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龍椅空懸。
垂下的珠簾之後,坐着鳳冠朝服的太後。
鎏金鳳首自簾後探出些許,雍容華貴,卻無端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威壓。
各部依序奏事。
溫眀瀾靜立班首,眉眼低垂。
直到那拖着長長尾音的“有本啓奏,無事退朝”即将響起,他才一步踏出。
“臣,溫眀瀾,有本奏。”
所有的目光瞬間看過來,文臣武将,神色各異。
他從袖中取出那份奏折,雙手平舉過頭頂:“南疆急報,傀禍肆虐,已破三州十七縣。
流民蔽野,死者枕藉。
此禍非同尋常,傀儡無知無覺,不疲不傷。
凡鐵刀兵難損分毫,南疆雖有善蠱者,亦束手無策。
今潰勢已成,傀儡蔓延,若不加遏止,恐非僅南疆之患,必成席卷天下之災。
臣,懇請太後、陛下,速遣能臣幹将,調撥精銳。
并廣招天下異士,南下平亂,拯黎民于水火,固我朝之疆土。”
字字铿锵,溫明瀾維持着高舉奏折的姿勢,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杆甯折不彎的長槍。
珠簾後寂靜了一瞬。
繼而,太後的聲音傳了出來。
甚至帶着晨起未消的慵懶:“溫首輔憂國憂民,哀家心甚慰之。
隻是——”
那“隻是”二字拖得略長,殿内落針可聞。
“南疆路遙,瘴疠橫行。
傀禍詭谲,非常理可度。
連精于蠱術的南疆原住民都無法子。
我中原将士,血肉之軀,縱有忠勇,此去何異于以卵擊石,徒增傷亡?
國之精銳,當用于社稷要害,豈可輕擲于莫測之地,空耗國力?”
溫眀瀾心頭一沉,猛地擡頭:“太後娘娘,南疆亦是我朝疆土,南疆百姓亦是陛下子民。
豈能因路遙艱險,便坐視其淪爲鬼域,任憑傀禍北侵?
今日棄南疆,明日傀禍至江北,又當如何?
屆時兵臨城下,難道也要因‘莫測’、‘徒勞’而閉門不救嗎?
此非治國之道,更非仁君所爲。
臣,懇請太後明鑒!”
“溫眀瀾。”太後突然發怒,珠簾微微晃動,“你在教哀家治國?還是在指責哀家不仁?”
“老臣,不敢。”溫眀瀾撩袍跪下,額頭觸地,聲音卻無半分退縮。
“臣隻知,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眼見生民倒懸,社稷有累卵之危。
臣若緘口不言,便是辜負聖恩,愧對天下。
塵,懇請太後,以蒼生爲念。”
“以蒼生爲念?”太後冷笑一聲,“哀家正是以蒼生爲念,才不忍将士枉死。
你口口聲聲傀禍兇猛,那你告訴哀家,誰能去?
誰有把握平定?
是你溫首輔親自挂帥,還是你舉薦哪位‘能臣異士’?”
武将班列中,幾名須發皆張的老将早已按捺不住。
鎮北侯趙闖一步跨出,聲如洪鍾:“末将願往,管他什麽傀儡不傀儡。
末将就不信,鐵蹄刀山趟過來的,還碾不碎幾具行屍走肉。”
“末将也願往!”
“臣請戰!”
請戰之聲此起彼伏,武将們的血氣激得文臣側目。
太後卻隻是輕輕“呵”了一聲,帶着漠然:“諸位愛卿,勇氣可嘉,忠心可表。
然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豈能憑一時血勇?
趙侯爺,你的鎮北軍拱衛京畿,責任重大,輕動不得。
其餘諸位将軍,各自鎮守要害,亦不可妄離。
此事,不必再議。”
“太後娘娘。”溫眀瀾霍然擡頭,眼底已有血絲。
“南疆急報,絕非虛言。
昨日已有流民北上,湧入湖廣。
沿途官府奏報,傀儡緊随其後,其勢甚急。
若再拖延,荊襄之地恐将不保,那時長江天塹……”
“首輔大人,”太後打斷他,“你累了,連日爲國事操勞,以至心神不甯,易爲謠言所動。
南疆之事,地方自有處置。
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退下吧。退朝。”
“太後——”
“退朝!”
内侍的嗓音劃破僵持,珠簾後身影站起,拂袖轉入後殿,留下滿朝文武面面相觑,鴉雀無聲。
那卷溫眀瀾高舉的奏折,始終未曾被内侍接過,孤零零地躺在他方才跪拜之處。
沈硯安上前,輕輕扶起,溫眀瀾緩緩起身,彎腰拾起奏折,拍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塵。
他環視殿中,同僚們或歎息搖頭,或目光躲閃,或面露憤懑卻不敢言。
趙闖拳頭捏得咯咯響,最終也隻是重重一跺腳,扭過頭去。
“先回去,伯父。”沈硯安輕輕拍了拍溫明瀾的手。
溫明瀾一步一步走出大殿,绯紅的官服在漸亮的天光裏,紅得有些刺眼,又有些黯淡。
他沒有回值房,而是徑直出了宮門。
車夫是跟随多年的老人,默不作聲地将車趕往一個方向——城南,靠近城牆根的一處僻靜院落。
那裏是他的“眼睛”之一。
有些消息,宮裏的渠道太慢,也太“幹淨”。
院落不起眼,門扉緊閉。
溫眀瀾叩響門環,三長兩短。
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一雙警惕的眼睛看了看,迅速将他讓了進去。
室内隻有一盞油燈。
一個面有病容、書生模樣的人坐在堆滿卷宗的書案後。
見他進來,想起身行禮,被溫眀瀾按住。
“南邊新到的消息?”溫眀瀾開門見山。
書生點點頭,從一堆雜亂紙張下抽出一封薄信,信角有燒灼的痕迹。
“昨夜到的,飛鴿,折了三隻才送。
情況比朝廷急報說的糟糕十倍不止。”
溫眀瀾就着昏暗的燈光迅速浏覽,越看,臉色越白。
信上說,傀儡并非漫無目的遊蕩,它們似乎受到某種統一的指引,正在有意識地掃蕩村鎮,驅趕人群。
南疆幾個殘餘的寨子聯合抵抗,用了最陰毒的蠱蟲,卻隻在那些傀儡身上留下幾點黑斑,轉瞬即逝。
而那些被傀儡咬傷、抓傷的人,倒下的,不久後又會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加入它們的行列……
最令人心悸的是其中一句隐約的推測,寫信的人似乎自己也難以置信,字迹淩亂:“有殘存蠱婆臨死嘶語,謂此非天成之災,乃人禍。
其力,似源自皇城……”
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