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北的雪,遠厚于江南。
馬車在積雪中艱難前行,車輪不時陷入雪坑。老馬噴着白霧,步履沉重。顧慎之将缰繩纏在凍僵的手上,警惕地盯着雪原。
天空灰暗低沉。風卷起雪沫,打在臉上如刀割般疼痛。
趙佳貝怡蜷縮在幹草堆裏,腿上的傷已麻木,但寒冷依舊穿透棉襖,刺入骨髓。她懷裏抱着帶血的布包,沉重得讓人難以喘息。
布包裏有小原的證件、清水百合的地圖蠟模,以及僅剩四發子彈的勃朗甯手槍。
“快到了。”顧慎之的聲音被風吹得破碎,“看到前面那片林子了嗎?抗聯的秘密營地就在裏面。”
趙佳貝怡勉強起身,遠處确實有一片針葉林,如同大地上的補丁。林邊,幾縷炊煙在風雪中隐約可見。
“你怎麽知道是抗聯?”她沙啞地問。
“看煙。”顧慎之下巴一擡,“鬼子生火,煙濃直黑;抗聯用幹松枝,煙淡散灰,避免暴露。”
趙佳貝怡細看,炊煙确實淡薄,風一吹即散。這種細節,隻有山林戰士才懂。
馬車又行進了約半個時辰,終于靠近林邊。顧慎之跳下車,吹響鐵皮哨子——兩短一長。
哨聲雖傳不遠,但林中很快有了回應,一長兩短。幾個披白布的人影從雪地中出現,悄然靠近。
他們與雪原融爲一體,隻有眼中閃爍着銳光。
“老顧?”爲首的精瘦漢子臉上露出一口黃牙,“你還活着!”
“閻王爺嫌我煩。”顧慎之笑了一下,旋即嚴肅,“有傷員,腿傷,失血多。”
漢子查看馬車,揮手:“擡進去!輕點!”
兩個戰士小心地将趙佳貝怡擡下。她腿軟,幾乎跌倒,一個戰士蹲下:“上來,我背你。”
趙佳貝怡猶豫後趴在戰士背上。戰士背着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林子,腳印很快被風雪覆蓋。
營地位于林中窪地,木屋半埋地下,屋頂覆蓋雪和松枝,從空中看隻是雪地。木屋間有交通壕,人在其中走動,外面無法察覺。
戰士将她送入一間木屋。屋内昏暗,松明燈照亮了步槍、獸皮和手繪地圖。土炕溫暖,鋪着幹草和獸皮。
“躺下。”戰士扶她上炕,“醫生馬上來。”
“我就是醫生。”趙佳貝怡聲音微弱但清晰。
戰士看向顧慎之,顧慎之點頭:“她是醫生,很厲害。你們有藥嗎?磺胺或消炎藥?”
戰士搖頭,眼神黯淡:“沒有藥了。上次鬼子掃蕩,衛生所的藥材全被搶走,老鄭頭,我們的醫生,也犧牲了。現在隻能用鹽水洗傷口,用火燒,命硬的能挺過去,命薄的……”
他沒再說下去,趙佳貝怡明白了。無藥可用的時代,傷口感染等于死刑。
“把我的包袱拿來。”她對顧慎之說,“裏面有我從哈爾濱帶出來的東西。”
顧慎之遞過布包。趙佳貝怡從中取出一個小鐵盒,裏面是幾支密封的玻璃管——野蜂蜜和草藥熬制的消炎膏,雖不及磺胺,但有些效果。
還有一卷幹淨紗布,是她護士服撕下的,一直未舍得使用。
“燒一盆熱水,燒開後再放涼。”她指示戰士,語氣冷靜,“再找把幹淨小刀,燒紅。”
戰士照辦。顧慎之蹲在炕邊,看着趙佳貝怡蒼白的臉,輕聲問:“還行嗎?”
“還行。”趙佳貝怡撕開傷口的包紮,露出子彈擦傷的小腿,雖未傷及筋骨,但已發炎紅腫。
熱水和小刀準備好。趙佳貝怡清洗傷口,劇痛讓她冷汗淋漓,但她一聲未吭。清洗後,她用燒紅的小刀燙傷口邊緣,瞬間痛得她渾身一顫,幾乎暈厥。她緊咬布巾,手指摳進炕沿,指甲破裂,血滲出。
顧慎之按住她的肩膀,眼神中充滿敬佩、痛惜和默契。
燙完後,趙佳貝怡幾乎虛脫。她抖着手挖出草藥膏,厚厚敷在傷口上,再用幹淨紗布包好。做完這些,她癱在炕上,連動手指的勁兒都沒了。
“睡會兒。”顧慎之把獸皮蓋她身上,“我守着。”
趙佳貝怡想點頭,眼皮卻沉得擡不起來。松明燈的火光在眼前晃啊晃,最後沉進黑暗裏。
她做了好多夢。夢見野人谷的石臼,秀芹熬藥,根生磨石頭,老馬巡邏。夢見王副院長推眼鏡說“藥不能停”。夢見小原哲也笑說“媽媽很好”。夢見那個撞破隔離艙玻璃的女人,伸出的手,無聲呐喊的嘴。
最後,她夢見自己站在白荒原上,四周全是玻璃艙,每個艙裏都有人,都在拍玻璃。她往前走想開門,手卻穿不過去。回頭,看見顧慎之渾身是血,笑說:“炸了,都炸了。”
然後她醒了。
木屋裏暗着,松明燈還亮着,火苗小了不少。炕邊坐着個人,不是顧慎之,是那個精瘦漢子,就着燈光縫件破棉襖,針腳粗,倒挺密。
“醒了?”漢子擡頭笑了笑,“你睡了一天一夜。老顧在外頭巡哨,一會兒就回來。”
趙佳貝怡掙紮着坐起來,腿上的傷口還疼,可比之前好多了。看了看包紮,紗布幹淨,沒滲液,草藥膏起作用了。
“謝謝。”她說,“怎麽稱呼?”
“楊靖宇支隊的,叫我老韓就行。”漢子放下針線,“你是趙醫生吧?老顧都跟我說了。炸了731的實驗室,了不起。”
他說“了不起”時,眼神真得很,沒恭維,就純粹的敬佩。趙佳貝怡倒覺得那眼神燙人,移開視線低聲問:“這裏……傷員多不?”
“多。”老韓的笑淡了,“二十七個。八個重傷,傷口化膿,發燒說胡話。剩下的輕傷,可缺藥,也好得慢。前兩天又走了兩個……沒扛過去。”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有一個才十六歲,叫栓子。肚子被刺刀捅穿了,腸子都流出來了,硬是自己塞回去,捂着走了三十裏山路回來。可還是……沒熬過昨晚。臨死前一直喊娘,喊冷。”
趙佳貝怡的心像被攥緊了。她掀開獸皮,忍着疼下炕:“帶我去看看。”
“你的腿……”
“死不了。”她打斷老韓,語氣堅決,“我是醫生。”
老韓看了她很久,終于點頭:“好。”
重傷員安置在另一間較大的木屋,其實是半地下的地窩子,挖得更深,更保暖。一進去,濃重的血腥味和潰爛的臭味就撲過來。
地上鋪着幹草,八個傷員并排躺着,蓋着破棉被,有的呻吟,有的昏睡,有的直勾勾盯着屋頂,眼神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