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研究員那事兒鬧完,項目組像是被翻了個底朝天。
沈教授把辦公室的門鎖擰得死緊,誰來遊說都沒用,拍着桌子紅着眼吼:數據就鎖我保險櫃裏,要拿?先踏過我的屍體!硬是給顧慎之和趙佳貝怡圈出塊幹淨地方,能安安穩穩做事。
表面看倒也太平,離心機照樣嗡嗡轉,培養皿在燈下泛着亮,可每個人路過資料櫃都踮着腳,腳步聲輕得像貓。顧慎之窩在堆滿公式手稿的角落,鼻梁上的眼鏡滑到鼻尖,鉛筆頭在紙上戳出好幾個洞。
這組變量不對頭。他往椅背上一靠,椅腿在地上磨出刺啦聲,上次模拟明明偏移值控制在0.3以内,這次怎麽就飙到0.7了?
趙佳貝怡正用鑷子夾着微流控芯片,聞言擡頭,指尖那點安撫細胞的綠光還沒散。是不是忘了環境磁場?她把芯片往他面前推了推,指腹蹭過冰涼的玻璃邊緣,昨天暴雨過後,實驗室的地磁儀跳了三格呢。
顧慎之盯着屏幕上亂跳的曲線,突然了一聲,抓過計算器噼裏啪啦摁起來。指節因爲用力泛白,耳尖卻悄悄紅了——這錯誤太低級,跟剛入學的學生似的。
他偏過頭時,正撞見趙佳貝怡憋着笑的眼神,喉結滾了滾,把計算器往桌上一撂:笑什麽?再笑就把你分配去洗培養皿。
才不。趙佳貝怡把芯片放進恒溫箱,轉身時裙擺掃過他的膝蓋,我要去給小李送新的離心管,他剛才說庫存告急了。
小李抱着一摞離心管進來時,腳步輕得能飄起來。這小子經了上次的事,膽兒沒大,心細了十倍,誰的杯子空了準能被他瞅見,默默續上溫水。
此刻他把标着緊急備份的試管架往最裏層推了推,壓着嗓子說:沈教授讓我把這批樣本藏進恒溫庫,說的人昨天在研究院門口晃了三趟了。
那幫專偷技術的雜碎。顧慎之的拳頭在桌下攥緊,指節發白,上回在廣州就聽說他們撬了微生物所的冷庫,沒想到敢摸到這兒來。
趙佳貝怡指尖的綠光猛地一顫,培養皿裏的細胞瞬間縮成一團。她趕緊蓋上蓋子,聲音壓得跟蚊子哼似的:他們盯上的不是樣本,是時空錨點的模型。
那天起,實驗室的燈總亮到後半夜。顧慎之把公式寫了擦、擦了寫,黑闆上的粉筆灰落滿肩頭,像落了層霜。
有次趙佳貝怡起夜,看見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下壓着張演算紙,上面的咖啡漬暈染開來,把時空變量四個字泡得發漲。她悄悄給他披了件外套,指尖觸到他後頸時,他猛地驚醒,攥住她的手腕喘着氣問:樣本呢?
在呢,好好鎖着呢。她輕聲哄他,像安撫受驚的小獸。他這才松了手,後知後覺地紅了臉,抓過咖啡杯猛灌一口,燙得直吐舌頭。
趙佳貝怡則對着顯微鏡熬紅了眼,把抑制因子的分子結構改得隻剩最後一份底稿。她把底稿折成小方塊,藏在實驗服内側口袋,貼着心口的位置,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跟數據波動似的,時快時慢。
有天淩晨,她對着電泳儀發呆,忽然聽見身後傳來響動,轉身看見小李舉着個保溫杯,眼裏的紅血絲比她還重:趙姐,我給你熱了牛奶。
謝了。她接過杯子時,指尖觸到他掌心的燙痕——是昨天消毒時被酒精燈燎的。這孩子什麽都沒說,就默默纏了圈紗布,照樣跑前跑後地幹活。
變故發生在一個飄着細雨的清晨。走廊裏突然傳來一聲,像是誰撞翻了垃圾桶。小李吓得一哆嗦,保溫杯差點脫手,褐色的牛奶濺在白大褂上,洇出朵難看的花。趙佳貝怡迅速把U盤塞進防水袋,往衣領裏一塞,冰涼的金屬片貼着皮膚,激得她打了個顫。
顧慎之抄起桌上的扳手,沖他們使了個眼色。小李咬着唇鑽進通風管道——這是早就說好的逃生路線,他要留在最後銷毀操作記錄。趙佳貝怡則抓起實驗記錄冊,假裝去茶水間,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點上。
走廊盡頭的陰影裏,幾個穿黑西裝的人影在晃,手裏的電筒光束掃來掃去,在牆上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她剛拐進茶水間,就見沈教授端着個搪瓷杯進來,杯子上的爲人民服務都掉漆了,杯沿還缺了個小口。
丫頭,沈教授往她手裏塞了個煮雞蛋,溫熱的蛋殼硌着掌心,老張在後門等你,車是綠色的吉普,牌照最後三位是735。
說完,她慢悠悠地往走廊那頭走,迎面撞上那幾個黑西裝。哎哎,幹什麽的?沈教授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股豁出去的狠勁,證件拿出來!沒證件就敢闖實驗室,當這兒是菜市場啊?
趙佳貝怡咬着雞蛋,快步繞到後門。雨絲斜斜地打在臉上,涼絲絲的。老張果然靠在吉普車上抽煙,見她過來,把煙蒂往腳下一摁:顧先生讓我給你這個。遞過來個帆布包,拉開拉鏈一看,裏面是件灰布褂子、頂草帽,還有雙沾着泥的膠鞋。換上車。
車子駛出研究院時,趙佳貝怡從後視鏡看見實驗室的燈還亮着,沈教授的聲音順着風飄過來,夾雜着瓷器碎裂的脆響。她攥緊了衣角,手心的雞蛋漸漸涼了,黏糊糊的蛋清沾在指縫裏,像洗不掉的牽挂。
顧先生機靈着呢。老張突然開口,方向盤打了個急轉彎,把後面跟着的黑色轎車甩開一段距離,他藏數據的本事,當年在西南聯大時就練出來了。那會兒日本人查得緊,他老師把重要圖紙卷成細卷,塞進毛筆杆裏,他就揣着那支筆,混過了三道關卡。
趙佳貝怡靜靜地凝視着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道風景,細密如珠簾般的雨絲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将城市中的古老建築物籠罩在一層朦胧而神秘的薄紗之中。
随着時間的推移,這些雨中的老房子逐漸被甩在了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綠油油的田野和縱橫交錯的田埂。
也不知道究竟過去了多長時間,隻覺得眼前的景象不斷變換着色彩與形狀。突然間,車子猛地一個急轉彎,駛進了一條狹窄幽暗的小巷子裏。坐在駕駛座上的老張毫無征兆地踩下刹車,然後轉頭對後座的人說道:“到地方啦!”
此時,巷子口正蹲着一個售賣各種炒貨的老漢。他似乎一直在等待什麽,一看到老張的身影出現便立刻站起身來,并迅速掀起攤前那塊破舊不堪的木闆子。
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原來這下面竟然隐藏着一個黑漆漆的地道入口,宛如一頭蟄伏在暗處、默默窺視四周動靜的巨獸一般,散發着讓人毛骨悚然的氣息。
“快進去吧,那位顧先生很快就會趕到這裏的。”老張催促道,聲音低沉得仿佛能穿透人的靈魂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