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微弱的光線随着山風撲面而來,将邊緣的天空鍍上了一層銀色。
我們四人疲憊不堪,無力地靠在炭窯的土牆上,連手臂都難以擡起。窯洞中的濕氣和泥土的腥味讓人難以忍受。
小李暈頭轉向地躺在老馬背上,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一會兒要求調整溫度,一會兒要求添加催化劑。
老馬被壓得腰部彎曲,汗水淋漓,衣衫上布滿了鹽晶,看上去像一塊風幹的鹹肉。他不在意地偶爾 glance 小李那張潮紅的臉,皺着眉頭。
“就是這兒!”柱子杵着破木棍,一瘸一拐地指向前方土坡,灌木叢中露出一個漆黑的洞口,“這炭窯,地圖上标的,肯定沒錯。昨天問村裏人,這窯廢棄了近十年,連野狐狸都不光顧。”
老馬放下小李時,腿一軟幾乎跪倒,趙佳貝怡趕緊攙扶住他,兩人合力将小李擡進窯洞。
窯洞深不見底,黴味和炭灰撲鼻,令人咳嗽。裏面堆積如山的燒剩木頭黑壓壓的,宛如一個沉默的影子。
老馬深深吸氣,拿起一根帶刺的棗樹枝,用力插入灌木叢——這是我們之間的信号,樹枝一倒,即表示有情況。
他猛地一插,樹枝陷入土中,随風搖晃的葉子宛如一個警惕的眼睛。
柱子倒地即開始打鼾,震得窯洞頂的泥土不斷掉落。他的鞋子破了個大洞,腳趾露在外面,漆黑如受傷的小蝦,令人同情。
趙佳貝怡沒有休息,從包裏取出最後一點水,潤濕布料,輕輕擦拭小李的額頭。
小李的身體一顫,半睜開眼睛,淚珠挂在眼角,盯着趙佳貝怡,嘴唇顫抖,聲音微弱如蚊:“資料……還在嗎?”
“在,安全,”趙佳貝怡将他的頭放在幹草上,幹草刺得她手心發癢,“你先休息,醒來後就沒事。楊教授還在等待我們的成果。”
小李點頭,又閉上眼睛,呼吸仍像拉風箱一般急促。趙佳貝怡坐在他身旁,背靠冰冷的土牆,這時才感到自己的腿劇痛,宛如骨折。
她低頭看去,褲腳破爛,腳踝腫得厲害,血和泥巴混在一起,一動就劇痛。
窯洞中寂靜得駭人,隻有柱子的鼾聲和小李的喘息聲,還有洞頂水滴的“滴答”聲,如同給人們計時。
趙佳貝怡撫摸胸前的油布包,堅硬如石,心情稍定。她解開包裹,借着洞口的光,查看裏面的物品——楊教授的手稿已經泛黃,字迹卻依舊有力,如同刻印;
有幾頁上還有褐色的斑點,那是楊教授的血。幾小瓶磺胺結晶在微光中閃爍,猶如撒落的星星。
這些,就是他們的寶貝。
她拿起楊教授的手稿,指尖劃過堅定的字迹,想起了楊教授臨終時的情景。他當時瘦骨嶙峋,緊握她的手說:
“佳貝怡,這藥能拯救無數人,你必須傳承下去,哪怕……用生命交換。”那時她隻是點頭,現在才真正領悟那句話的分量,如同重石壓心。
淚水突然湧出,滴在手稿上,将墨迹暈開。她急忙用袖子擦幹,心情沉重,又酸又脹。
“趙醫生,你怎麽了?”老馬不知何時進入,手裏拿着一個半焦的土豆,表皮上沾滿泥土,“我在外面找到一個爛窖,裏面還有幾個土豆,埋在土裏沒壞,給你。”
趙佳貝怡接過土豆,燙得不斷換手,咬了一口,土腥中帶着特别的香味,勝過任何美食。“老馬,我們得商量一下。”她吞下土豆,喉嚨有些痛,“不能在這裏久留,小李的燒不退,可能有危險。”
老馬點頭,靠在土牆上,腰部弓成弓形,“我也這麽想。小李的病情拖不得。大部隊那邊也沒有消息,心裏沒底。”他頓了頓,指向油布包,“這東西……得看好,比命還重要。”
“嗯。”趙佳貝怡緊抱油布包,“人在,它在。”
老馬不再言語,從懷裏掏出銅煙袋,煙鍋磨得锃亮,他想抽又忍住了,擔心煙味引來麻煩。他撫摸着煙杆,那煙杆是棗木制成,磨得發亮,是他兒子去年犧牲前送給他的紀念。
柱子仍在打鼾,聲音高低不一,如同一頭疲憊的老黃牛。小李翻了個身,輕聲哼了兩下,眉頭緊皺,可能在夢中還在進行實驗。
洞裏的光線逐漸明亮,可以看到牆上滲出的水珠,一滴滴順着土縫滴落,嘀嗒嘀嗒,如同在倒數時間,每一秒都緩慢得讓人心癢難耐。
趙佳貝怡鋪開資料,借着微弱的光線開始整理。
她将關鍵的合成步驟記在一張紙上,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的,邊緣粗糙,她小心翼翼地折疊,塞入貼身的口袋——這是最後的底牌,即便其他東西丢失,心中的知識仍在,紙上的信息也不能丢失。
其他資料分類綁好,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外面再綁上繩子,系在腰間,緊得如同長在身上。
小李不知何時醒來,靠在幹草堆上,臉色仍舊蒼白,嘴唇卻略顯紅潤。他盯着趙佳貝怡忙碌,嗓音沙啞地說:“趙醫生……我清醒……我記得……”想要擡手,卻無力,手臂剛擡起便垂下。
“别動。”趙佳貝怡按住他的手,感覺他的手像烙鐵一樣燙,“等你病愈再做事。楊教授不是說你記性好嗎?等你康複,咱們再核對數據。”
小李露出笑容,笑容虛弱得眼角皺紋都擠在一起:“楊教授說……我記性好,要多記數據……我沒忘……”他開始輕聲報數,“磺胺結晶溫度……183度……不能過高或過低……提純時加……0.3克活性炭……多一點點或少一點點都不行……”
趙佳貝怡邊聽邊記,差點流淚。她低頭寫字,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給寂靜的窯洞帶來一絲生機。手寫酸了就換手,手指凍僵了就哈氣搓熱再寫。
中午,太陽升至頭頂,光線從洞口斜射進來,在地上形成光斑,幾隻飛蟲在光斑中飛舞。老馬回來,面帶喜色,進門便說:“趙醫生,有好有壞!”
他坐下,拍拍褲腿上的土,揚起一片灰塵,“我向放羊的鄰居打聽,鬼子向東去了,離我們這兒遠了,短期内不會回來。”
趙佳貝怡稍感放松,追問:“壞消息呢?”
“備用點那邊,鄰居說鬼子幾天前剛搜查過,現在情況不明。”老馬喝口水,水囊滴了幾滴水在地,“他說,山另一邊有座廢棄的道觀,位置隐蔽,過去是道士住處,現在空着,可以暫時停留。”
他看着她,“咱們去那兒吧?離備用點近,等摸清情況再行動。”
“好。”趙佳貝怡點頭,心中計算着路程,“讓柱子休息一會兒,下午出發,趁天未全黑,多趕些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