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寫下一張極小的紙條,注明黑礁船隊最後消失的方位和大緻航向,塞入鴿腿上的細小銅管。
然後走到船舷邊,将鴿子朝泉州城的方向抛去。
灰鴿振翅而起,在漸亮的天色中,化作一個小點,迅速消失。
這是傳遞給夫人的最新情報。
“飛魚号”在原地徘徊了片刻,最終按照備用計劃,調轉船頭。
駛向另一個方向,準備繞路前往預定的台州方向,完成此次“明面”上的航行任務。
至于黑礁船隊究竟去了哪裏,隻能等待陸上和其他方面的消息了。
蘇尋衣幾乎在灰鴿抵達泉州城外秘密鴿舍的同時,就收到了消息。
她看着紙條上簡略的信息——“亂星嶼東北向,未跟入”,手指在“東北向”三個字上輕輕敲擊。
東北向……
那片島群再往東北,繞過幾處大島,漫長的海岸線之後,便是長江口。
再往北,就是直沽港,距離京城最近的出海口。
她的心沉了下去。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真看到迹象指向那裏時,仍感到一陣寒意。
太後的胃口,遠比她想象的更大。
幾乎在同一時間,另一條更隐蔽的渠道也傳來了安海“影子”的急報。
昨夜,安海“隆昌号”貨棧後的水道,共有六條中型貨船滿載離港,去向亦是東北。
與黑礁船隊的方向吻合。
兩條線,陸上的觀察和海上的追蹤,指向了同一個終點。
“果然是京城。”蘇尋衣站在客棧窗前,低聲自語。
她之前的按兵不動是對的,若在海上攔截黑礁,固然可能截獲一批貨物,但必然會驚動幕後之人。
使其切斷線索,隐藏更深。
如今,至少知道了貨物的最終流向。
然而,就在她思索下一步如何順藤摸瓜、查清京城接貨環節時。
蘇全面色鐵青地匆匆進來,帶來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
“夫人,剛接到泉州港眼線急報。
昨夜下半夜,碼頭區發生數起小規模騷亂和縱火,雖被迅速撲滅,但吸引了大量守軍和衙役的注意。
就在混亂中,停泊在港内、原本預定三日後運送第二批火铳部件的一條蘇家備用貨船,遭人潛入。
船上的護衛被打暈,雖然沒丢什麽貴重貨物,但船體水線附近,被人用特殊工具鑿開了一個小孔。
手法非常專業,像是長期在海上作案的老手所爲,但又不完全像普通海寇。”
蘇尋衣霍然轉身:“目标是我們的船?還用了水下手段?”
昨夜海上“水蠍子”遭遇水下攻擊,今夜自家碼頭泊船就被水下潛入,這難道是巧合?
還是說,有另一股勢力,也被火铳吸引,正用類似的方式窺探,甚至意圖不軌?
“查!
碼頭昨夜所有異常,進出船隻,生面孔,特别是有沒有形迹可疑的、非閩海本地口音或裝扮的人出現。”
蘇尋衣敏銳地嗅到了新的危險氣息。
這股新出現的、對火铳和船隻感興趣的水下力量,似乎比黑礁和“水蠍子”更隐秘,更專業,目的也可能更不單純。
看來,泉州的棋局上,又悄無聲息地,落下了一枚帶着東洋海腥味的新棋子。
清晨,對于大多數商賈百姓而言,這不過是港口繁忙日常中又一個略微不太平的日子。
很快就被活計和生計沖淡。
但在蘇尋衣落腳的小院裏,蘇全派出了所有能調動的人手。
從碼頭苦力、更夫、酒館夥計到相熟的底層吏目,多方打探,梳理着昨夜混亂中的每一個細節。
“目前的消息很雜。”蘇全站在蘇尋衣面前,快速彙報。
“幾處火頭起得莫名其妙,都在堆放雜物或不緊要的棚戶區,燒不掉什麽值錢東西。
但足夠引起騷亂,牽制住港口的巡夜力量。
我們那條被動了手腳的船,泊位相對偏僻,當時最近的巡邏隊被一處起火點引開了。”
“動手的人呢?有什麽特征?”蘇尋衣問,指尖無意識地在桌上畫着圈。
“有兩個早起收拾漁網的老漁民說,下半夜霧最濃的時候,好像看到港汊那邊有‘水鬼’上岸。
黑影很小巧,動作快得像泥鳅,上岸後一閃就沒了,沒看清臉。
但他們肯定地說,那身形和泅水的姿勢,不太像本地人常說的那種‘水鬼’。”
蘇全頓了頓,“其中一個老漁民年輕時候跟船跑過東瀛,他嘀咕了一句,‘倒有點像早年見過的,那些東瀛來的‘海忍’的身手’。”
東瀛?海忍?
倭患雖在大景皇帝治理下有所緩解,但東南沿海從未真正太平。
浪人、海盜、以及一些與東瀛地方勢力勾結的人,始終在海上伺機而動。
火铳這種東西,波斯人能弄到,大景有人能買到,那些在大景沿海本就有着複雜的東瀛勢力,怎麽會不注意?
“看來,我們和波斯人的交易,到底還是引來了不少‘朋友’。”
蘇尋衣冷笑一聲,“張沁羽想要的是毒膏的暴利,而這些東來的‘暗潮’,想要的則是火铳的技術,或者至少是成品。”
她想起伊薩提到的,流寇“對碼頭和航道消息靈通”。
現在看來,這“靈通”的消息網裏,恐怕不止有王振這樣的内鬼,很可能也摻雜了這些無孔不入的東瀛探子。
他們或許早就盯上了波斯船,進而盯上了與波斯人接觸頻繁的“蘇夫人”。
“他們的目的不是殺人放火,而是探查和竊取。”
蘇尋衣迅速判斷,“鑿船,是想弄清楚我們船隻的結構和防禦弱點?
或者,是在練習水下接舷、潛入的路線?
爲以後真正動手劫掠火铳運輸船做準備?”
蘇全臉色更加難看:“夫人,若真如此,我們後續的火铳運輸,無論海路陸路,都風險大增。
這些東瀛人水性極佳,擅長夜襲和小股滲透,防不勝防。”
“風險一直都有,隻是現在明确了來源之一。”
蘇尋衣反而平靜下來,未知的敵人才最可怕,一旦露出痕迹,就有應對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