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上學期的冬天來得猝不及防,一場初雪落下來,青省的氣溫直接跌到了零下。
陳豔青早上從寝室樓出來,裹着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厚棉襖,拉鏈拉到頂,還是覺得風像小刀子似的往脖子裏鑽。她把凍得發疼的耳朵往衣領裏埋了埋,哈出的白氣剛在眼前聚成一小團霧,就被斜刺裏來的冷風刮得沒了影。
腳下的雪地被人踩得緊實,每走一步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她加快腳步往校門口的米線店走,遠遠就看見巷口停着幾輛印着“青山生活”淡綠色logo的小電動車,車座上搭着同色系的保溫墊——那是周雄上周特意去市場挑的,說能讓兼職的同學騎車時少受點凍。
幾個穿着紅色沖鋒衣的同學正圍着車打轉,手裏攥着印着小雛菊圖案的外賣袋,鼻尖凍得通紅像熟透的櫻桃,臉上卻帶着藏不住的笑。
“豔青姐!”其中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揮了揮手,鏡片上蒙着層薄霧,他擡手擦了擦,快步跑了過來。
是計算機系的學弟張強,這學期剛加入兼職送外賣的隊伍,一開始連電動車都騎不太穩,現在已經能熟練地穿梭在校園的小巷裏了。
他跑過來時,手裏還提着個鼓囊囊的保溫袋,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剛送完早市最後一單,是給外語系大三的學姐送的農莊紅薯幹,她說這是她媽上周在咱們小程序上下的單,今天收到就給我發消息,說比超市買的甜,還帶着點焦香,讓我一定跟你說聲謝謝。”
他說着,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晃了晃,屏幕上的餘額頁面亮了下,數字“120”格外清晰,“今天上午沒課,跑了四個小時,賺了120塊!夠我這個星期的飯錢了,等周末我再多跑兩單,攢着給我妹買個新書包——她去年那個,背帶都快磨斷了。”
陳豔青看着他凍得發紅、指縫裏還沾着點雪水的手,心裏微微一酸,趕緊把他往店裏讓:“快進來喝碗熱湯暖暖,楊二嬸剛炖好的蘿蔔骨湯,熬了快兩個小時,蘿蔔都炖爛了,喝一碗渾身都熱乎。”
剛掀開米線店的棉門簾,一股混着骨湯香和米線味的熱氣就撲了滿臉,林學弟的聲音立刻從櫃台後傳了過來:“青姐!你可來了,今早又有三家商家要加入小程序,我都記在這個藍色文件夾裏了!”
他把一個邊緣磨得有些毛躁的藍色文件夾遞過來,上面用三張不同顔色的便簽貼做了标記,“巷口的張奶奶烤紅薯攤,今早我路過時,她拉着我的手說,想把烤紅薯和糖炒栗子挂上去,還特意說給小程序用戶打九折,說‘你們這些孩子不容易’。
還有西街的老裁縫鋪,李師傅昨天下午來店裏找過你,說冬天大家都要改厚衣服、做棉襖,想上線預約服務,還能上門取送。
對了,還有學校門口的文具店,劉老闆說考研的同學多,想把考研專用的筆記本和草稿紙挂上去,說很多同學複習忙,懶得跑腿,咱們送外賣時順便帶過去,能省不少事。”
陳豔青翻着文件夾,指尖劃過便簽上林學弟工整的字迹,店裏的外賣提示音“叮咚”個不停,像一串輕快的風鈴。
穿紅色沖鋒衣的同學進進出出,手裏的外賣袋堆得高高的,有的是米線店冒着熱氣的熱湯,有的是農莊剛摘的帶着薄霜的新鮮蔬菜,還有從花店取的、裹着保溫套的暖手寶和幾支嫩黃的小雛菊。
雄從廚房裏出來,藏青色的圍裙上沾了點面粉,手裏端着一大盆剛煮好的姜茶,姜香混着紅糖的甜氣飄了過來。
他給每個送外賣的同學都倒了一杯,杯子是店裏常用的粗瓷杯,握在手裏暖暖的:“慢點喝,别燙着。這幾天雪下得大,路滑,送外賣的時候别着急,實在不行就晚幾分鍾,跟顧客好好說,大家都會理解的。安全比什麽都重要。”
正說着,陳豔青的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動着“老大”兩個字。她接起電話,金林的聲音帶着點風噪,還夾雜着隐約的風聲:“豔青,我們到農莊了!張叔說今天的白菜和蘿蔔剛從地裏拔出來,帶着冰碴兒呢,我們正幫着往保溫箱裏裝,手凍得有點不聽使喚,但裝得可快了!對了,李志也到了,他帶了幾個機械系的同學,正圍着那個舊保溫車打轉呢,說等修好了,就能多裝些貨,也不怕路上凍壞了。”
陳豔青挂了電話,轉頭看向周雄,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忍不住笑了。
自從小程序的訂單越來越多,運輸成了最頭疼的問題——冬天天太冷,外賣送晚了湯面就涼透了,農莊的蔬菜和水果更是碰不得凍,之前都是靠幾個兼職的同學分着送,你一趟我一趟,效率不高,還總出小問題。
上周有同學送紅薯幹,因爲路上耽擱了,送到時袋子上都結了層薄冰;還有一次送熱湯,灑了小半盒,同學自己掏腰包賠了錢,還紅着眼眶跟顧客道歉。
幾天前陳豔青在寝室裏對着訂單表歎氣時,老大金林當即拍了胸脯,棉襖上的絨毛都跟着抖了抖:“我們寝室四個,正好能分工!我負責對接農莊的貨源,每天早上跟張叔确認當天能摘多少菜;老二許嘉負責統計訂單,把市區和學校的分開,免得送錯;老三蘇小棠負責聯系兼職同學,排好送單的時間;我還能拉上我男朋友李志,他機械系的,從小就愛搗鼓機器,懂點修車和改裝,說不定能幫上大忙。”
下午沒課,陳豔青和周雄騎着電動車往農莊趕。雪後的路有點滑,車輪碾過雪地,留下兩道彎彎曲曲的痕迹。
周雄特意放慢了速度,騎得穩穩的,走了一半,他忽然停下車,把自己脖子上那條灰色的圍巾解下來,繞在了陳豔青的脖子上,一圈又一圈,直到把她的下巴都埋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