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海和楊會計對視一眼,雖然沒有全信,但多少還是有點動搖,不由齊齊看向跪在地上的趙建國。
趙建國背對着村長和楊會計,看不到兩人的眼神官司,但随着趙曉棠話落,他就感覺如芒在背,頓時心下一緊。
“趙曉棠你丫的閉嘴,你又不在農機廠工作,你懂個屁!我那可是提前知道了内部消息,搭了人情,才好不容易搶來的試用名額!”
趙建國冷聲低喝,警告地瞪了眼趙曉棠,忙伸手讓楊雲亮拉他一把,然卻是不想,這一動膝蓋一陣劇痛,他腿一軟差點沖趙曉棠跪了下去。
趙曉棠瞳孔微縮,下意識往她爸身邊挪了兩步閃開他萬一跪拜的正前方。
趙建國緊抓着楊雲亮的手正竭力撐着站起來,賣慘是一回事,但跪着說話,總感覺矮人一等,尤其還想替自己申辯的時候,趙建國就更不想氣勢上弱爆了,忍着膝蓋上針紮般的劇痛,他也要挺直了腰杆說話,然而,被趙曉棠那麽一閃,差點卸了憋着的那口氣,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栽倒,還好楊雲亮手疾眼快猛拉了他一把給他拽了起來。
趙建國感激地拍拍楊雲亮,也才轉身,繃着臉,郁憤又憋屈地握緊了拳頭,“村長,楊會計,我說的可都是真的啊,播種機可是比拖拉機都精貴的生産工具,要是沒有經過廠裏授意,技術員也不可能跟着來實地考察啊……”
李長海深以爲然,他跟農機廠那邊也打過幾次交道,沒人比他更清楚這裏面的彎彎繞繞。
誠如趙建國所說,最新最好的農機,都緊着糧食大省,對于山林地貌的他們這邊來說,淘汰下來的農機那也都是香饽饽,公社領導手頭指标有限,要是村裏自己搭上農機廠的路子搞來農機,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李長海面色稍緩,隻不過,剛那會兒趙建國期期艾艾愁苦他娶領導家千金本就壓力山大,就想着老家這邊不說給點支持,也千萬别扯他後腿,誰成想突然間的就分了家,給他所有計劃都打亂了,他也實在沒轍,才出此下策,就想着先穩住女方父母,婚事才能慢慢再談。
李長海那會兒雖然也心存疑慮,倒也理解小夥子爲了前程不遺餘力創造條件的小心機,然而,趙春生态度決絕,一點兒都不想再給老趙家人情面,想到趙春生分家那會兒鬧出來的陳年舊事,也着實讓人诟病,趙春生心裏有疙瘩也在所難免,李長海雖然是村長,卻也不好過度摻和人家的家務事。
況且,剛剛他已經是把能幫着趙建國說的好話都說了,倘若再強求,那可真就是拿村長的名頭威逼利誘了。
趙建國見村長面露糾結,忙沖高哲使了個眼色。
高哲剛那會兒被吓得酒是突然醒了,然而,腦袋卻是一抽一抽的疼,接收到趙建國求助的眼神,還有那麽一兩秒的愣神,不過,他很快便反應了過來。
高哲揉了揉腦袋,往前了兩步,方才一臉嚴肅道,“村長,不瞞你說,我們這找合适的試用農田,也是有考量的,現在的農機都是緊着平原産糧大省提升生産效率,像是咱們山林地貌的田地,因着各種局限性,大大限制了農機的操作空間。”
“尋着向陽村這裏也是考慮試用播種機在不同地貌的使用效果,好給上面的技術員和工程師們提供更多可參考的參數,沒準兒,過不了多久,就會有專門試用咱們山林地貌的中小型農機問世,到時候,像是你們試用過播種機的公社都會優先配制新款農機……”
看着侃侃而談農機的發展和革新的技術員,趙曉棠眸色微深,剛剛這人一直耷拉着個腦袋沒吭聲,她都沒認出來趙建國領回來的技術員竟然是朱志勇的表弟高哲。
前世,朱志勇這個表弟可是特别能耐一人,據說當過農機廠技術員,還涉足黑市倒買倒賣,改革開放後,下海經商賺了個盆滿缽滿。
趙曉棠黛眉微擰,回憶了下,也沒印象這個時候,高哲是在農機廠當技術員呢,還是已經被農機廠開除輾轉入行黑市買賣了。
趙大川領着魏旭東和老支書進來,民兵隊長李國濤在大門口就停了下來。
剛好正對着門口的趙建國臉色微變,該死!趙曉棠太奸詐了,竟然給老支書和民兵都喊了來,丫的是想給他武力鎮壓?
趙曉棠有草木情報小能手,自然更早知道,看趙建國一臉便秘樣,就忍不住唇角彎彎,趙建國打得什麽鬼主意不要太明顯,有道是請神容易送神難,松口讓人住進來容易,就怕到時候沒人樂意再搬出去,老絕戶那年久失修漏風漏雨的土坯房,哪兒有她們這青磚大瓦房住得敞亮舒坦。
她費了多大心力,好不容易才給老趙家這些人掃地出門,耳根子都還沒清淨幾天呢,趙建國就來這麽一出,趙曉棠簡直都被他思路清奇的腦回路給氣笑了。
“……老支書,您怎麽也來了。”楊會計站得靠外,忽然聽到身後有動靜,沒成想一回頭就見着老支書大步而來,身後李國濤帶人呼啦啦就給院子圍了起來,不由忙拽了下聽得入神的李長海。
李長海忙賠笑,“老支書,您來的正好,上午的時候,建國帶他們農機廠的技術員來村裏考察,說是讓咱試用一款播種機,看一下試用效果……”
“他一個普通幹事,連帶那個技術員也還是個愣頭青,他們來跟你說什麽播種機名額,你就信了?你當農機廠那幾個老頑固是擺設?”
老支書魏明德沒好氣冷哼,瞅了眼才沒幾天明顯蒼老了好幾歲的趙滿倉,魏明德眼底滿是嘲諷,“怎麽着,這才出去住沒幾天就受不了了?慫恿大孫子搞這麽一出,還蠱禍村長偏幫你們說和,人要臉樹要皮,趙滿倉你可真是有夠……”沒臉沒皮!
趙曉棠眼睛燦亮,眼底滿是笑意,有些話,她一個晚輩可沒資格說,然而,老支書火起來罵人可就沒那麽多顧慮了,趙滿倉那羞憤欲死的豬肝臉,簡直沒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