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眀瀾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隻剩下無奈。
太後今日在朝堂的反對,此刻都有了另一種刺目的注腳。
不是爲了保存國力,不是忌憚犧牲。
而是不願控制。
甚至,樂見其成?
他知道太後是南疆人,一直覺得,太後無非就是把持朝政,再如何絕情,也不至于拿百姓如何,更何況是她的家鄉。
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徹底在腦海中形成。
是了,硯安他們這次徹底斷了太後的财路,太後這是狠下心來了。
他們夫妻,早已是太後的眼中釘,肉中刺。
若這傀禍,本就是一柄借來的刀呢?
一柄既能清洗南疆“不聽話”的勢力、制造混亂、消耗異己。
又能借刀殺人的刀?
甚至若這刀,根本就是她親手放出。
“這些消息,還有誰知道?”他問。
“目前隻有我們這條線。
送信的人,已經‘病故’了。”書生低聲道,眼裏有不忍,更有決然。
溫眀瀾将信紙湊近燈焰,火苗舔舐上來,迅速将其吞沒,化爲一小撮灰燼。
“繼續查。
不要驚動任何人,尤其是宮裏。”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重點查烏雅。
任何跟她有關的,哪怕是再離奇的傳聞,一絲一毫,我都要知道。”
書生一驚,擡頭看溫眀瀾,所有疑問都咽了回去,隻重重點頭。
離開小院時,日頭已高,市井喧嚣漸起。
溫眀瀾坐在馬車裏,街邊傳來的叫賣聲、孩童嬉鬧聲。
卻仿佛隔着一層水簾傳來,模糊而不真切。
他看到的,是奏折上的死亡數字,是信紙上描述的煉獄景象。
他的手,無意識地撫上袖中另一份他準備了許久,關于江淮水患治理的章程。
此刻摸上去,卻隻覺得諷刺。
宮阙深深。
白日裏的莊嚴到了夜間,琉璃瓦映着清冷的星月微光。
溫眀瀾沒有乘坐轎辇,隻帶着一名心腹長随。
提着一盞孤燈,走在通往太後所居坤甯宮的漫長宮道上。
燈光隻能照亮腳下幾步見方的青石闆,兩旁是沒有盡頭的朱紅宮牆。
溫眀瀾的绯色官服在昏黃裏顯得黯淡。
袖中,是新拟就的奏折。
比早朝時那份更詳盡,字裏行間,雖未敢明指。
但那矛頭的趨向,已隐隐指向某些不可言說的可能。
這是他身爲大京國的首輔,對南疆正在泣血的生靈,所能做的最後一搏。
他不能事事等着硯安賢侄,他要私下面陳。
坤甯宮外值守的太監遠遠看見燈光。
待看清來人,臉上閃過愕然,随即堆起恭敬笑容:“首輔大人?這麽晚了……”
“本官有緊急國事,需面見太後,勞煩通傳。”溫眀瀾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太監面露難色:“這個,太後娘娘今日鳳體違和,早已歇下了。
大人您看,是不是明日?”
“事關社稷存亡,南疆生民,一刻也等不得。”溫眀瀾打斷他。
“你若不敢通傳,本官便在此等候,待到太後願見爲止。”說着,竟真的撩袍,面向宮門肅立不動。
太監臉色變了變,躊躇片刻。
終究不敢真的讓當朝首輔在宮門外站一夜,隻得一溜煙進去禀報。
等待的時間并不長,出來的是太後身邊的馮保。
“溫大人,太後娘娘召見。”馮保側身引路,“隻是娘娘确實乏了,還請大人長話短說。”
踏進坤甯宮,檀木香氣撲面而來,與外間的清寒恍若兩個世界。
殿内隻點了幾處宮燈,光線柔和,将重重紗幔投在地上。
太後并未在正殿,而是在西暖閣。
暖閣裏地龍燒得正暖,太後隻穿着一身家常的绛紫繡金常服。
斜倚在鋪着厚厚貂絨的貴妃榻上,烏發松松挽着,卸去了白日繁複的鳳钗。
她手裏撚着一串碧玉念珠,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動着,看起來确實有幾分慵懶的病容。
榻邊小幾上,一盞清茶白氣袅袅。
溫眀瀾跪下行禮:“臣,溫眀瀾,深夜驚擾太後鳳駕,死罪。”
“起來吧,賜坐。”太後的聲音略微疲憊。
“溫首輔夤夜前來,想必是有天大的事,說吧。”太後甚至沒有擡眼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指尖的念珠上。
溫眀瀾起身,卻沒有就座。
而是從袖中取出奏折,雙手呈上:“老臣鬥膽,再呈南疆事宜。
此次所述,非僅道聽途說,乃多方印證之實情。
傀禍蔓延之速,危害之烈,已非尋常兵災可比。
更兼……”他停頓了一下,“臣查到些許蛛絲馬迹,此禍背後,恐有人爲操縱之嫌。
其手法陰詭,而受益者指向不明。
臣懇請太後,無論如何,速派官員徹查源頭,或有一線遏制之機。
若任其發展,恐國本動搖。”
馮保上前接過奏折,轉呈太後。
太後這才略略擡眼,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那奏折,并未去接,隻淡淡道:“放着吧。”
她終于将目光投向溫眀瀾,“溫首輔今夜,不隻是來送奏折的吧?
這些‘蛛絲馬迹’,受益者指向不明’,哀家聽着,倒像是意有所指?”
暖閣裏靜得可怕。
溫眀瀾背脊挺直,迎上太後的目光:“臣不敢妄測。
臣隻知,事有反常即爲妖。
南疆傀禍來得詭異,朝廷應對更顯蹊跷。
太後明鑒萬裏,豈會真不知其中利害?
臣,恐有奸佞蒙蔽聖聽,或挾持……”
“挾持?”太後忽然輕笑一聲,打斷他。
那笑聲很輕,落在寂靜裏,刮得人耳膜生疼。
“這宮裏宮外,朝堂上下,哀家倒想知道,誰能挾持哀家?
誰又敢蒙蔽哀家?”
她終于伸手,拿起了那本奏折。
并未翻開,隻用指尖捏着,就那麽随意地打量着,仿佛在欣賞一件無關緊要的玩物。
“溫眀瀾,你入閣多少年了?
十年?十五年?還是二十年?
太上皇在時,便贊你沉穩幹練,是宰輔之材。
哀家這些日子,對你也是信賴有加。”太後的聲音依舊平緩,甚至稱得上溫和。
“可你近來,似乎太過操勞。
也太過關心一些不該你關心的事了。
南疆的事,哀家說了,朝廷自有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