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流席卷了北方。校園裏的梧桐幾乎一夜之間落光了葉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勾勒出蕭索的線條。

創業中心三樓，陳豔青裹緊了外套，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

屏幕上是她爲課題組準備的報告——《縣域生活服務平台的社群運營模式：青山實踐的案例分析》。

已經改了第七稿，但總覺得還不夠。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周雄端着兩杯熱豆漿進來，臉上帶着少有的凝重。

“青子，出事了。”

陳豔青停下打字，擡頭看他：“怎麽了？”

“B市，張昊那邊。”周雄把豆漿放在桌上，聲音有些沉，“昨天他們搞了一場地推活動，在市中心廣場發傳單送小禮品。今天早上，工商局的人上門了，說有人舉報他們非法收集個人信息，要罰款，還要暫扣設備。”

陳豔青的心一沉：“罰款多少？暫扣什麽設備？”

“初步說罰款五萬。設備……是咱們配的那台服務器，還有推廣用的平闆和打印機。”周雄煩躁地揉了揉頭發，“張昊給我打電話的時候都哭了，說對不起公司，對不起咱們的信任。”

陳豔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工商局的理由是什麽？具體哪條違規？”

“說他們在收集用戶手機号注冊的時候，沒有明确告知用途，涉嫌違反《個人信息保護法》。”周雄拿出手機，“這是張昊發來的《責令整改通知書》的照片。”

陳豔青接過手機仔細看。

通知書上蓋着B市工商局的公章，措辭嚴厲，要求立即停止違法行爲，接受調查，并罰款五萬元。

“張昊他們是怎麽做的推廣？”她問。

“就是常規的地推——掃碼注冊送小禮品，紙巾、手機支架什麽的。”周雄說，“注冊流程是咱們标準的，有用戶協議和隐私政策，需要勾選同意才能完成。理論上不應該有問題。”

“但實際操作呢？”陳豔青盯着他，“地推人員有沒有爲了沖數據，幫用戶勾選？有沒有口頭承諾‘信息絕對保密’之類的越界話術？有沒有把禮品直接發給沒注冊的人？”

一連串的問題，讓周雄愣住了。

“我……我問一下張昊。”

電話撥通，開了免提。

張昊的聲音帶着明顯的鼻音，顯然剛哭過。

“周哥……”

“張昊，你老實告訴我，”周雄直接問，“昨天推廣的時候，你們的員工有沒有違規操作？比如幫用戶勾選協議？或者爲了讓人掃碼，說了一些不實承諾？”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有……有個兼職的學生，爲了多拿提成，确實幫幾個老年人勾選了協議。還有……有個大媽問信息會不會洩露，他說‘絕對保密，放心吧’。我當時忙着招呼人，沒注意……”

周雄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陳豔青接過電話：“張昊，我是陳豔青。現在聽我說——第一，立刻讓所有地推活動停止。第二，聯系工商局，誠懇道歉，表示願意接受處罰，但請求不要暫扣設備，因爲服務器裏有用戶數據，扣押可能造成信息洩露。第三，聯系昨天的兼職學生，讓他寫一份情況說明，承認自己違規操作，與公司培訓無關。”

她的聲音平靜而有力，像定海神針。

“青姐，我……我真的知道錯了。”張昊的聲音又哽咽了，“我太急了，就想快點出成績，沒把培訓落實到位……”

“現在不是認錯的時候，是解決問題的時候。”陳豔青打斷他，“按我說的去做。記住，态度要誠懇，但原則要堅持——我們的流程本身沒問題，是執行出了問題。該認的錯認，不該背的鍋不背。”

“好，好，我這就去辦。”

挂了電話，辦公室裏陷入沉默。

窗外的風更大了，吹得窗戶砰砰作響。

“青子，”周雄先開口，“這件事我有責任。是我催得太急，給了他們壓力。”

陳豔青搖搖頭：“不全是你的責任。張昊他們年輕，想證明自己，心态急了。這也是成長必須付出的代價。”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現在的問題是，這件事會不會隻是個開始。”

“什麽意思？”

“B市的競争環境，咱們調研過——本地有一家做了三年的生活服務平台，老闆據說有點背景。”陳豔青轉身，“咱們一個外來者，剛去沒幾天就搞這麽大動靜，擋了别人的路。你說，舉報的人會是誰？”

周雄的臉色變了：“你是說……是競争對手在搞我們？”

“大概率是。”陳豔青走回桌前，打開電腦搜索B市的本地新聞，“找找看，最近有沒有關于個人信息保護的專項整治。”

搜索結果很快出來——B市工商局确實在一周前發布了《關于開展個人信息保護專項檢查的通知》，重點檢查“各類APP、小程序、線下推廣活動中的個人信息收集使用情況”。

“時間點太巧了。”周雄指着屏幕，“專項檢查剛開始，咱們就被舉報。而且一舉報就查，查就重罰——這不是常規操作。”

陳豔青點點頭：“所以，咱們可能被盯上了。張昊他們的違規，隻是給了對方一個借口。”

“那怎麽辦？要不要我過去一趟？”

“不用。”陳豔青思考着，“你現在過去，反而顯得咱們心虛。讓張昊按正規流程處理，該交罰款交罰款，該整改整改。但服務器一定要保住——用戶數據是底線。”

她頓了頓：“另外，聯系一下A市的劉洋和C市的劉靜，提醒他們注意合規。特别是地推活動，一定要嚴格培訓，全程錄音錄像留證。”

“好。”周雄立刻開始打電話。

陳豔青重新坐回電腦前，卻一個字也寫不下去了。

創業路上，果然沒有一帆風順。

這才剛剛開始，就遇到了地方保護、競争對手的黑手。

以後還會遇到什麽？她不知道。

但有一點她清楚——不能退。

退了，張昊他們的努力就白費了。

退了，公司擴張的步伐就會受阻。

退了，那些等着看笑話的人就得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