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連續三天不斷,整個山林都被厚厚的白雪覆蓋。
地窩子的入口挂着草簾子,上面結滿霜。每次掀開簾子,冷風和雪花便湧進來,寒冷令人咳嗽不止。
趙佳貝怡,如今叫林秀,腿傷恢複緩慢。因藥物和營養不足,加上連日勞累,傷口紅腫,稍一動就劇痛。
盡管如此,她并未閑着。因無法走動,便坐在炕上,教授老韓等人識别草藥。
“這是蒲公英,葉子可用來敷傷口,具有消炎作用。”她拿起一株帶泥的幹草藥,“這是黃芩,煮水可退燒。還有這車前草,可利尿解毒……”
老韓和幾個識字的戰士圍着她,借助松明燈光,在桦樹皮上認真記錄。炭筆是燒黑的樹枝,桦樹皮則是剝幹後的,字迹歪斜但用心。
“林醫生,這是什麽?”年輕戰士二嘎問,他隻有十八歲,面帶稚氣。
“魚腥草。”林秀聞了聞,“味道刺鼻,但治咳嗽有效。誰咳嗽厲害,就煮水喝這個。”
“那拉肚子呢?”另一戰士問,他叫大勇,胳膊受傷,用布帶挂着。
“馬齒苋或石榴皮。”林秀挑了兩樣草藥,“記住,石榴皮要曬幹再煮,新鮮的太澀,對胃不好。”
戰士們學習認真。在這孤立的山林中,每株草、每片葉都可能救命。他們知道林秀腿傷,不能久坐,便輪流學習,每次隻學兩三種,學完便讓她休息。
第四天,雪停但天仍陰沉。林秀腿消腫,柱着木棍走出地窩子透氣。
營地比她想象的要大。十幾座木屋半埋雪中,屋頂煙囪冒煙。空地上,戰士們訓練,喊聲在寂靜山林中回蕩。幾名女戰士在溪邊砸冰取水,凍紅的手握着木槌。
“林醫生!”二嘎提着破鐵皮桶跑來,“這是您說的黑石頭嗎?”
林秀接過桶。裏面是幾塊礦石,黑中帶金屬光澤,表面蜂窩狀。她拿起一塊掂量,刮下粉末聞了聞——有硫磺味。
“哪裏找到的?”她眼睛亮了。
“後山廢礦洞,鬼子挖過,後來塌了。”二嘎撓頭,“我們砍柴時發現,想起您的話,就撿了些回來。”
黑石頭,磺胺生産的關鍵原料。有了它,制藥有望。
“帶我去看看。”林秀立刻說。
“但您的腿……”
“沒關系,慢慢走。”
二嘎扶着她,深一腳淺一腳向後山走。廢礦洞離營地兩裏,洞口被土石埋了大半。洞口散落着黑石頭。
林秀撿起幾塊仔細看,嘗了嘗粉末——苦澀微鹹,确是含硫鐵礦。純度雖不如野人谷,但可用。
“多弄些回去。”她聲音顫抖,“還需要石臼、竹管、陶罐、火……和野人谷配置差不多。”
“石臼好辦,竹管和陶罐呢?”二嘎問。
“樹枝不行,得中空,能通水蒸氣。用蘆葦杆晾幹。”林秀回答,“粗陶碗也可,但要厚實耐燒。還需隐蔽地方,無煙無響,近水源。”
二嘎指向礦洞:“這裏就行!我們挖洞室,旁邊小溪,凍上了就砸。”
回到營地,林秀立刻告訴老韓和顧慎之發現黑石頭的事。
“能造磺胺?”老韓激動,“林醫生,您能造出磺胺,就能救大家命!咱們支隊缺藥嚴重。”
顧慎之較冷靜:“原料有了,設備、工藝呢?野人谷那套,能複制嗎?”
“能。”林秀肯定,“石臼、竹管、陶罐都能做,工藝我懂,菌種我也帶了。”她摸摸藏有菌種的小鐵盒。
“需要多少人手?”
“五到八個,要聰明、識字,最好有懂化學的。”
“我去!”二嘎舉手,“我念過兩年私塾,識字!”
“算我一個。”大勇說,“雖傷臂,但腿腳利索。”
老韓喊了幾個名字,都是傷兵營裏傷得不重,又認識幾個字的兄弟。加上林秀,總共八個人。
說幹就幹,當天下午我們就帶着工具去了廢礦洞。把塌方的土石清幹淨,露出了一個大概十平米左右的地下洞室,洞壁是硬邦邦的岩石,頭頂有條裂縫,能透點風。
二嘎帶着人鑿石臼,大勇帶着人去蘆葦溝砍蘆葦杆,老韓則帶着人搭竈台、挖煙道——煙道通到遠處的溪谷,出口用松枝遮住,煙飄出來,就像山裏的霧一樣。
林秀腿腳不方便,就坐在洞裏指揮大家。她讓戰士們把黑石頭砸成小塊,再用石錘搗成粉末。粉末得又細又勻,她抓一把在手心裏撚開,對着松明燈一瞧,粉末細得能飄起來,這才算合格。
“林醫生,您看這樣行不行?”二嘎捧着一捧粉末,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的,都是石頭灰。
林秀撚了撚,點頭:“行。篩一遍,把粗的挑出來,再磨。”
磨石頭是體力活,石臼糙,石錘沉,砸一會兒就累得胳膊擡不起來。但誰也沒抱怨。
大勇一隻手揮錘,受傷的胳膊挂着,用另一隻手和肩膀頂住,汗珠子從額頭上滾下來,砸在石臼裏,和粉末混在一起。
“就當給俺爹娘報仇了。”他咬着牙說,“俺爹娘都死在鬼子手裏,俺多砸一下,就多一個鬼子償命。”
大家都不說話,隻有石錘敲打石頭的聲音,咚咚咚,在洞室裏回蕩。
第三天,石臼弄好了,是個直徑兩尺、深一尺半的石坑,内壁磨得光滑溜秋。蘆葦杆也砍回來了,挑了最粗最直的,截成三尺長一段,中間的節打通,一根接一根,用泥巴把接頭糊住,做成冷凝管。陶罐就是吃飯的那種粗陶碗,厚實耐燒,就是小了點,一次隻能熬一小罐。
最關鍵的菌種,林秀親自處理。她把小鐵盒貼身焐熱了才打開。裏面的鏈球菌養在蜂蜜和草藥汁的培養基裏,幾個月過去,蜂蜜結晶了,但扒開結晶,底下是乳白色的、黏稠的菌液,湊近了聞,有股淡淡的酸味。
還活着。
林秀松了口氣。她把菌液小心倒進幹淨的陶碗,加入溫水稀釋,再撒入磨好的黑石頭粉末,用削薄的木片慢慢攪拌。這是第一步,培養菌群,讓鏈球菌在黑石頭粉末裏繁殖、代謝。
洞室之内,氣氛凝重而肅靜,衆人的目光均聚焦于她,以及那碗尚未明辨的液體。松明燈的火光搖曳,映照出他們緊張的面容。
“是否已成功?”二嘎低聲詢問。
“尚需等待。”林秀目光緊鎖陶碗,“菌類生長緩慢,至少需時三天。”
在接下來的三天裏,衆人繼續磨制石器,備齊更多原料。林秀的腿部傷勢亦逐漸好轉,可行走自如。她依靠木棍在營地内行走,爲傷員更換藥物,指導女戰士識别草藥,教授熬煮及外敷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