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仔細檢查過帶上船的三支火铳和彈藥，此刻正用一種混合着波斯語和生硬漢話的調子。

向蘇勇和兩名波斯護衛低聲比劃着什麽。

似乎在讨論船舷射擊時的角度和穩定性問題。

那兩名波斯護衛神色嚴肅，不斷點頭，手不時比劃着海浪起伏的幅度。

蘇勇看了一眼被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貨箱，又透過舷窗望向外面的漆黑海面，低聲道：“鄭老大，依你看，若真有不開眼的撞上來，會是哪路神仙？”

鄭老大咂咂嘴，露出被煙草熏得黑黃的牙齒：“不好說。

近來海面上雜得很。

有原來‘浪裏蛟’的散兵遊勇，也有從南洋溜達過來的生番，還有閩地本地活不下去的漁霸糾集的亡命徒。

不過……”他頓了頓，“若是劫咱們這種有硬點子的貨船，尋常小毛賊沒這個膽，也沒這個牙口。

要麽是消息特别靈通、知道咱們底細的，要麽就是背後有人撐腰，沖着東西來的。”

就在這時，船桅了望鬥上傳來聲音：“左舷後方，約三裏，有黑影，不止一條。

速度很快，沒挂燈。”

艙内氣氛瞬間變冷，來了。

蘇勇和兩名波斯護衛立刻抓起身邊的弓弩和彎刀。

伊薩也迅速将一支火铳拿到手邊，開始檢查火繩和火藥池。

鄭老大幾步沖出船艙，攀上側舷，眯着眼向後方望去。

黑暗的海面上，隐約可見幾道更深的黑影，正破開白色的浪線，呈扇形朝着“飛魚号”包抄過來。

看船型，是典型的閩海快槳船，船身低矮，利于突襲和接舷戰。

“他娘的，四條船。

是‘水蠍子’的船。”鄭老大啐了一口，臉色難看。

“水蠍子”是最近才在湄洲灣一帶冒頭的一股新海匪。

頭目據說是個心狠手辣的外來人，行事作風比“浪裏蛟”的餘孽更狡詐兇殘。

專挑夜間動手，劫掠商船，偶爾也搶漁船，但很少與有一定護衛力量的船隊硬碰硬。

“沖着我們來的？消息走漏得這麽快？”蘇勇眉頭緊鎖。

“不一定。”鄭老大迅速判斷，“咱們走的這條線，雖然不是商船主道，但也是條老路。

‘水蠍子’可能隻是碰巧在這片海域覓食，聞到腥味就圍上來了。

不過，他們敢直接圍上來四條船，看來是覺得吃定咱們了。”

“加速，轉舵，偏東北，盡量避開‘鬼牙礁’正面，貼着邊緣走。”

鄭老大對着舵手吼道，随即又對甲闆上的水手和護衛們喊，“弟兄們，抄家夥，弓手上舷牆。

長鈎、滾木準備。

想啃咱們‘飛魚号’，崩掉他滿嘴牙。”

訓練有素的水手和護衛們立刻行動起來，各就各位。

伊薩在兩名波斯護衛的幫助下，将三支火铳分别架設在船舷三個預先選好的射擊位置。

用繩索和木楔初步固定，以對抗船隻搖晃。

他親自操作居中那支，碧眸緊緊盯着那幾艘在黑暗中快速逼近的敵船。

“蘇勇閣下，請讓你的弓箭手不要急于發射，等他們進入……

嗯，一百五十步以内。

我們的‘雷火筒’需要更近的距離才能保證準頭和殺傷。”

他的漢話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蘇勇看了這少年一眼，點點頭，将命令傳達下去。

雖然覺得讓海盜船靠這麽近有些冒險，但想到火铳那驚人的巨響和威力。

他選擇相信蘇東家。

敵船越來越近，在不足一裏的距離時，甚至能聽到對面船上隐隐傳來的、充滿戾氣的呼喝與唿哨聲。

四條快槳船分散開來，意圖從左右兩翼包抄，顯然打着接舷跳幫的主意。

“三百步……兩百五十步……”了望鬥上的水手聲音發緊地報着距離。

“穩住！”蘇勇低吼。

伊薩半跪在船舷後，臉頰微微貼近冰冷的铳托，右眼透過簡陋的照門，瞄向沖得最猛、位于右前方的那條敵船。

海風呼嘯，船身起伏，目标在視野中晃動不定。

他努力排除雜念，将父親和阿裏先生教導的射擊要領，與這幾日觀察蘇尋衣那奇特一射的感悟結合起來。

心中默默計算着提前量和海浪起伏的節奏。

“一百八十步，右前方敵船開始加速。”了望手喊道。

就是現在。

伊薩眼中厲色一閃，果斷扣動了扳機。

“砰！”

震耳欲聾的巨響猛然撕裂了夜的寂靜。

耀眼的火光從铳口噴出，白煙瞬間籠罩了船舷一側。

巨大的後坐力讓铳身猛地一跳，若非固定得好，幾乎要脫手。

這一聲巨響，不僅讓“飛魚号”上的人耳膜嗡嗡作響。

對面疾馳而來的海盜船更是明顯頓了一下，顯然被這前所未見的聲勢和火光吓了一大跳。

然而，伊薩這铳并未命中敵船船體。

打在了敵船右舷外的海面上，激起一股高大的水柱。

距離還是遠了，海面晃動的影響遠超預期。

“弓箭手，自由散射，壓制左邊。”蘇勇見狀，立刻下令。

嗖嗖的箭矢破空聲響起，射向逼近的海盜船，傳來幾聲零星的慘叫。

伊薩咬了咬牙，沒有絲毫氣餒，反而更加興奮。“裝填。”

他對旁邊的波斯護衛喊道，自己則迅速清理火門，重新倒入引藥。

兩名波斯護衛也幾乎同時完成了第一輪射擊，同樣未能直接命中，但巨大的聲響和火光顯然擾亂了海盜的節奏。

他們的包抄速度明顯減緩，有些猶豫。

海盜船上的頭目似乎被激怒了，發出更尖銳的唿哨。

四條船不再猶豫，冒着箭矢，拼命劃槳。

迅速逼近到百步之内，甚至能看到船上揮舞着刀斧、鈎索的人影。

“準備接舷。”鄭老大抽出了魚頭刀。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異變突生。

“看！

正前方！

又、又有船！

好多！”了望鬥上的水手聲音充滿了驚駭。

衆人循聲望去，隻見“飛魚号”原本想要偏轉避開的“鬼牙礁”方向，竟悄無聲息地滑出了不下七八條更大的黑影。

這些船型與“水蠍子”的快槳船不同，更像是經過改裝、适合遠航的中型貨船或武裝商船。

同樣沒有燈火，但行動間透着更訓練有素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