“波斯人那邊回複了,”蘇全低聲道,“哈桑先生同意了夫人的請求。
伊薩先生主動要求,親自帶兩名最得力的波斯火铳手随船。
他說他想親眼看看,在真正的海船上,火铳該如何使用?也想‘見識一下海上可能遇到的風景’。”
蘇全說這話時,語氣有些古怪,顯然覺得那碧眼少年的好奇心過于旺盛,甚至有些不知輕重。
蘇尋衣卻微微點頭:“讓他去。
伊薩是技術天才,他對火铳在海戰中的應用思考,或許能給我們驚喜。
有他在,那兩名波斯護衛會更盡心。”
“船老大是我們用了多年的老人,絕對可靠。
航線按夫人吩咐,已‘不經意’透露給兩個與‘醉海軒’有染的碼頭混混知道。
說是要運一批‘精鐵器械’去北邊的台州。”
蘇勇補充道,“按正常航速,明日子夜前後,會經過湄洲灣外海那片海域。
那裏島嶼暗礁較多,航道複雜,是……容易出事的地方。”
“都安排妥當了?”蘇尋衣問。
“夫人放心,我們的人已在沿途幾個可能的島嶼設了暗哨,用的是訓練過的信鴿聯絡。
船上也帶了煙火信号。
一旦有變,至少能保證消息傳回。”蘇勇答道,他久經風浪,安排得頗爲周密。
“告訴押船的兄弟們,”蘇尋衣看着那艘即将起航的“飛魚号”。
“保全自身和火铳爲上。
若遇襲擊,準他們動用一切手段反擊,不必留活口。
但若事不可爲,首要任務是毀掉火铳,絕不能讓其落入賊手。
事後,我蘇尋衣必有重賞,撫恤加倍。”
“是!”蘇勇應命。
就在這時,碼頭入口處一陣小小的騷動。
隻見伊薩帶着兩名身材高大、背着奇特長條包裹的波斯大漢,正穿過人群走向“飛魚号”。
伊薩依舊穿着他那身改良過的漢人袍服,碧眼在暮色中好奇地四處張望。
顯得與周遭環境有些格格不入。
他似乎感應到了什麽,忽然擡頭,朝着蘇尋衣所在的酒樓方向望來。
距離很遠,他不可能看清窗後的人,但蘇尋衣卻覺得,那少年的目光仿佛與她有瞬間的交彙。
伊薩咧嘴笑了笑,擡手揮了揮,然後轉身敏捷地跳上了跳闆。
“這小子……”蘇全忍不住嘀咕。
“有赤子之心,亦有猛虎之志,是個人才。”蘇尋衣評價道。
随即收回目光,“安海那邊,有最新消息嗎?”
蘇全精神一振:“正要禀報夫人。
一個時辰前,安海‘影子’用信鴿急報。
他們監視的三家貨棧中,最大的那家‘隆昌号’。
從午後開始,陸續有十幾輛馬車進入後院,裝卸的貨物都用厚氈蓋得嚴嚴實實。
入夜後,後門水道那邊,隐約有船隻靠攏的動靜。
此外,鎮上的海寇餘孽似乎也活躍起來,黑礁手下的幾個小頭目出現在碼頭酒館裏。”
時機對了。
安海果然有大規模動作。
陳望之他們,很可能就在今夜,利用“飛魚号”吸引注意力的同時,從安海秘密出貨。
“通知安海的‘影子’,繼續嚴密監視,但絕對不要靠近,更不可動手。
隻需記錄船隻數量、特征、離港時間和大緻方向。
同時,讓我們在泉州港及附近水域的眼線,留意是否有不屬于正常貿易的船隻離港,特别是駛往安海方向或外海的。”
她快速下令,心跳微微加速。
兩邊的網都張開了,現在,就等着獵物動彈。
“飛魚号”在暮色中升起了帆,緩緩駛離碼頭,融入港外蒼茫的海色之中。
伊薩站在船尾,朝着泉州城的方向最後望了一眼,海風吹起他微卷的頭發。
幾乎在同一時刻,泉州城西“澄園”密室内,陳望之也收到了安海和碼頭兩邊的彙報。
“蘇家的船帶着火铳走了?
目的地台州?
還帶了波斯小子?”陳望之撚着念珠,白淨的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的笑,“真是天助我也,黑礁。”
“在!”矮壯的海寇頭目應聲。
“那船火铳,看着确實饞人。
不過,咱們有更要緊的‘青泥’要送。
告訴弟兄們,眼睛放亮點,若有别的不開眼的小股海賊想去碰那運铳的船,不必阻攔。
甚至……
可以悄悄給他們行個方便,遞個消息。
讓那蘇夫人和波斯蠻子,跟那些雜魚玩去吧。”陳望之慢條斯理地說。
“咱們的船,三更準時從安海水道離港。
路線按計劃,繞開主航道。
王把總那邊打點好了?”
“放心,王振拍胸脯保證了,他轄下今晚的巡邏船,絕不會出現在咱們的航路上。”黑礁獰笑。
“京城來的幾位爺呢?”陳望之又問。
“在後院歇着呢,說了,隻要貨平安送到,他們驗完成色和數量,咱們該得的賞賜,一文不會少。”
旁邊一個賬房先生模樣的人答道。
陳望之滿意地點點頭,眼中全是貪婪:“吩咐下去,安海那邊,裝船動作再快些。
子時之前,必須全部離港,海上,就交給黑礁兄弟你了。”
“包在我身上。”黑礁一拍胸脯,“這趟跑完,兄弟們都能過個肥年。”
風,起了。
子時将至,海天如墨。
“飛魚号”切斷了一切不必要的燈火,滑行在湄洲灣外海起伏的波濤之上。
今夜無月,隻有幾顆稀疏的星星偶爾從流動的雲隙中透出微弱的光芒。
映得海面一片沉郁的暗藍。
風從東南來,帶着濕冷的水汽,鼓動着船帆,發出沉悶聲響。
船艙内,燈火也被嚴格控制,隻留一盞風燈挂在中央,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圍坐在海圖旁的幾人。
船老大是個滿臉風霜、沉默寡言的老海狼,姓鄭。
此刻正用手指敲打着海圖上一片标記着暗礁符号的區域。
“再往前半個時辰,就是‘鬼牙礁’群。
那裏水道最窄,暗流亂,但凡有點心思的海上活計,十有八九選在那兒動手。”他的聲音帶着濃重的閩地口音。
伊薩坐在旁邊,臉上沒有絲毫懼色,隻有純粹的好奇與躍躍欲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