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錢辦事,不問良心。
是将軍讓俺知道,當兵吃糧,也得知道爲誰打,爲啥打。
夫人今天還教俺使火铳……
俺、俺不會說話,反正這條命,賣給将軍了。
水裏火裏,絕無二話。”
其餘幾位将校也紛紛起身表态,篝火邊氣氛肅然而熱烈。
蘇尋衣靜靜看着,心中了然。
這便是沈硯安的禦下之道。
恩威并施,更重其心。
他接納這些有“污點”卻有能力有血性的舊部,既增強了自身實力,也給了這些人重生和贖罪的機會。
亂世之中,這份魄力與胸襟,非同尋常。
沈硯安擡手虛扶:“都起來。
既入我營,便是兄弟。
日後同甘共苦,共禦外侮。”
他頓了頓,看向蘇尋衣,“夫人這幾日會暫留營中,關于火铳使用、後勤辎重若有疑問,亦可向夫人請教。”
蘇尋衣對衆人微微颔首,溫言道:“我于軍旅之事所知甚淺,不過是些旁門左道的見識。
諸位皆是棟梁,日後還需并肩攜手,輔佐好我相公,守好這北境山河。”
她态度謙和,言辭懇切,毫無居高臨下之态,讓陳川等人好感更增。
火光映照下,她與沈硯安并肩而坐,手握着手。
一個剛毅如山,一個柔韌似水,卻奇異地和諧,仿佛本就該如此。
夜漸深,篝火噼啪。
衆人又說了些軍務閑話,便陸續告退歇息。
沈硯安牽着蘇尋衣的手,慢慢走回守備府。
北地的星空格外高遠清澈,銀河如練。
“今日累了吧?”他問。
“還好。
看到火铳營有了起色,心中踏實。”
蘇尋衣靠着他手臂,感受着那份堅實,“陸星他們,都是可用之人。”
“嗯,各有長處,心性也未泯。”
沈硯安道,“隻是過去經曆複雜,還需慢慢磨砺。”
回到房中,炭火溫暖。
沈硯安幫她解下大氅,手指拂過她微涼的臉頰,眸光深沉:“娘子,謝謝你。”
蘇尋衣擡眸,望進他眼底:“謝什麽?”
“謝你爲我做的一切,謝你來到我身邊。” 不僅僅是指火铳,更是指她本人。
蘇尋衣嫣然一笑,主動伸手環住他的腰。
将臉埋在他胸前,聽着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我們是夫妻啊,沈将軍。”
語氣嬌憨,帶着全然的依賴與親昵。
沈硯安心頭發燙,收緊手臂,将她牢牢擁住。
邊塞苦寒,烽火連天,但懷中有她,便覺此生足矣,前路再難,亦無所畏懼。
接下來的幾天,都是沈硯安暗中訓練火铳營。
羌鎮堡短暫的平靜,卻被一道染血的急報打破。
早春的寒意刺骨,正午,一騎渾身浴血、背上插着兩支斷箭的斥候。
用盡最後力氣沖入堡門,嘶聲喊道:“瓦剌異動,前鋒已過黑石河。
距此不足八十裏。
遊騎四出,我軍三處哨卡盡沒。”
号角凄厲,戰鼓擂動,所有休整的士卒迅速沖向各自的崗位。
沈硯安正在校場與陳川、扶尋等人推演沙盤,聞訊面色驟冷,卻無半分慌亂。
他霍然起身:“敲聚将鼓。
所有哨探全部放出,十裏一報。
城牆防務加倍,滾木礌石、火油金汁即刻備齊。
火铳營全員集合,檢查器械彈藥。”
陳川、扶尋肅然領命,轉身飛奔而去。
沈硯安大步走向守備府,蘇尋衣已聞訊迎了出來。
她手中還拿着方才在核對的一份簡易火铳養護冊子。
“相公……”她快步上前。
沈硯安腳步不停,一把抓住她的手,力道有些重,語速極快:“瓦剌來了,規模不小。
堡内即将成戰場,危險。”
他看着她,“我讓扶尋安排親衛,即刻護送你從密道離開,往江南去……”
“我不走。”蘇尋衣打斷他,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她反手握緊他的手,“我雖不能上陣殺敵。
但火铳營初建,波斯匠人言語尚不通,許多細節他們未必清楚。
緊要關頭,或許我能幫上忙。況且,”她望進他寫滿不贊同的眼眸深處。
“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我說過,要看着這些火铳,能幫你們多一分平安。”
沈硯安喉結滾動,胸膛起伏。
理智告訴他,戰場兇險萬分,流矢無情,她留在這裏,每多一刻都讓他心懸半空。
可情感……
還有她眼中那份與他并肩而立的決絕,讓他所有勸離的話語都堵在喉嚨裏。
他知道,蘇尋衣看似柔婉,骨子裏卻執拗,決定了的事,不會更改。
時間緊迫,不容他再多糾結。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壓下所有憂懼:“好。
但你需答應我,無論如何,不得靠近城牆垛口,隻留在最内層的武庫或守備府地窖。
若事有不對,扶尋會強行帶你離開,不可違抗。”
“我答應你,相公。我知道自己沒有武功我不會亂跑的。”蘇尋衣立刻應下,知道他已做了最大讓步。
“随我來。”沈硯安牽着她,快步走向即将成爲臨時中軍的守備府正堂。
那裏,陳川、陸星、張猛、羌鎮堡守備等主要将領已齊聚。
人人甲胄在身,面色凝重。
旁邊還站着兩位略顯緊張的波斯匠人。
見沈硯安帶着蘇尋衣進來,衆人并無異色。
經過校場之事,這位夫人的膽識和能力已赢得他們基本的尊重。
況且此刻軍情如火,也顧不得許多虛禮。
沈硯安徑直走到沙盤前,手指點向代表黑石河與羌鎮堡之間的區域,聲音冷冽:“瓦剌此次來得蹊跷。
現下并非他們大規模掠奪的最佳時節。
且繞過數處關隘,直撲我羌鎮堡,來勢洶洶,必有所圖。”
他看向守備,“李大人,堡内存糧、軍械、水源,可支應多久?”
李守備忙道:“回沈參軍,糧草省着用,可支兩月。
箭矢滾木充足,火油金汁存量約夠三輪守城。
水源來自堡内深井,無憂。
隻是兵力……
堡内現有守軍七百,加上将軍帶來的百餘名精銳。
以及近日收攏的潰兵、民壯,堪戰者不過千二。
瓦剌前鋒既已逼近,其主力恐怕不下五千……”
兵力懸殊,近五倍之差。
堂内氣氛更沉。
沈硯安卻面不改色:“兵力雖寡,然我堡牆堅厚,據險而守,足可一戰。
瓦剌擅騎射野戰,攻城并非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