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卷着硝煙味灌進山洞時,趙佳貝怡正蹲在角落裏搗草藥。地榆和白芨的碎屑混着她額頭的汗,落在青石上暈開深色的漬。洞外傳來的槍炮聲越來越密,像炒豆子似的,“噼啪”炸響在山谷裏,連帶着洞頂的碎石都簌簌往下掉,砸在破軍帽上發出細碎的響。
“趙先生,三排那邊又送來兩個傷員!”猴子的聲音帶着跑調的急,他剛從洞口鑽進來,破棉襖上沾着泥和血,“一個炸傷了腿,骨頭都露出來了;還有個被流彈擦過脖子,血止不住……”
趙佳貝怡把搗藥杵往石臼裏一磕,站起身時膝蓋“咔”地響了一聲——她已經保持這個姿勢蹲了四個時辰。布包裏的草藥所剩無幾,最管用的金瘡藥早在昨天就見了底,現在隻能用草藥混着鍋底灰湊數,效果聊勝于無。
“讓他們先躺到石闆上。”她抹了把臉,指尖蹭到嘴角的血痂——是剛才咬着牙拽斷縫合線時不小心咬破的。轉身往洞裏走時,褲腳被什麽東西勾住了,低頭看見個紮着羊角辮的小姑娘,正攥着她的衣角,眼睛睜得溜圓。
“趙姐姐,我爹他……”小姑娘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葉子,她爹是昨天擡進來的傷員,腹部中彈,夜裏發着高燒胡話連篇。
趙佳貝怡蹲下身,摸了摸她凍得冰涼的臉蛋:“别怕,姐姐等會兒就去看叔叔。”指尖觸到孩子耳後,燙得像塊烙鐵——這孩子也開始發燒了。她心裏一沉,往洞深處瞥了眼,那邊堆着十幾個發着燒的傷員,咳嗽聲此起彼伏,像破舊的風箱在拉。
沒有退燒藥,沒有抗生素,甚至連幹淨的布條都快沒了。
“趙先生!”小山東從洞口跑進來,懷裏抱着個破麻袋,裏面滾出幾個幹癟的土豆,“在山坳裏找着的,埋在土裏沒被炮彈炸着!”他咧開嘴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豁口,顴骨上還貼着塊草藥,是昨天爲了搶這袋土豆,被流彈擦傷的。
趙佳貝怡接過土豆,指尖捏着那層粗糙的皮,忽然想起顧慎之臨走前塞給她的字條。那天他穿着筆挺的軍裝,把字條塞進她手心時,指腹的繭子蹭過她的掌心:“城裏三家藥房,兩家教會醫院,實在不行,去鬼子的後勤處碰碰運氣。記着,别硬拼。”
當時她還笑他啰嗦,現在才懂,那字條上的每個字,都可能是救命的稻草。
“猴子,去把麻隊長叫來。”她把土豆遞給小姑娘,“拿去給你爹擦擦額頭,能降點溫。”
麻明福進來時,正撞見趙佳貝怡在石牆上畫地圖。炭筆是用燒焦的木棍削的,她畫得很慢,手指在“江漢路”三個字上反複摩挲——那裏有座德國人建的醫院,顧慎之在字條裏标了星号,說地下室的冷庫可能存着盤尼西林。
“你想幹啥?”麻明福的聲音啞得像磨過砂紙,他剛從前沿陣地回來,軍帽上還沾着塊彈片,“剛才接到消息,鬼子往城裏增了一個旅團,現在進城跟闖閻王殿沒兩樣。”
“再等下去,洞裏這三十多個傷員,撐不過三天。”趙佳貝怡轉過身,火光在她眼裏跳動,“我去城裏找藥。”
“不行!”麻明福猛地一拍岩壁,震得石屑掉了她一肩膀,“你當是逛集市?昨天二柱子他們去城外的小藥鋪,剛摸到街口就被鬼子的巡邏隊盯上了,回來時少了兩個人!”
“那也不能看着弟兄們等死。”趙佳貝怡拿起牆角的破布包,往裏面塞了把短刀,還有半截蠟燭,“我跟猴子、小山東去。我們三個目标小,穿成難民的樣子,混在逃難的人群裏,說不定能成。”
“要去也是我去!”麻明福攥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頭,“你是隊裏的醫官,你要是有三長兩短,誰來管這些傷員?”
“你是隊長,你得守着陣地。”趙佳貝怡掙開他的手,指尖在他胳膊上劃到道新傷,是昨天爲了護傷員被刺刀劃的,“麻隊,我們都清楚,這是唯一的法子了。”
洞外的炮聲突然變急,像是有什麽重型武器在開火,震得人耳膜疼。角落裏傳來小姑娘的哭聲,她爹大概是不行了。趙佳貝怡往那邊看了眼,又轉回頭盯着麻明福,眼神亮得驚人:“讓我去。”
僵持了足足一袋煙的功夫,麻明福突然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轉身從懷裏掏出個用油紙包着的東西,塞進她手裏——是塊懷表,表盤裂了縫,卻還在“滴答”走。“這是我爹留的,據說能避子彈。”他聲音悶得像堵着棉花,“天亮前必須回來,我讓二柱子帶一個班在城外接應。”
趙佳貝怡捏緊懷表,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傳進來,卻奇異地讓人踏實。她把顧慎之的字條折成小塊塞進鞋裏,又往臉上抹了把鍋底灰,瞬間遮住了原本的模樣。猴子和小山東也換好了行頭,小山東還特意在腰上纏了圈草繩,活脫脫兩個逃難的窮小子。
臨出洞時,那個小姑娘追了出來,往趙佳貝怡手裏塞了塊烤土豆,是用餘燼焐熟的,還帶着溫度。“姐姐,這個給你,吃了有力氣。”
趙佳貝怡咬了口土豆,澱粉的綿甜混着焦糊味在舌尖散開。她擡頭望向武漢城的方向,那裏火光沖天,槍炮聲像永不停歇的雷,把半邊天都震得發顫。
“走了。”她對猴子和小山東揮揮手,三人貓着腰鑽進晨霧裏,身影很快被濃稠的硝煙吞沒。
山洞裏,麻明福站在洞口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見他們的影子,才從懷裏掏出個皺巴巴的煙盒,抽出最後一根煙點燃。煙霧缭繞中,他對着城的方向低聲罵了句:“狗日的鬼子……”話音未落,又一聲巨響傳來,震得他手裏的煙都掉了。
城裏的街道早已變得面目全非,昔日的繁華景象已不複存在。斷壁殘垣随處可見,仿佛是被一場巨大的災難摧毀過一般。在這些廢墟之間,偶爾還能瞥見一些未被燒毀的被褥,它們孤零零地散落在地上,仿佛在訴說着曾經的溫暖和安甯。還有那些散落的布鞋,靜靜地躺在石闆路上,似乎在等待着主人的歸來。
趙佳貝怡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貼着牆根行走,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他們的步伐輕盈而謹慎,仿佛每一步都可能踩響隐藏在廢墟中的地雷。爲了不被敵人發現,他們選擇走在陰影裏,利用建築物的掩護來隐藏自己的身影。
每當聽到遠處傳來的腳步聲和犬吠聲,他們的心都會猛地一緊,然後迅速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有好幾次,他們差點就被巡邏隊發現了,全靠猴子的眼疾手快,及時發現了危險并果斷地拽着他們鑽進附近的地窖,才得以躲過一劫。
“趙先生,你看那邊!”小山東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角,指着不遠處的教會醫院。院牆上爬滿了藤蔓,大門被炸開了個洞,隐約能看見裏面有鬼子在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