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内幾人頓時明了。
成國公背後是誰?
當然是太後,甚至可能直接與太後斂财的勾當有關。
沈硯安這是在告訴太後:你若不動,成國公之事到此爲止,他是罪有應得。
你若動我,你也别想好過。
“此乃其一。”
沈硯安繼續道,“其二,此次羌鎮堡守城之功,尤其是新式火铳首戰告捷、驚退瓦剌大軍之功。
必須大書特書,直達天聽。
陛下雖年幼,定是亦有耳聞。
有功之将,朝廷若因一已死罪臣之事嚴懲,豈不令邊關将士寒心?
太後即便想包庇,卻也重顔面與朝局平衡。”
蘇尋衣補充道:“況且,火铳之利,朝廷有識之士必然看到。
夫君是此物最直接的推行者和見證者。
太後若想将此利器掌握在自己手中,或用于鞏固邊防,暫時都不會動夫君,反而可能加以籠絡。”
扶尋興奮道:“對哦,嫂子說的有道理,咱們還有火铳。
這東西一亮相,誰不眼熱?
大哥可是立了大功。”
張猛聽得雲裏霧裏,但大緻明白自己好像不會掉腦袋了,撓着頭嘿嘿笑了兩聲。
陸星則皺眉:“大人,此計雖妙,卻是與虎謀皮。
太後暫時息怒,未必真心放過。
且京城是太後地盤,您若回去,如同羊入虎口,處處受制。”
沈硯安看向他:“所以,我們回去,不能隻是請罪或述職。”
他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我們要主動。
娘子,你在京城的生意和人脈關系,可能動用?”
蘇尋衣立刻領會:“夫君是想以商賈之名,行探查聯絡之實?
我可安排可靠人手,以采購北地皮貨等名義,與京中某些衙門、工部匠作、甚至……
可能與太後不睦的官員府上,建立聯系。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正是。”沈硯安點頭,“陳川,你曾任職兵部,舊日同僚、門路,可暗中接觸,了解朝中最新局勢。
陸星,你江湖經驗豐富,京城三教九流消息靈通,這條線交給你。
扶尋,火铳營與匠人需妥善安置在城外莊子上,加緊操練,随時待命,亦是我們的底氣。”
他分派任務,思路清晰,顯然已深思熟慮。
“之前我在京城,束手束腳。
如今回去,表面恭順,太後不動,我們便穩步經營,積蓄力量。
太後若動……”他眼神一寒,“我們也有應對之策,甚至反擊之力。”
蘇尋衣望着他運籌帷幄的模樣,心中既感驕傲,又添牽挂。
京城龍潭虎穴,比之邊關血戰,兇險猶有過之。
她輕輕握住他的手:“一起,我也許久沒看到二寶了。”
沈硯安反手握緊:“好,我們一起。”
商議既定,衆人各自領命去準備。
書房内隻剩下沈硯安與蘇尋衣。
沈硯安将蘇尋衣攬入懷中,下巴輕抵她的發頂:“此去京城,或許比邊關更險。
你還殺了太後的心上人,太後恐怕會對你不利。
娘子,怕嗎?”
蘇尋衣依偎在他的胸膛,搖了搖頭:“有你在,哪裏都不怕。
況且,”她擡起頭,望着他,“我們不隻是回京。
而是去拿回本該屬于二寶的東西。
去斬斷那些伸向大景的毒手,這些賬,總要慢慢算。”
沈硯安低頭在她額間落下一吻:“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十日後,一切安排妥當。
沈硯帶着衆将士離開了羌鎮堡。
京城,坤甯宮。
鎏金獸爐吐着蘇合香,太後斜倚在鋪着白虎皮的紫檀木鳳榻上。
指尖撚着一串迦南木佛珠,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唯有一雙鳳目半阖。
她面前跪着新任的秉筆太監、兼領東廠一些隐秘差事的馮保。
正低着頭,細細禀報着沈硯安一行抵京後的動向。
“沈參軍昨日已遞了述職折子,今日早朝陛下當廷褒獎,言其守土有功,獻器有方。
兵部、工部幾位老大人也跟着附議,說火铳乃國之利器,當重賞推廣。”
馮保聲音尖細,小心翼翼,“太後娘娘此前暗示過幾位禦史,可今日早朝,無人提起成國公舊案與張猛之事。”
太後撚動佛珠的手指一頓,廢物!
都是見風使舵的廢物。
看到沈硯安帶了新功勞回來,手裏還有那勞什子火铳,就一個個縮了脖子。
他這個言兒,膽子越來越大了,竟然敢越過她,直接犒賞沈硯安。
回頭得好好敲打敲打。
至于成國公那個老東西也是廢物中的廢物。
手握權柄,黨羽不少,居然連一個離京在外的沈硯安都搞不定。
還把自己折了進去,連帶着斷了她一條重要的财路和一條好用的臂膀。
張猛?
一個莽夫,也配殺她的人?
沈硯安……
太後心中念着這個名字,太上皇在時就不怎安分。
此番北境歸來,聲勢更勝從前,還弄來了那麻煩的火铳。
如今明面上動他,确實不易。
言兒雖小,朝中卻并非沒有眼睛盯着她這個“垂簾”的太後。
“火铳……”太後緩緩開口,“當真那般厲害?
工部和軍器監那些人怎麽說?”
馮保忙道:“回太後娘娘,奴才已讓人打聽。
據羌鎮堡戰報及少數見過實物的工匠說,此物聲若雷霆,火光迸射。
百步外可洞穿尋常铠甲,對敵馬震懾尤大。
沈參軍麾下已初步編練了一支火铳營,此次也帶回部分匠人和圖紙。”
太後鳳目微眯。
利器,确實是利器。
若能掌握在自己手中,或者,至少不能讓沈硯安安穩地掌握。
她心中念頭飛轉,忽然問:“沈硯安那個夫人,蘇氏,也跟着回京了?”
“是。昨日與沈将軍一同入的城,如今住在沈府。”
“蘇尋衣……”太後輕聲吐出這個名字,語氣變得咬牙切齒。
手中佛珠被攥得咯吱輕響。
比起成國公那個蠢貨的死,更讓她心頭滴血、夜不能寐的,是南疆傳來的那個确切消。
厭一,她的男人,竟然折在了這個蘇尋衣手裏。
厭一的本事她是知道的,心思詭谲,手段狠辣,派他去江南,本是十拿九穩。
沒想到竟然一去不回,全軍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