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像條泥鳅,悄沒聲地鑽進了夜色裏。
黃土高坡的夜,冷得能凍掉耳朵。風刮過峁梁,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趙佳貝怡裹緊了棉襖,領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還是覺得寒氣順着縫隙往骨頭縫裏鑽。
腳下的路坑坑窪窪,碎石子硌得膠鞋底子生疼,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跟着前面的人影,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串晃動的鞋印——那是小李的。
他背着個大木箱,裏面是楊教授留下的手稿和德文資料,走幾步就得扶扶眼鏡,眼鏡腿松了,用粗麻繩綁在耳朵上,繩子勒得耳根發紅,看着有點滑稽,卻沒人笑得出來。
“趙醫生,慢點!”虎子壓低聲音喊,他背着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袱,裏面是最重要的實驗記錄本,紙頁邊緣都磨得起了毛。他走幾步就回頭看看,“陳工跟不上了。”
趙佳貝怡停下腳,借着慘淡的月光往後瞅。陳工果然落在最後,老頭喘得像台漏風的破風箱,每口呼吸都帶着哨音,手裏拄着根磨圓了頭的棗木棍,棍梢在地上拖出“沙沙”的聲響。
“沒事……老骨頭……還能走……”他擺着手,臉憋得通紅,嘴唇卻泛着青,像是凍透了的蘿蔔。
“歇會兒吧。”趙佳貝怡扶他到路邊的土坡坐下,土坡上的枯草結着白霜,一坐上去,寒氣順着褲子往上蹿。
她從懷裏掏出個幹硬的窩頭,是早上揣的,現在凍得像塊石頭,她用手焐了半天,才掰下一半遞過去,“墊墊肚子。”
陳工接過來,沒吃,先摸了摸胸口——那裏揣着個油紙包,用油紙包了三層,裏面是半瓶提純好的磺胺結晶。
“藥沒事……設備零件也沒事……”他嘟囔着,枯瘦的手指在油紙上反複摩挲,像在跟自己說話,又像在給手裏的東西打氣。
隊伍裏沒人說話,隻有腳步聲和粗重的呼吸聲。月光把人影拉得老長,晃悠悠地貼在土坡上,像一群趕路的鬼。
走在最前面的是武工隊的老馬,他背着杆老舊的步槍,槍托磨得發亮,每走一段就會吹聲口哨,那是他們約定的暗号——長音是安全,短音是警戒。此刻他吹了聲長哨,隊伍裏的人都松了口氣,腳下的步子也輕快了些。
趙佳貝怡的手一直揣在懷裏,按在腰上——那裏綁着個鐵皮小盒,巴掌大,用布條勒得緊緊的,裏面是最核心的磺胺結晶。鐵皮冰涼,硌得肚皮有點疼,卻讓她踏實。
每走一段路,她都下意識地摸一摸,指尖能觸到鐵皮上凹凸的花紋,那是出發前小李用釘子刻的記号,怕跟别的盒子弄混。
天快亮時,風突然變了向,裹着股土腥味刮過來。老馬突然舉手示意停下,然後貓着腰鑽進了路邊的蒿草裏。過了會兒,他探出頭打了個手勢,隊伍跟着鑽進了個破古堡。
古堡的殘牆斷壁歪歪扭扭地立着,最高的那面牆隻剩半截,像個豁了牙的嘴,朝着天。蒿草長得比人高,風一吹,嘩啦嘩啦響,像是藏着無數雙眼睛。
“警戒!”武工隊張隊長低喝一聲,他的聲音裏帶着沙礫般的粗糙,幾個帶槍的戰士立刻散開,貓着腰鑽進廢墟深處,槍栓拉動的“咔嚓”聲在寂靜裏格外清晰。
其他人擠在背風的牆根下,掏出幹糧啃。趙佳貝怡啃着自己那半塊窩頭,硬得能硌掉牙,得就着冷水才能咽下去,水是早上灌的,現在冰得紮嗓子,喝一口,從嘴涼到肚子裏,像吞了塊冰。
她瞅着遠處的山,心裏七上八下的——備用地點在地圖上就個小叉,具體啥樣?有窯洞嗎?能燒火嗎?藥還能接着做嗎?
“趙醫生,你也歇會兒吧。”小李遞過來半塊烤熱的餅子,是他省下來的,用棉襖裹着,還帶着點體溫,“你看你眼窩,都快凹進去了。”
趙佳貝怡接過來,咬了一小口,沒嘗出啥味。她剛想說話,就看見老周蹲在牆角咳嗽,咳得像要把肺咳出來似的。
老周負責保管陶管,那些陶管是做蒸餾裝置用的,他懷裏抱着個布包,裏面裹着最細的那幾根,此刻卻蜷縮着身子,嘴唇凍得發紫,連指尖都在抖。
趙佳貝怡走過去,伸手一摸他的額頭,燙得吓人,像揣了個小火爐。
“發燒了。”她皺了皺眉,從挎包裏掏出個小紙包,裏面是曬幹的柴胡,“虎子,找個破碗,燒點開水。”
又看見牆角縮着個女同志,是負責縫補紗布的小秦,她懷裏抱着捆紗布,臉色蒼白得像紙,手捂着肚子,額頭上全是冷汗,連嘴唇都沒了血色。
趙佳貝怡走過去,從包裏翻出個布包,裏面是曬幹的艾草,“回去用熱水捂捂肚子,能舒服點。”
小秦點點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哼:“謝謝趙醫生……”
正忙活着,外面傳來腳步聲,是偵察兵小王回來了。那後生臉凍得通紅,鼻尖上挂着冰碴,一進門就跺腳:
“張隊長!趙醫生!前面二十裏地,有夥鬼子和二狗子,一百來号人,正拉網清鄉呢!”
張隊長臉一沉,把背着的地圖往地上一鋪,用石頭壓住邊角。“娘的,這麽快就撞上了?”他用手指着地圖上的紅圈,“咱原計劃走這條溝,現在看來,撞上的可能性太大。”
陳工湊過去,眯着眼看,棗木棍在地上劃着:“繞路呢?從那邊的梁上繞過去?”
“繞路得多走三天,”小王跺着腳取暖,聲音發顫,“那邊是幹灘,沒水,草都不長,同志們的水和幹糧怕是不夠。”
“那就在這兒多躲幾天?”有人問,聲音裏帶着猶豫。
小王搖頭,頭發上的冰碴掉下來:“不行,鬼子搜得細,連山洞都用刺刀捅。這古堡看着破,保不齊他們也會來搜,多待一天,多一分險。”
牆根下沒人說話了。風從牆縫裏鑽進來,嗚嗚地響,像在哭。往前走,是火坑;繞路走,是絕境;停下來,是等死。三條路,條條都帶血。
趙佳貝怡盯着地圖上那條藍線——是條河,她忽然擡頭:“張隊長,這條河現在能過人不?”
張隊長愣了下,低頭瞅着藍線:“現在是枯水期,水不深,到腰這兒吧,就是冷得刺骨,河面也寬,泅渡……怕是要凍出人命。再說,那些設備咋辦?”
“設備不用全帶。”趙佳貝怡的聲音有點抖,卻很清楚,“挑幾個水性好的,帶着最要緊的資料和藥,輕裝泅渡,連夜過河,直奔備用點。大部隊跟着張隊長,帶着設備繞路,咱們到地方彙合。”
這話一出,牆根下炸開了鍋。
“那咋行?你們就幾個人,萬一……”陳工急得直拍大腿,棗木棍都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