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秋正午,日頭燒得像塊紅鐵餅,砸在龜裂的土路上。空氣裹着枯草焦糊味,吸一口燙得喉嚨發緊,鞋底踩在冒煙的土上,軟乎乎的像要粘住。
劉玥悅扶着邬世強的胳膊,身子晃了晃。枯黃劉海粘在額角,汗珠砸在地上“滋”地就沒了,攥衣角的手心全是汗,粗糙布料磨得指尖疼,視線裏隻剩晃眼的黃。
“等等……我走不動了……”小石頭的哭腔剛落,“撲通”一聲悶響。劉玥悅回頭,見五歲的他蜷縮在地上,膝蓋蹭破的血混着土凝成痂,幹裂的嘴唇滲着血,一說話就往下滴。
“小石頭!”她蹲下去,指尖剛碰孩子胳膊就被燙得縮手。小石頭攥着她衣角,眼淚混着土渣掉,睫毛上挂着淚珠:“姐姐,嘴好疼……像有針紮……我渴,就喝一小口行不行?”
那聲音像從喉嚨裏擠出來,帶着撕裂的疼。劉玥悅心揪得慌,想起自己被父母推下坡那天,也是這樣渴得想喝髒水溝的水——那絕望,她忘不了。
邬世強踉跄轉身,藍色知青服早被汗浸透,貼在背上印出深色印子。他嘴唇幹裂得比小石頭還厲害,起皮的地方翻卷着,卻還是費力解開脖子上的軍用水壺,手指僵硬地擰開蓋子。
“嘩啦”一聲,半杯水在壺裏晃,陽光映出細碎的光。邬世強咽了口唾沫,把壺遞過去:“喝!都喝了,世強哥不渴。”聲音啞得快聽不清。
“不行!”王婆婆上前一步,藍布衫滿是補丁,後背濕了一大片。她扶着腰咳得臉紅,卻拍着胸口說:“娃喝,我老太婆扛得住!當年山裏抗旱,我三天沒水都沒事!”誰都看得到,她咳得胸口起伏,額上全是虛汗。
小石頭伸手要接壺,又猛地縮回去,往邬世強那邊推:“世強哥也喝,你昨天就暈過,差點摔進溝裏。”
水壺在幾人手裏推來推去,半杯水晃悠着,沒人真喝。劉玥悅攥着口袋裏的空間搪瓷杯,冰涼觸感像道救命光。其實吧,她不是不想用靈泉——那水又甜又能愈合傷口,可她不敢說。父母說她是“吸黴運的賠錢貨”,要是被當成怪物,身邊這幾個護着她的人,會不會也走?
“姐姐,我不渴了,真的……”小石頭用袖子擦眼淚,想站起來,腿一軟又跌回去,嘴唇上的口子又裂了,疼得龇牙咧嘴,卻沒再哭。
邬世強皺着眉,把壺硬塞給他:“聽話,快喝。你倒下了,姐姐和婆婆該擔心了。”又看向劉玥悅:“玥悅,你也喝點,不然撐不住。”
劉玥悅搖頭,喉嚨裏像有火在燒,可她更怕暴露秘密,隻能攥着搪瓷杯默念:“再等等,找個沒人的地方……”
王婆婆蹲下來,用袖子擦小石頭臉上的汗和土:“傻孩子,渴了就喝,咱們還要去窯洞呢,到了就安全了。”她每說一句都要停一下,聲音啞得厲害。
小石頭捧着壺,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立刻遞回去:“世強哥,你喝,我喝飽了。”眼睛亮晶晶的,明明沒喝夠,卻裝得滿足。
邬世強沒接,又問劉玥悅:“你真不喝?”她搖頭,視線飄向遠方時,突然瞥見土坡後兩個黑影一閃,正盯着水壺嘀咕,那貪婪的眼神讓她心裏一緊。
“有人在看我們。”她壓低聲音,拉了拉邬世強的衣角,指了指土坡。
邬世強立刻警惕,順着方向看過去——雖沒人影,可他知道逃荒路上啥人都有,爲了吃喝啥都做得出來。他握緊水壺,把兩人護在身後:“婆婆,咱們得趕緊走,這裏不安全。”
王婆婆點頭,扶着小石頭站起來:“走,去找窯洞,到了就好。”
小石頭一瘸一拐地走,每步都皺眉,卻還回頭看劉玥悅:“姐姐,啥時候到窯洞啊?我還想喝你上次給的甜水。”
劉玥悅心一跳——上次偷偷給過他一口靈泉,沒想到他記着。她趕緊湊到他耳邊:“别說話,沒人的時候姐姐再給你,這是咱們的秘密,好不好?”
小石頭用力點頭,攥着她衣角,腳步都輕快了點。
邬世強看在眼裏,心裏犯嘀咕:這丫頭上次的壓縮餅幹、偶爾的糖果,不像被抛棄的孩子能有的。可他沒問——這孩子太苦,這點秘密要是能讓她輕松點,他願意守着。
日頭更毒了,路難走得像踩在燒紅的鐵闆上。劉玥悅喉嚨快冒煙,眼前開始模糊,可看着強撐的邬世強、咳不停的王婆婆、嘴唇流血的小石頭,她咬了咬牙:不能等了,再沒水,小石頭要脫水暈倒了。
她放慢腳步落在後面,假裝系鞋帶,趁人不注意,意念一動,口袋裏的搪瓷杯就裝滿了靈泉。冰涼觸感驅散些燥熱,她握緊杯子,琢磨着怎麽給大家喝又不暴露。
“姐姐,你咋了?走不動了嗎?”小石頭的話讓邬世強和王婆婆都停了腳,轉頭看她。劉玥悅慌了,趕緊把杯子塞進棉襖夾層,勉強笑:“沒事,鞋帶松了。前面好像有土坡,說不定有樹蔭,咱們去那兒歇。”
她沒注意,土坡後的黑影又跟了上來,眼睛死死盯着邬世強手裏的水壺,像餓狼盯獵物。
邬世強看她臉色發白,點了頭:“好,去土坡歇會兒。”他清楚,再撐下去,遲早有人倒下。
幾人互相扶着走到土坡下,稀疏的樹蔭雖擋不住多少陽光,卻比空地強。王婆婆扶着樹咳得厲害,邬世強靠在樹上喘氣,小石頭蜷縮在劉玥悅身邊,嘴唇裂得更厲害了。
劉玥悅看了看四周沒人,悄悄拿出搪瓷杯,擰開蓋子遞到小石頭嘴邊:“快喝,别出聲,這是咱們的秘密。”
小石頭眼睛一亮,小口喝起來,清甜的水滑過喉嚨,嘴唇的疼都輕了。他舔了舔嘴,笑:“姐姐,這水比蜜還甜!”
劉玥悅剛想說話,身後傳來腳步聲,還有粗啞的男聲:“就是他們,水壺裏還有水!”
她猛地回頭,見兩個穿破爛棉襖的漢子快步走來,眼神狠盯着邬世強手裏的壺——正是剛才土坡後偷看的人!
邬世強立刻睜眼,握緊水壺把她倆護在身後。王婆婆也掙紮着站起來,撿起地上的樹枝,警惕地看着來人。
劉玥悅心提到嗓子眼,趕緊把杯子塞回夾層,攥緊小拳頭:絕不能讓他們搶走水!
瘦高個漢子走到跟前,雙手叉腰:“把水壺交出來!不然别怪我們不客氣!”眼睛盯着壺,喉嚨不停動——顯然渴壞了。
邬世強站起身擋在前面,臉色蒼白卻沒退:“這水是我們僅剩的,不能給你們。”
“不給?”瘦高個冷笑,伸手就搶,“荒郊野外,誰拳頭硬誰說了算!”
劉玥悅急了,脫口而出:“你搶别人的水,會摔進土坑的!”聲音脆亮,帶着孩子的稚嫩,卻透着堅定。
所有人都愣了,連漢子都停了手。下一秒,瘦高個不知是沒站穩還是被石子絆了,“撲通”一聲摔進旁邊的淺土坑,濺了一身土。
“哎喲!”他疼得龇牙咧嘴,掙紮着想爬,手腳發軟起不來。
矮胖漢子愣了愣,怒喊:“你這小丫頭片子,敢咒我大哥!”說着就想抓劉玥悅。
“不準你欺負姐姐!”小石頭雖怕,卻繃着身子擋在她前面。
王婆婆舉起樹枝:“你們這些強盜!光天化日搶東西,不怕遭報應嗎?”
邬世強趁機把兩人護得更緊,眼神冰冷:“再不走,我們就喊人了!這附近還有其他逃荒的,到時候讓大家評理!”
矮胖漢子看着坑裏的大哥,又看了看氣勢洶洶的幾人,心裏發怵——真喊來人,他們讨不到好,況且這丫頭的話還真靈驗了。他狠狠瞪了一眼:“算你們狠!”趕緊去拉瘦高個,“大哥,咱們走!”
兩人狼狽離開,回頭時眼裏滿是不甘。
看着他們走遠,幾人才松了氣。王婆婆捂着胸口喘氣:“吓死我了,這些人太蠻橫。”
邬世強看向劉玥悅,眼裏帶着驚訝:“玥悅,你剛才說的話,還真靈了。”
劉玥悅低下頭,攥着衣角小聲說:“我……我就是随口說的,沒想到真靈了。”不敢看他的眼睛,怕露破綻。
小石頭拉着她衣角,興奮地說:“姐姐,你好厲害!是不是會魔法呀?”
“别胡說。”劉玥悅趕緊打斷,偷偷看邬世強——見他隻是笑,沒懷疑,才稍微放心。
可她不知道,邬世強心裏更确定她有秘密。隻是他沒打算問——每個人都有秘密,隻要她真心對大家好,是什麽秘密不重要。
劉玥悅摸了摸棉襖夾層裏的搪瓷杯,暗暗決定:等過了這關,一定要讓大家都喝上靈泉。她擡頭看遠方,天還是刺眼的藍,土路熱浪滾滾,看不到頭。
而土坡後面,那兩個漢子沒真走,躲在暗處盯着他們,眼裏滿是貪婪和不甘——矮胖漢子正對着瘦高個嘀咕,看那樣子,分明在盤算着報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