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打得好!” 城牆上的守軍士氣大振。
陳川趁機指揮士卒,将更多滾木火油投下。
沈硯安始終緊盯着戰場,見狀立刻下令:“擂鼓,全軍呐喊!
弓弩手,全力覆蓋敵軍後續梯隊。”
“咚!咚!咚!咚!” 羌鎮堡戰鼓擂響,沉重激昂。
守軍齊聲怒吼:“殺!殺!殺!” 聲震四野。
箭矢落下,将企圖重新組織攻勢的瓦剌軍隊壓制。
瓦剌第一次猛攻,在這結合了傳統守城與火铳打擊的防禦下,勢頭被硬生生遏制。
敵軍後陣傳來收兵的号角,攻城的瓦剌士兵退去。
留下城牆下數百具屍體和哀嚎的傷兵,還有那幾架損壞的雲梯與歪斜的沖車。
殘陽如血。
映照着硝煙未散的戰場,更顯慘烈。
首戰告捷,堡内守軍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
但沈硯安臉上并無喜色,他清楚,這隻是開始。
瓦剌兵力雄厚,更何況,阿木爾圖一直沒有露面。
今日受挫,明日必以更瘋狂的方式卷土重來。
火铳的奇效已暴露,對方也會想辦法應對。
他走下城門樓,隔間内,蘇尋衣正聽着匆匆下來的扶尋彙報戰果。
同時快速檢查着一支因連續射擊而有些發燙、需要清理火門的火铳。
臉上沾了些許煙灰,看到沈硯安進來,她擡起頭,眼中帶着詢問。
沈硯安走到她面前,擡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頰的灰迹。
動作溫柔,與方才城頭的鐵血統帥判若兩人。“打得很好,我軍基本沒有傷亡。”
他低聲道,“火铳立了大功,打掉了他們的雲梯,重傷了一個頭目,拖延了沖車。”
蘇尋衣聽了也開心,但随即冷靜下來:“今日是出其不意。
他們吃了虧,下次必有防備。
火铳裝填太慢,射擊次數有限,需得更珍惜使用,目标更要精選。
另外,連續射擊後铳管過熱,易炸膛,需讓各隊輪流使用,充分冷卻。”
沈硯安颔首:“我知道,今夜會重新調整部署。
你……” 他看着她在昏暗光線下更顯清瘦的臉龐,“戰場殘酷,死傷無數,吓到了嗎?”
蘇尋衣搖搖頭:“你在上面,我不怕。
隻是擔心……” 擔心他,擔心這滿堡的将士。
“我們會守住。” 沈硯安反手與她十指相扣,語氣堅定。
“有你送來的利器,羌鎮堡,不會破。
我從京城帶來的那些人,用不了,我們目前能用的人,也就隻有這些。”
蘇尋衣點點頭:“我相信你,相公,别擔心,有我呢。”
窗外,夜色徹底吞沒大地。
隻有城牆上的火把在風中明滅,映照着枕戈待旦的身影。
羌鎮堡在戒備中迎來了黎明。
城牆上的守軍熬紅了眼,卻不敢有絲毫松懈,緊握着手中的兵器。
昨日火铳初顯神威,雖挫敵銳氣。
但人人都知,瓦剌主力未損,更猛烈的進攻随時可能到來。
沈硯安徹夜未眠,與陳川、扶尋等人反複推演敵軍可能采取的戰術,調整防禦部署。
火铳營被分散配置到幾處關鍵位置,彈藥重新分配,并嚴格規定了冷卻輪換的次序。
蘇尋衣也幾乎一夜未合眼,帶着波斯匠人徹查了所有火铳。
修複了幾處因連續射擊産生的微小隐患,又将操作中發現的幾個常見問題彙總成簡易口訣,讓扶尋傳達給各火铳手。
所有人都做好了血戰至死的準備。
然而,直到日上三竿,預料中的戰鼓與号角并未響起。
瓦剌大營那邊異常安靜,隻有零星炊煙升起。
與昨日黑雲壓城的景象截然不同。
“不對勁。”沈硯安立在城門樓上,劍眉緊蹙,遙望着敵營。
太安靜了,安靜得詭異。
以阿木爾圖睚眦必報、驕橫暴烈的性格,昨日吃了虧,今日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将軍,是否派斥候抵近查探?”陳川提議。
沈硯安沉吟片刻,搖了搖頭:“再等等,許是誘敵之計。”
這一等,就等到了午後。
瓦剌大營依舊沒有動靜,反而隐約傳來拆卸營帳、車輛調轉的嘈雜聲。
就在衆人驚疑不定時,瓦剌軍陣方向,數騎馳出,直奔羌鎮堡而來。
在弓箭射程之外停下。
爲首一人身形格外雄壯,披着華麗的狼裘,頭戴金冠。
正是瓦剌此番主帥——阿木爾圖。
他獨自策馬,又向前行了十餘步,摘下頭盔。
直直射向城門樓上的沈硯安。
他運足中氣,隔空喊話,聲音在曠野上回蕩:“沈——訣——”
城頭衆人皆是一愣。
沈訣?将軍的表字。
知道沈硯安表字的人本就不多,瓦剌主帥如何得知?
且這稱呼聽起來,不似純粹仇敵,倒像是舊識?
沈硯安瞳孔微縮,負手而立,并未回應。
阿木爾圖繼續吼道,聲音裏充滿了不甘與忌憚:“沒想到,你還真沒死,雁門關一事,你的命夠硬。
這次,算你走運!”
他猛地擡手,用馬鞭狠狠指向城頭,仿佛要透過虛空戳中沈硯安,“下一次,我阿木爾圖,一定不會放過你。
我要把你的腦袋,做成酒器。”
吼完,他不再多言,猛地調轉馬頭,對身後大軍發出一聲呼喝。
“嗚——嗚嗚——” 瓦剌軍中響起撤兵的号角,蒼涼悠長。
随即,龐大的軍隊開始緩緩轉向,後隊變前隊,旌旗移動。
退兵了?真的退兵了?
羌鎮堡城頭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驚呆了。
昨日還氣勢洶洶、志在必得的瓦剌大軍,竟然在占盡兵力優勢、僅僅受挫一次的情況下,就這麽幹脆利落地撤走了?
因爲火铳?
那東西雖然厲害,但也不至于讓阿木爾圖這等枭雄不戰而退。
沈硯安緊緊盯着阿木爾圖遠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騰起的塵土中。
阿木爾圖最後那聲“沈訣”,以及這完全不合常理的撤軍……
必有内情。
“大哥,這……”扶尋滿臉困惑。
“打掃戰場,加強警戒,謹防回馬槍。”
沈硯安收回目光,“斥候遠遠跟着,确認其退兵方向。
陳川,統計傷亡,修繕城牆。
李守備,清點物資。”
沈硯安迅速下達一系列指令,仿佛剛才那詭異的一幕并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