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壕裏的土黏得像漿糊,混着血和碎彈片,踩上去“咯吱”響。趙佳貝怡剛用燒過的刺刀給連長挑完彈片,就聽見左前方傳來壓抑的抽噎,像被捂住嘴的哭,氣聲斷斷續續的,在炮火間隙裏特别清楚。
她扒開堆在戰壕拐角的麻袋——那是用來擋流彈的,麻袋裏塞着的稻草都被血浸成了黑褐色。剛掀開一角,胃裏就猛地一抽。
一個年輕男人半歪在土壁上,軍褲從大腿根爛到腳踝,破布片沾在肉上,被血泡得發脹。下半條腿腫得像發面饅頭,紫黑的血泡破了又鼓,混着泥往地上淌,在腳邊積成小小的血窪,還冒着熱氣。他臉白得像糊了層紙,嘴唇卻紫得發烏,每喘口氣,胸口都起伏得厲害,像隻漏了氣的風箱,呼哧呼哧的。
“連長……連長他快不行了……”蹲在旁邊的兵看着也就十六七歲,軍帽歪在一邊,露出額頭上的傷口,血順着眉骨往下淌,滴在鼻尖上。他用手死死按住傷員的腿,指縫裏全是血,指節都白了,眼淚混着泥水流進嘴裏,鹹澀得直皺眉,“俺們急救包空了,就剩這半瓶碘酒……”
那瓶碘酒放在旁邊,玻璃瓶子磕掉了個角,裏面的液體黃得發渾,瓶底沉着層黑垢。趙佳貝怡掃了眼,還有兩塊紗布,硬得像紙闆,邊緣都卷了毛。這點東西,給擦破皮的人消毒都嫌寒碜,看這傷勢——動脈破了,骨頭碴子都從肉裏頂出來了,周圍的皮肉泛着灰綠色,怕是撐不過後半夜。
在這個連磺胺都金貴得能換半袋米的年代,這麽重的傷,感染就是死路一條。她腦子裏突然閃過導師講過的二戰史:戰場上的士兵,十有八九不是死在槍下,是死在不起眼的傷口感染上,一點點紅腫就能拖垮一條壯漢。
“讓開。”趙佳貝怡的聲音有點抖,不是怕,是急。她跪到傷員身邊,膝蓋陷進帶血的泥裏,冰涼的濕意順着褲腿往上竄。指尖剛碰到軍裝布料,就被燙得縮了下——是發燒,燙得吓人,跟摸在火爐邊似的。
她咬着牙掀開破爛的褲腿,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傷口周圍的皮肉都爛了,泛着灰綠色的膿,還爬着細小的蛆蟲,在血水裏一扭一扭的。傷員疼得哼唧了一聲,眼睫毛顫了顫,卻沒睜開眼,眼白翻着,大概已經燒糊塗了。
“沒用了……”旁邊的小兵突然哭出聲,肩膀一抽一抽的,“昨天三排的柱子,就是這麽沒的。腿被子彈擦了下,過了兩天就燒得說胡話,最後……最後硬挺挺地涼了,渾身燙得能烙餅……”
趙佳貝怡沒說話,手指在白大褂口袋裏胡亂摸。她在找什麽?找那枚消失的蓮花挂墜?還是找能救命的東西?指尖突然觸到個硬邦邦的玩意兒,小拇指蓋大小,裹在厚實的塑料袋裏,棱角硌得慌。
她的心跳“咚”地一下,摸出來一看——是支針劑。
玻璃管裏裝着透明的液體,标簽被血漬糊了一半,還能看清“青黴素”三個字,後面跟着串複雜的化學分子式,是實驗室最新合成的廣譜型,還沒來得及做臨床測試,據說抑菌效果是普通青黴素的五倍。
是爆炸前她順手塞進去的。當時同事催她去吃飯,她怕忘了帶樣本,就随手揣進了白大褂内袋,沒想到……
“你要幹啥?”小兵突然按住她的手,眼睛瞪得溜圓,看着那支亮晶晶的玻璃針管,像看着什麽妖物,“這玩意兒尖溜溜的,你别亂來啊!俺們連長是英雄,不能……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趙佳貝怡沒理他,手指在針劑上摩挲。這是2025年的産物,丢在這個連抗生素都稀缺的年代,簡直是作弊級别的存在。可不用呢?眼前這個年輕的生命,過不了幾個小時就會徹底涼透,像那什麽“柱子”一樣,變成戰場上的一抔土,連個名字都留不下。
遠處的炮聲又響了,“轟隆”一聲,震得戰壕頂上掉土渣,迷了她的眼。傷員疼得抽搐了一下,嘴裏含糊地喊着:“娘……俺想回家……麥子該割了……”
趙佳貝怡猛地拔開針劑的塑料蓋,玻璃管的邊緣有點鋒利,劃破了指尖,血珠滴在針管上,紅得刺眼。她摸出藏在白大褂夾層裏的一次性注射器——也是爆炸時僥幸沒碎的,趕緊撕開包裝,往針管裏抽藥。
藥水順着針頭往上爬,透明得像水,卻在陽光下泛着極淡的藍光。這是她親手參與合成的批次,純度高得離譜,就是不知道……對這個年代的人會不會有副作用。
“你瘋了!”小兵急得去搶,被她一把推開,踉跄着撞在土壁上,“這要是紮壞了連長咋辦?俺們團長說了,不能随便用洋人的玩意兒,上次有個兵被洋醫生放了血,沒到天黑就……”
“洋人的玩意兒能救命!”趙佳貝怡的聲音有點沖,太陽穴突突地跳。她捏着傷員的大腿,肌肉硬得像塊石頭,全是緊繃的痙攣。“按住他!别讓他動!”
小兵愣了愣,看她眼神裏的狠勁,沒敢再攔,趕緊撲過去按住傷員的肩膀。傷員大概是感覺到疼,突然掙紮起來,嘴裏胡亂喊着:“殺!殺小鬼子!沖啊——”
趙佳貝怡咬着牙,左手按住他的腿,右手捏着注射器,對準大腿外側的肌肉,猛地紮了進去。針頭沒入的瞬間,傷員疼得嘶吼一聲,差點從土壁上彈起來,小兵按都按不住。
“忍着點!”她低聲說,拇指用力推活塞,透明的藥液一點點注入肌肉。這動作她練過千百遍,在實驗室給小白鼠注射時穩得像機器,可現在,她的手抖得厲害,連帶着針管都在顫。
這一針打下去,會有什麽後果?過敏?休克?還是……她不敢想,隻能賭。賭這支還沒完成測試的青黴素足夠安全,賭眼前這個人命不該絕,賭老天爺讓她穿到這裏,不是來看着人送死的。
推完最後一滴藥,她迅速拔針,用燒過的布條按住針眼。傷員的掙紮慢慢弱了下去,大概是脫力了,頭歪在一邊,呼吸還是那麽微弱,像風中殘燭,随時會滅。
“他、他咋不動了?”小兵的聲音發顫,手探到傷員鼻子底下,吓得縮回手,臉都白了,“沒氣了?你把他弄死了!俺要跟你拼命!”
“閉嘴!”趙佳貝怡吼了一聲,指尖搭在傷員的頸動脈上。脈搏還是弱,但比剛才穩了點,不像之前那樣忽快忽慢,像要随時斷了似的。“他隻是累了,睡一會兒。”
話是這麽說,她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難受。青黴素這東西,在這個年代就是神話裏的靈藥,可它的威力,這些人根本想象不到。她記得曆史課上講過,二戰時一支青黴素能換一條金條,多少士兵因爲這小小的針劑,從鬼門關爬了回來,能活着看到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