磺胺躺在桦樹皮上,薄薄一層,碎得像雪,在昏黃的松明燈下暗暗地亮。
林秀捏着竹片,一點點刮進瓦罐。手很穩,心卻沉——這點白,是八條漢子三天三夜的命,是從石頭縫裏、從這能把人凍透的雪裏,硬摳出來的指望。
“重傷員先用。”她把封好的瓦罐遞給老韓,“溫水化開,一次一小撮,一天三回。燒退了就減半。”
老韓那雙手,接過去的時候直抖。他捧罐子像捧着他爹的牌位,啞着嗓子問:“林醫生,這……夠幾個人使喚?”
“省着用,四個重傷的,能頂三天。”林秀頓了頓,“三天後,下一鍋該成了。”
老韓重重點頭,抱着罐子轉身就走,腳步又急又穩,生怕灑出一粒金貴的白。二嘎像條小尾巴跟着,眼珠子粘在罐子上,眨都不眨。
人散後,洞内僅餘柴火“噼啪”。大勇蹲石臼邊輕砸黑石,戰士們倦容但眼中光亮不滅。
林秀撐着木棍站起來,腿上的傷結了痂,可站久了還是發虛。她挪到洞口,掀開爛草簾子。
天亮雪停,風似鬼哭,雪沫抽臉。營地裏炊煙歪斜,女戰士煮野菜糊糊,稀薄見影。
“林醫生,喝口熱的。”春妮端碗過來,臉凍得通紅,笑出倆酒窩。她是二嘎的姐,男人去年沒了,拖着孩子進了山。
林秀接過粗陶碗,燙手,硌得慌。她小口喝,糊糊沒味兒,可那股熱流滑下去,胃裏總算有了點暖意。
“嫂子,平日裏……就吃這個?”
“這還算好的咧。”春妮搓着紅腫的手,“前陣子封山,野菜都挖不着,啃樹皮。栓子那孩子……就是餓空了肚子,挨了一刀,沒挺過來。”
話沒說完,但林秀懂了。藥能治傷,救不了餓。
“糧食還能撐多久?”
“緊巴巴的,半個月。”春妮壓低聲音,“老韓愁死了,派下去籌糧的人,都沒回音。怕是……懸了。”
林秀心一沉。藥有了,人得先活着。
喝完糊糊,她拄着棍子往傷員的地窩子挪。路上遇見幾個輕傷的練刺殺,槍是老“漢陽造”,刺刀磨得雪亮,吼聲震得樹梢的雪簌簌掉。
“林醫生!”柱子收住架勢,咧嘴笑,一口白牙,“俺快好啦!過兩天就能出任務!”
林秀認得他,肚子上的口子是她用頭發絲縫的。“别逞能,傷口長牢再說。”
“俺曉得!”柱子拍拍肚皮,從懷裏掏出個東西,遞過來,“這個給您。”
是個烤土豆,不大,皮焦黑,還熱乎着。
“哪兒來的?”
“昨晚巡哨,野兔子洞裏摸的。就一個,您吃,補補身子。”
林秀看着他凍得發紫的臉,和那雙幹淨的眼睛,接過土豆。很燙,燙得手心發疼。“謝謝。”她說。
柱子擺擺手,又跑去練了,吼聲更響了。
林秀握着土豆,走到地窩子。裏頭暖和了些,老韓不知從哪兒搞來幾張獸皮鋪炕上。重傷員還躺着,可臉色好了點。那個截了腿的,都能靠牆坐起來喝糊糊了。
“林醫生!”他看見林秀,眼睛一亮,想動。
“别動。”林秀按住他,檢查傷口。紗布幹淨,沒滲液,邊緣長了粉嫩的新肉。她松了口氣,“長得挺好。按時吃藥,别亂動,再過些天就能用拐了。”
戰士重重點頭,眼眶紅了:“林醫生,俺這條命是您給的。等好了,俺多殺鬼子,報答您!”
林秀沒說話,拍拍他肩膀。藥起了效,發燒的退了燒,流膿的止了膿,雖然都還虛,可眼裏有了光——那是想活的光。
從地窩子出來,她去礦洞。第二鍋磺胺正熬着,大勇守着火,眼睛熬得通紅。
“咋不歇會兒?”
“睡不着。”大勇添了根柴,“一閉眼,就是栓子,就是俺爹娘。得幹點啥,心裏才不空。”
林秀在他旁邊坐下,把土豆掰了一半遞過去。大勇愣了一下,接過來,狼吞虎咽,連皮都沒剩。
“林醫生,”他抹抹嘴,忽然問,“您說,咱能赢嗎?”
林秀看向他。火光映着他的臉,忽明忽暗,眼裏有迷茫,有累,可深處還有一團不肯滅的火。“我不知道。”她實話實說,“可我知道,要是不反抗,就一定會輸。”
大勇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是這理兒。就算赢不了,也不能讓鬼子舒坦。多殺一個,是一個。”
後半晌,老韓回來了,臉黑得像鍋底。藥用了小半,可帶回來的消息比冰還冷:下山籌糧的小隊,隻回來倆,還都挂了彩。
“撞上鬼子巡邏隊了。”老韓蹲在火邊,悶頭抽煙,“糧沒搞到,折了三個兄弟。山下村子都被鬼子并屯了,糧全搜走了,老百姓啃樹皮。咱這路,斷了。”
洞裏死靜,隻有柴火的噼啪和洞外鬼哭似的風聲。
“不能坐着等死。”顧慎之的聲音從洞口傳來。他倚在那兒,滿身是雪,“得從鬼子嘴裏掏食兒。”
“咋掏?”老韓擡頭,“咱就三十幾條槍,子彈不到十發。鬼子一個中隊,有機槍有小炮,硬碰是送死。”
“不硬碰。”顧慎之進屋,抖雪取布包,内含少量土炸藥。提議埋伏老鷹溝,炸車搶糧即撤。
“誰去點?”大勇啞着嗓子問,“引信這麽短,點了跑得掉?”
顧慎之沒吭聲,看着炸藥。洞裏又靜了。誰都知道,點這玩意兒的人,多半回不來。
“俺去!”二嘎突然站起來,脖子梗着,“俺跑得快!點了就往崖上蹿,興許能活!”
“你放屁!”老韓厲聲道,“你那腿能快過爆炸?送死!”
“那也不能看着大夥餓死!”二嘎眼圈紅了,吼出來,“栓子就是餓死的!俺不想再看人餓死了!”
老韓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裏,隻剩一聲沉重的歎息。
“我去。”顧慎之把炸藥包好,“地形我熟。你們崖上接應,炸藥一響,鬼子亂,你們就沖下去搶,别貪。”
“不行!”林秀脫口而出。話出口,她自己都愣了。顧慎之看向她,眼神有點意外。
“……你是主心骨,不能冒險。”林秀避開他視線,“引爆法子,能改。”
“怎麽改?”
“用延時。加長引信,或者用香,算好時間,人先撤。”
“香不準,風大就滅。引信加長,雪裏易潮,點不着。”
“用火繩?油浸的麻繩,燒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