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木哨沖進晨霧,腳踩濕草往荒嶺深處跑。脖子上的木哨,刻着姐姐的牽挂也藏着求救信号。露水的涼是慌的,浸得後背發緊直打寒顫。婆婆把最後一顆糖塞進我兜裏,按住我的手不許掏。我要找的兔子,既在草叢裏又在陷阱旁。
木哨的木頭紋路硌着掌心,刺得指腹發紅。我踩着濕漉漉的草葉往前沖,露水打濕不合身的小棉襖。冰涼的觸感順着衣領往裏鑽,浸透粗布單衣,貼在背上發冷。小短腿邁得飛快,褲腳掃過草稈,帶起的水珠濺在腳踝。凍得我打了個激靈,卻不敢停,姐姐的話在耳邊撞來撞去。
“冷櫃空着,大家隻能啃幹餅幹。”我攥緊木哨,指節泛白,牙齒咬着下唇。一定要把兔子帶回去,不能讓姐姐再皺着眉歎氣。前方半人高的草叢裏,窸窸窣窣的響動突然炸開。我猛地刹住腳步,往後退了半步,腳尖碾着濕泥。
小手下意識攥緊木哨,掌心被邊緣硌得生疼。霧氣沒散,隻能看到草叢晃動的模糊輪廓。我屏住呼吸,耳朵豎得筆直,心跳聲震得耳膜發響。是狼嗎?還是姐姐說的野兔?後背滲出冷汗,腳底下的泥土又濕又滑,我趕緊紮穩步子。
荒嶺的草比我還高,尖銳的草葉刮過臉頰。留下幾道細細的紅痕,刺痛感混着涼意往皮膚裏鑽。我摸了摸脖子上的小布包,裏面隻剩最後一顆糖。是出發前姐姐偷偷塞的,糖紙硌着掌心,我攥得更緊。肚子突然咕咕叫,聲音在安靜的荒嶺裏格外刺耳。
我下意識捂住肚子,癟了癟嘴,眼淚湧到眼眶。這感覺太熟悉,跟當初跟媽媽走散時一模一樣。孤身一人,又餓又怕,連哭都不敢大聲。我攥着木哨的手更用力了,痛感讓眼淚縮了回去。出門前拍着胸脯保證,說自己不是小累贅,不能騙人。
我彎下腰,弓着背,把身子壓得低低的。像王婆婆教的那樣,蹑手蹑腳往前挪,嘴裏小聲念叨。“不害怕,姐姐和世強哥在等我,能找到兔子。”眼睛死死盯着晃動的草叢,連草葉上露珠滴落的聲音都聽清。腳下的泥土越來越濕滑,小布鞋浸滿露水,黏着泥塊沉甸甸的。
走到斜坡下,腳尖突然踩到松動的石頭。身體猛地往下滑了半步,我驚呼一聲,手忙腳亂抓野草。草根被拽得簌簌作響,草葉的汁液沾在手心,黏糊糊帶青草腥氣。我穩住身子,剛想松口氣,旁邊草叢的響動更大了。一道灰影猛地竄出,速度快得像風,吓得我往後一縮。
手指差點按響木哨,我死死咬住嘴唇。灰影竄到不遠處的矮樹下,轉過身對着我。兩隻長長的耳朵豎得筆直,三瓣嘴還在嚼草葉。我定睛一看,心瞬間落回肚子,是隻灰兔子。毛灰蒙蒙的,和荒嶺顔色融爲一體,隻有眼睛亮晶晶的。
我眼睛一亮,胸口脹得發疼,嘴角忍不住往上揚。瞬間忘了害怕,慢慢直起身子,想往前挪兩步。可我剛動,兔子就往後退了一步,耳朵往兩邊耷拉。明顯要往密林裏跑,我急得直跺腳,腦子裏飛快轉着。突然想起口袋裏的最後一顆糖,趕緊摘下小布包。
手抖得差點把布包掉在地上,好不容易掏出奶糖。笨拙地剝開糖紙,彩色糖紙在晨霧裏泛着微光。奶糖的甜味散出來,飄在潮濕的空氣裏。我攥緊糖紙,瞄準兔子的方向,輕輕把奶糖扔過去。奶糖落在草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兔子果然被甜味吸引,警惕地往奶糖方向挪。鼻子動了動,低頭嗅了嗅,遲疑片刻,叼起奶糖開始嚼。我心裏的成就感湧上來,悄悄往後退兩步,生怕驚跑它。彎腰撿起一根枯樹枝,在兔子身後的泥土劃了個十字。又在旁邊樹幹刻了道淺淺的劃痕,轉身往窯洞跑。
小短腿邁得飛快,腳下的泥塊濺得褲腿全是。風從耳邊刮過,帶着晨霧的涼意,胸口劇烈起伏。喘得像拉破風箱的小毛驢,卻不敢放慢腳步。隻想快點把好消息告訴姐姐,跑了沒多久,就看到窯洞輪廓。土黃色的窯洞在晨霧裏像個安穩的小堡壘。
我舉起手,對着窯洞方向用力吹了一下木哨。清脆的哨聲穿透晨霧,在荒嶺裏傳開。窯洞門口的姐姐聽到哨聲,瞬間從門檻上站起來。臉上的擔憂換成驚喜,往前跑了兩步,世強哥和婆婆也跟着迎出。我一口氣跑到三人面前,扶着膝蓋彎腰大口喘氣。
臉頰漲得通紅,額頭上的汗珠混着露水往下掉。滴在泥土裏,暈開小小的濕痕。緩了好半天,我攥着姐姐的手,興奮地喊。“姐姐!我找到兔子了!灰灰色的,我用最後一顆糖喂它!”姐姐趕緊掏出帕子,擦了擦我額頭的汗,又摸我的臉頰。
看到上面的紅痕,她心疼地皺起眉,指尖輕輕撫過劃痕。還沒來得及說話,世強哥的目光落在我的褲腿上。臉色突然沉了下來,我順着他的目光看去。褲腿上沾着幾滴暗紅色的血迹,在灰撲撲的布上格外顯眼。世強哥蹲下身,輕輕捏起我的褲腿,聲音嚴肅。
“石頭,這血是怎麽回事?你遇到别的東西了?”我低頭看了看血迹,愣住了,小手在褲腿上抹了抹。“我不知道,我沒摔着,就是在斜坡下抓了把草。”姐姐趕緊蹲下來,仔仔細細檢查我的手腳和身子。捏了捏我的胳膊腿,指尖帶着暖意。
“有沒有哪裏疼?”她聲音放得很輕。我轉了轉腳踝,又動了動胳膊,搖着頭說。“不疼,我一點都不疼。”婆婆也湊過來,摸了摸我的額頭,又看了看褲腿。眉頭皺成疙瘩,聲音帶着擔憂。
“這血不像草上的,也不像摔的,會不會是兔子的?”姐姐的心瞬間揪緊,指尖攥得發白,指甲嵌進掌心。她想起昨天世強哥撿到的生鏽鐵絲,臉色更沉了。“難道是兔子被陷阱傷着了?附近會不會有夾子?”世強哥站起身,往山腳下望了望,晨霧已經散了大半。
能看到遠處的矮樹輪廓,他沉聲道。“不管血是哪來的,都不能掉以輕心。”“等會兒我先去探路,看看兔子那邊的情況,排查陷阱。”我仰着腦袋,睜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姐姐。拍着胸脯說:“姐姐放心!我帶你們去找,我做了标記!”
世強哥轉身回窯洞拿了根長樹枝,把水果刀别在腰上。走到姐姐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和婆婆帶着石頭在窯洞等着,我先去看看。”“沒危險就回來叫你們,有動靜我吹哨子報信。”婆婆從布包裏拿出兩個窩窩頭,塞到世強哥手裏。
“世強,帶上這個,路上餓了墊肚子。”“看到地主的人别硬剛,先回來。”世強哥接過窩窩頭,點了點頭,又看向我。“石頭,把标記的位置說清楚,别記錯了。”我立刻指着山腳下的方向,仔仔細細描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