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醒作爲轉學生,她是複數的班級學生裏多出來的那一個。蘇涼來了剛好,她們剛好湊成一桌。喬醒已經孤零零坐了一個學期了,并不是沒有人想跟她做同桌,而是實在太多了。誰去其他人都不服氣,于是喬醒一個人霸占了一張桌子。
安小的課桌是那種很普通的木頭,大概跟電視裏放的希望小學裏用的差不多。抽屜也沒個開合,上面是桌面,下面伸進去就是抽屜。小學的書不多,一般桌子裏不會放什麽。
蘇涼升上來,剛好彌補了多出來的那一個,理所當然成爲喬醒的同桌。她在大家的目送下走到喬醒旁邊坐下,還對以前是前輩現在是同學揮了揮手,那些人的臉色頓時有點慘不忍睹。
“涼涼,你跳級幹嘛不提前跟我們說?”喬醒腦袋湊過來,咬着蘇涼的耳朵問。
蘇涼回:“啊,我沒說嗎,我記得我好像告訴你們了…”
“沒有!而且居然是我們班,是不是高老師安排的?”
說悄悄話的人不少,老妖婆提高了聲音:“安靜!第一天報道就這麽鬧騰,以前的班長,把書發下去!你們回去把語文課本上的第一課預習一下,課文抄十遍,明天……蘇涼,你把作業收上來!”
乍然聽見自己的名字,蘇涼摸不着頭:“啊,高老師,我嗎?”
老妖婆點頭:“蘇涼,以後你做我的課代表,也就是數學課代表!”
教室裏已經安靜地連根針掉下去都能聽見,又一次成爲圍觀重點的蘇涼得意不起來。課代表什麽的,不是一直是抄作業的對象麽。然後就是追着一群小孩要作業,還要把沒交作業的名字交上去,總而言之是個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别看隻是小學生,但同學與同學之間也有小派别,成績好的成績不好的,同村的,小組還有小組長。小孩子更有可能因爲一點小小的事把别人隔離起來,拼了命往死裏欺負。
這些十歲左右的孩子,因爲家庭和教育環境不同,有些還是傻愣愣的,比如說胡曉陽。也有開始暴露出小精明,比如蘇涼很久以前的同桌,已經學會用吃的讨好蘇涼,然後借她作業抄,考試的時候要看她試卷。
因爲都是附近的孩子,家庭情況知根知底,家裏要是有什麽情況,來了學校都會學嘴,傳的就是沸沸揚揚。像蘇潔蘇淨給蘇涼取的外号,之前可是跟到蘇涼考上高中爲止。
三年級,不,現在是四年級,有一個很有名的“馬叉蟲”。當然這是外号,合起來是個罵人的字。小孩子對取外号的智慧真是無窮無盡,馬叉蟲的名号緣由于她媽媽是破鞋。其實是個很眉清目秀的女孩子,但童年過于壓抑,所以她的下場不太好。
傳說她是冉城市第一例艾滋病患者,蘇涼偷眼看最角落裏的女孩子,她低着個頭,頭發沒梳,散亂地披着。
“看誰呢,路弦嗎?”喬醒問,她褐色的眸子靠近了看更是大。
“沒呢,外面有隻大鳥,剛飛過去了。”蘇涼瞎話張嘴就來。
喬醒垂下眼眸:“涼涼,你能做我同桌,我真是太高興了!”
蘇涼笑,“我也是。”
報道隻有小半天,領了書,一窩子人就地散了。不過散之前把蘇涼給圍了,面對一人一句機關槍一樣的話,蘇涼是止不住滿頭大汗。
“蘇涼,你真的是跳級上來的,那今年10歲嗎?”
蘇涼:“額……我今年9歲。”
“這麽小,比我小3歲,居然跟我一個年級!天地,要是被我爸知道,肯定得說死我!”
蘇涼:“呵呵…”
“蘇涼,你考試都考幾分的,怎麽能跳級的?”
蘇涼:“不多,也就100分。”
“……你們滿分不是100的嗎?”
蘇涼:“大概是的吧…”
“……”
這不确定的語氣是怎麽回事,還有上面那個是什麽破問題。誰沒念過二年級啊,不是100分還能是1000分嘛!
好不容易脫身,中飯已經遲了,喬醒陪在蘇涼旁邊,她要是被問倒了就幫她回答。等人走的差不多,才發現路弦也還在。
“還不走,肚子不餓嗎?”收拾好書包的路弦回頭問了一句。
“我們走不走跟你有關系嗎?”蘇涼瞪他一眼。
喬醒忽的笑了起來,上氣不接下氣,蘇涼和路弦都忍不住側目看他。
路弦問蘇涼:“喬醒怎麽了,羊癫瘋發作了?”
蘇涼:“我爺爺1915年生的,今年78歲,你知道他爲什麽能這麽長壽嗎?”
得到這麽一個八竿子打不着的回答,路弦懵了,問:“爲什麽?”
“因爲我爺爺從來不管别人的閑事。”
路弦:“……”
喬醒笑的更厲害了,眼角挂上了淚花,好半天才停下來。路弦的臉臭的可以,心裏卻不知道爲什麽不太想走,直盯着那對同桌。
抹抹眼淚,喬醒開口:“你們有沒有發現,平時你們兩個都挺像大人的。可是一對上,立刻變幼稚了,可愛的不得了!”
蘇涼首先發難:“都怪你,拼命拉低我的智商!”
路線冷哼:“别拿可愛這種詞語形容我,一點也不恰當!”
“對,就好像說2B那是侮辱了2B鉛筆一樣!”
路線炸毛:“蘇涼,以後我再也不幫你做作業了!”
“那是你自己提出來的,用挑戰換作業,你怎麽能出爾反爾?”
“我都多久沒挑戰你了,你居然還好意思把暑假作業給我做?我一個人做了兩份,寫了四個月的日記!”
“既有權利是你自己放棄的,跟我有什麽關系!”
喬醒插嘴:“那個,你們把這種事喊這麽大聲,是不是不太好?”
兩人互賞一記白眼,扭過頭去。
蘇涼又轉回頭,“我剛才想起來,某些人好像還輸給我三件事,是不是有這麽回事的,路弦?”
路弦也轉過來,他坦誠:“有!”
“你記得就好!要是你不承認,我還真拿不出什麽證據來!”蘇涼拍手稱慶。
喬醒好奇:“什麽三件事?”
路弦繼續臭着臉,在蘇涼張口時瞪了他一眼。蘇涼對喬醒笑笑,想着還是别把路天才惹的太過火。
門衛室裏,換了一個老大爺。典型的莊稼漢,身上是扯布做的襯衫,抽巴着旱煙,在蘇涼他們出校門時對他們笑了一下。
跟董爺爺完全是不一樣的人,那個玻璃後面換了人,蘇涼一時之間有些難以習慣。董爺爺跟董汝衡去了冉高,門衛是沒繼續做了,整天在外面溜溜達達,逗逗鳥,偶爾和人厮殺上兩局,日子輕松惬意的很。
等蘇涼從乾西回來,他們已經搬走了,沒有見上一面。這些還是後來聽林家德說的,正式開學第一天,他帶着瓶底厚的眼鏡主持了開學典禮,發言比董校長冗長多了。
校長的變換,底下的小朋友注意到的大概沒多少。對他們來說,校長是個過于遙遠的存在,不如讨論下暑假裏發現了什麽新玩意比較興奮。
同一時刻,曹箐瘋狂地把屋裏所有的東西砸到地上,包括鬧鍾,熱水壺,台燈,三用機。滿地的碎片,她拿到什麽砸什麽,放佛看不見地上有什麽,一腳踩上去,碎玻璃插進腳裏,血立刻湧了出來。
端着藥進來的鄧鳳飛,急忙放下碗,“箐箐你這是在幹什麽?别亂動,天啊這腳,疼不疼?”
“我要上學!媽,我要上學!”曹箐聲嘶力竭,一雙眼睛沒有焦點,看起來灰蒙蒙的。
鄧鳳飛心裏疼的不行,盡量讓聲音帶上笑:“學校還沒開學呢,你去上什麽學呀。乖,先把藥吃了,吃了你才會好。”
“我要上學!媽,你少騙我,廣播裏說了,今天9月1日,學校開學了!我要上學,你幹嘛關着我,你到底是不是我媽?我要上學!”
“箐箐,你的眼睛…治好咱就去上學,媽不騙你,好不好?”
曹箐像是沒有聽到,隻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我要上學”,開始逐漸掙紮起來,對她母親拳打又腳踢。
鄧鳳飛揚了手,狠狠的一個巴掌落了下去,曹箐被打偏了臉,聲音就此停止。随即母女倆抱頭痛哭,鄧鳳飛咬牙切齒的喊“曹愛霞!姓蘇的賤胚!”
曹箐在七天内醒了過來,整個人明顯不對。最明顯的應該是她的眼睛,視覺神經受損嚴重,不知道是純粹溺水的問題,還是缺氧導緻神經系統受損。醫生說不好界定,而且恢複幾率微乎其微,等同于零。
這些鄧鳳飛都沒對女兒說,她逐漸發現了曹箐其他不對勁。她喪失了很多記憶,而且五感全遲鈍了。就算腳上有那麽大一個口子,她自己卻是感覺不太到疼。這連醫生也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人類大腦太複雜太神奇,隻能把一切歸咎到腦細胞損傷上。
九月的陽光依舊猛烈,冉城市監獄在乾西村順着下來的路上,依山而建。大門看起來沒什麽氣勢,油漆是新漆不久的,可還是透出濃濃的腐舊氣息。
那扇門吱呀呀地開了,隻開了一條縫,有個人閃身出來。仰頭看兜頭兜面的太陽,視野裏再也沒有高牆。那面豎了高壓電線的牆終于被甩到身後,她左右看了下,看到來接自己的老母老父,一下子哭得稀裏嘩啦。
“鴛鴦别哭,這不是好好出來了!沒事沒事了,以後好好過,裏頭的事讓它見鬼去吧!回家過個火盆,再洗個柚子葉澡,這身衣服也要換,去去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