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
一聽鄧鳳飛打的是這個主意,蘇涼就冷了臉。若是她好好說,曹箐正值最美好的年華,确實不該就此夭折。畢竟羅绮和曹福人還在,曹鍾行是曹愛霞的親哥哥,又如何會袖手旁觀。
曹福人不知道這件事,他把玄關上的鞋櫃拍的啪啪作響:“那還不快把箐箐先送醫院裏去,你還有功夫在這鬧!”
鄧鳳飛一下子哭開了:“你以爲我不想送啊!家裏不是沒錢,沒錢啊!城裏的醫院是什麽地方,那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曹鍾行你這個殺千刀的,女兒都這樣了,你還不快逮住蘇家的臭丫頭!”
“我看他敢!”曹福人把蘇涼護在懷裏。
曹鍾行縮在門外,偷偷擡頭看了一眼妻子和父親,又很快低下頭去,窩着個頭做鴕鳥。
曹福人看他那個樣子,血壓又往上升,身形搖搖欲墜。他一生戎馬,經曆了抗日戰争,遊擊隊,冉城解放後回鄉娶妻。不知道是哪裏出的問題,統共四個孩子,兩個兒子一點也不像他,曹愛清比較像羅绮,唯一說的上像他的隻有曹愛霞。
蘇涼急忙給他順氣:“外公,别氣别氣,箐箐姐會沒事的!我有錢,我們趕快把她送醫院!”
鄧鳳飛找到了立足點,也不哭了,一抹眼淚:“公公,你聽見你外孫女說的了吧?她這是心虛了,箐箐淹水就是她害的,她自己都承認了!”
“你閉嘴!”曹福人疾言厲色,“這麽大個帽子别往涼涼頭上扣,你最好别讓我聽見什麽風言風語,不然你這個媳婦,我們家還真要不起了!你别以爲我老了什麽都不知道,山上的清苗費不就是你們家全吞了!你想要愛霞家的錢?可以,借條先給我寫下來!”
鄧鳳飛的臉色一變再變,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天啊,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大家都來看啊,他們家就是這麽苛待嫁進門的媳婦的!箐箐還躺在那,那小臉青的啊,罪魁禍首心安理得,老天爺你還有沒有眼睛!曹鍾行你這個窩囊廢,我當初怎麽瞎了眼嫁給你了呢,你還有沒有良心,你閨女命都要沒了……”
她這是唱哭,哭得起勁還不耽誤嘴裏說話,聒噪得蘇涼的太陽穴一跳一跳的。哭聲完全掩蓋了蕭肖魚的抽泣,他驚呆了,完全忘記了哭,目瞪口呆看着。
鄧鳳飛來蘇涼家借錢的時候也來過這招,吸引了東蘇村無數人的圍觀,把自己哭的天底下最最命苦。最重要的是嫌曹愛霞給的錢少,還要寫借條。
那次蘇涼沒在,從章花嘴裏聽說的。如今這一見,這功力,深不可測啊。唯一可惜的,大概是少了許多圍觀群衆,讓鄧鳳飛的表演泡了湯。
曹鍾行最怕她這樣了,猶豫了下走了進來,對曹福人說:“爹,鳳飛說的也沒錯……箐箐确實是涼涼,她叫去遊泳的。現在箐箐這樣,涼涼要負上一部分責任!”
話雖然說的斷斷續續,但曹鍾行的語氣肯定,氣的曹福人擡手就往他臉上扇去:“我怎麽會生了你這麽一個是非不分的玩意,我打死你算了!”
年輕時候的曹福人脾氣很火爆,又耿直,老了之後好了很多。曹鍾行挨的揍不少,一看父親擡手順勢就躲了,曹福人沒打到,撲了個空。他本來身影就不穩,這樣一來更是整個人往前栽倒,眼見着就是要以頭搶地。
曹鍾行愣住了,身體沒做出任何反應。蘇涼伸手去拉,力氣不夠,她一個錯身跑到曹福人前頭,用自己的身體充當支柱,勉強穩住了。
蘇涼徹底火了,曹福人之前是突發腦溢血去世的,病因應該是高血壓加動脈硬化,根本連搶救的時間也沒有。她狠狠瞪了一眼曹鍾行,再轉頭對鄧鳳飛厲聲喝了一句:“你給我閉嘴!”
那一瞬間的氣勢很吓人,偏稚嫩的童聲裏沉澱了些許威嚴些許暴怒,鄧鳳飛噎了一下,愣住了。
不過短短一瞬,反應過來的鄧鳳飛還想開口,蘇涼冷冷的聲音傳進耳裏:“大舅媽,你再多說一句,我半毛錢也不會出,你可以試試看。”
打蛇要打七寸,鄧鳳飛馬上聯想到蘇涼剛才說的,她張了張嘴:“……你說的,算數嗎?我不寫借條的!”
蘇涼沒理她,把曹福人攙扶着坐下來,他的神色非常差,好一會都沒緩過來。
“消消魚,打120,讓醫院的救護車過來!”
這麽一番鬧騰,可謂是又拖延了曹箐的救治時間。她的情況着實兇險,乾西的赤腳醫生隻能看看感冒發燒鬧肚子的小病,一部分水是幫曹箐弄出來了,可她的呼吸依舊很微弱,到了晚上更是發起了高燒。
醫生說是溺水引發的肺炎,目前真看不出來什麽,人醒不醒的回來,都是兩說。
鄧鳳飛聽完又想鬧,看蘇涼手裏捏着的住院繳費單,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裏,臉色憋的青紫。
身上帶現金是蘇涼的習慣,不然沒安全感。可也隻夠交先頭的一部分,手上的繳費單她身上已經沒錢了。不過她本人就是一張卡,去光涼服裝和超市裏都能提現。
蘇涼揉揉眉心,這一天過的真是太糟心了。她不耐煩動彈,醫院上上下下跑了好幾圈,沒電梯,樓梯爬的想死。跑到樓下服務台借了電話,給韓旭打了一個。
韓旭年後都在冉城,兒子要初三了,他把事業重心收了回來。接到蘇涼電話時,他正在看韓夷光的課本。
“幹爹,我餓。”蘇涼開門見山,她出來時沒吃晚飯,鍋裏還煲着湯,如今肯定是全進了蕭肖魚的胃。
韓旭笑:“是涼涼啊!怎麽了,沒吃晚飯?”
“嗯!幹爹,我在人民醫院,你給我帶點吃的呗,我想吃牛肉粉絲湯!”
韓旭驚訝:“涼涼你怎麽在醫院?受傷了,傷哪了?”
“不是我,是我外公。”
曹福人逐漸緩了過來,跟曹箐一塊進的醫院,可讓他檢查,他死活不同意。原話是這樣的:“我前兩天剛查過,一點問題也沒有,别浪費那個錢!”
蘇涼挂了眼淚水:“外公,剛才好可怕,吓死我了。你去仔細查查好不好,要是你有什麽事,大舅媽他們欺負我就沒人護着我了!”
出來的時候讓人跟羅绮遞了話,曹福人看着外孫女心裏發軟,後來稀裏糊塗地被安排住了院。
簡要跟韓旭說了一下,韓旭表示他立刻就趕過來。韓夷光從房間裏探出頭,問:“爸,是涼涼嗎?”
韓旭的電話還沒挂斷,蘇涼最後才加了一句:“幹爹,我住院費不夠交了,你能先支點給我嗎?”
“好!除了老鴨粉絲湯還想吃什麽?”
“沒了,順便給帶個粥吧。”
韓旭又答應下來,放下話筒,“小光,涼涼外公在醫院,情況不太對,居然隻有涼涼一個人跟着。”
曹箐的事蘇涼沒說,韓旭注意到裏頭的不對勁,決定立馬動身。韓夷光也一并來了,手裏拎着蘇涼點名要的老鴨粉絲湯和皮蛋瘦肉粥,一進冉城市人民醫院,就看到巴巴在門口坐着的蘇涼。
人民醫院這會還沒有擴建,走廊裏有漆成黃色的長椅,頭頂是懸挂的白熾燈。蘇涼一直看着門口,跳起來朝他們迎了上去。
吃着老鴨粉絲湯,聽曹福人唠叨這住院費花的有多不值。他換了一身病服,坐在床上,燈光從頭頂打落,蘇涼才看出來外公有多麽的瘦骨嶙峋。曹福人身子骨大,平時穿的衣服又看不出來,蘇涼已經知道她大舅家一個人也沒來過,心裏發酸。
韓旭給曹福人遞上勺子,“老爺子,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我看你的臉色是不太好,涼涼做的沒錯。你别擔心錢的事,再多的錢也換不來命。來,喝粥,這個粥還是不錯的。”
曹福人接過勺子,放在手裏沒動,“哎,小韓啊,我閨女家什麽情況我能不知道嗎。不就是種田,加上阿滄又到南方去了,家裏還造着房子,愛霞一個人,能撐得起多少錢?”
韓旭微微一笑,給曹福人揭掉外面的蓋子,“愛霞和阿滄有多少存款我是不知道,不過我知道,涼涼有錢。”
曹福人想歎氣,半途卡在嗓子裏,“涼涼……有錢?”
很是不可置信的語調,韓旭點頭:“說起來也不算多,但買下這個醫院,是綽綽有餘的。”
“呃……”
光涼服裝和超市,蘇涼都有股份在裏頭,特别是服裝,占了大頭。雖說她沒成年還不能全部支配,可按着那營業額,就算是單單分紅一項,也分外可觀。
“就是這樣。”蘇涼喝掉了最後一口湯,“外公,你就當這醫院是咱家開的,這錢,說到底還不是咱家賺的!”
“呃……”
如果這話是蘇涼說的,曹福人說不定還要懷疑下它的正确性。偏偏這話出自韓旭之口,對方是什麽樣的人物曹福人不是不知道,根本用不着拿話哄他。
這時候有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我說怎麽也不來看看我們箐箐,原來是在這吃着呢。箐箐還沒吃呢,你們怎麽吞的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