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鴛鴦出獄的消息，蘇涼是從曹愛霞嘴裏得知的，她說本來挺怨恨那個人的，看蘇鴛鴦現在的樣子，怎麽也恨不起來了。

“涼涼，你媽我是不是太過分了。在監獄裏頭呆了兩年，沒想到人會變成那樣。你沒看見啊，你鴛鴦姑姑的頭發幾乎全白了，又幹又瘦，老的啊，跟你小奶奶差不多了。”

說起來也是，蘇鴛鴦當初判了兩年，如今兩年已過，算算時間還是稍微提早一點放出來的。

不是在裏面表現的好，就會縮短服刑時間的麽，大概蘇鴛鴦表現的不好吧。蘇涼想到這裏，看見自家小弟脖子上挂着的長命鎖，越戴越亮，在燈光下會發光。

“媽媽，又不是你讓她偷咱們家東西的，她這是自作自受。”蘇涼毫無心理負擔，她還沒見過出獄後的蘇鴛鴦。

曹愛霞在台燈底下算賬，一手字寫的很秀麗，“你小奶奶家啊，先是蘇潔蘇淨，也不知道她們現在在哪；鴛鴦鬧出這種事，吳仙仙又瘋了。不知道他們家得罪哪路神仙了，事是一件接着一件。”

聽見母親感歎的蘇涼默了一下，她就是那隻引起變動的蝴蝶，“潛叔不是得意的很嘛，得了一個大胖兒子，小奶奶家哪裏倒黴了。”

曹愛霞擡頭看了一眼女兒，歎了口氣，嘴裏說：“你這個小孩子知道什麽，你潛叔家的兒子啊，養的越大就越是拖累……”

蘇鴛鴦的手掌上有細細碎碎的傷痕，她的眼神跟兩年前不一樣很多，沒什麽光彩地看着弟弟的兒子。

“是個傻的吧？”蘇鴛鴦冒出一句。

旁邊披着頭發的妩媚女人跳起來：“你罵誰呢，你才傻呢，我家小乖不知道多乖！”

蘇鴛鴦的目光從他們的臉上劃過，讓蘇潛的心止不住抖動，他開口笑：“二姐，你瞧小乖對你笑呢，想讓你抱抱！”

“阿潛，你就把仙仙丢二院裏了？”

此句一出，蘇潛的臉色僵了下，他答：“二姐，我和吳仙仙已經離婚了，你還提她做什麽？”

“那潔潔淨淨呢，你兩個閨女你也都不要了？”

“潔潔淨淨我一直都在找呢，但人海茫茫，哪裏是這麽容易…”

蘇鴛鴦沒接話，也沒什麽反應，轉身走掉了。新作的花襯衣還是太大，滑稽地貼在身上。早在她剛入獄的時候，她女兒的撫養權就被搶走了。還沒到家，母親就興高采烈地說他們家有後了。蘇鴛鴦的眼珠子定定的，隻看了一眼，就看出那個孩子的不對來。

怎麽說也有兩歲了，将近20個月，但他還是不會說話，也不會走路。再笨的孩子，到了這時候喊人肯定是會喊的。比如說蘇涼，她那會已經能很順暢地表達自己的意思。

但這個孩子，隻會傻笑，口水嘩啦啦地往下流，一股子奶味，跟十個月前相比，隻長大了一點。

明擺着就是個傻的，從鄰居的閑言碎語裏，蘇鴛鴦也知道了自個新弟妹的光輝事迹。

她是第一個去瘋人院裏看望吳仙仙的人，聽護士抱怨說醫藥費老是缺斤短兩，你們這些家人太不負責任，送進來再也沒來瞅過一眼。

吳仙仙具有攻擊性，所以蘇鴛鴦也不能靠太近，隻是隔着玻璃看那個蓬頭垢面的女人抱着兩個小布團，一邊哭一邊笑，嘴裏說着什麽，也許隻有她本人才知道。

蘇鴛鴦忽然落下淚來，她從吳仙仙身上看到自己。想起她在監獄裏所遭受的非人待遇，出了冉城二院後用手狠狠砸牆面。圍牆是粗糙的水泥表面，蘇鴛鴦的手很快血肉模糊，她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一下一下又一下。眼睛裏的憎恨燒掉了表面的空洞，讓整張臉扭曲起來。

一直沒見到蘇鴛鴦，蘇涼很快把她抛之腦後。她苦惱于怎麽跟喬醒提出她要換座位的事，可每天每天喬醒一定要陪她去廁所，她快抓狂了。

那群無聊的小孩在她桌上亂畫，蘇涼實際上是知道的。領頭的是以前班裏的數學課代表，這個小姑娘對蘇涼敵視的厲害，不光光是她，班裏的女孩子們都不太待見蘇涼。

理由她以前不知道，後來在某一個瞬間秒懂了。

大概是無聊的嫉妒心之類的，蘇涼靠在走廊的欄杆上，忽然一大團白花出現在她面前。

花後面響起一個聲音：“涼涼，雖然我不知道我哪裏做錯了，這個送給你，你能不能不要生氣了？”

白花站在葉子心，像是某種鳥的形狀。蘇涼轉頭，看見了拿着一束花的喬醒。

“野姜花嗎？”

“什麽？”喬醒不懂。

“我說你拿着的是野姜花，你不認識嗎？”

喬醒搖頭，“這個叫野姜花嗎，我在路上看見的，覺得很配涼涼你！”

真要論起來，這可是蘇涼破天荒第一次收到花這樣的東西，雖然不是玫瑰之類的。可是面前人懷裏抱着這麽大一束花，襯着他褐色的眸子，蘇涼沒生出什麽感動的情緒，她漫無天際地想，這麽好看這麽可愛這麽萌怎麽就是男孩子呢！

好像人爲地把他變成女孩啊，然後就可以一直相親相愛了。

“謝謝。”道謝的蘇涼卻沒有接。

喬醒露了一個看起來略傷心的笑，他問：“涼涼，你還生氣嗎？”

頓了一下，格外小心翼翼的：“我能不能問問，我哪裏做錯了，我會改的！”

他的态度過于端正，讓蘇涼升起一股違和感。正常情況下，小孩子的話，你不搭理我，那我也不要搭理你。互相擰着，這種反應才是正理麽。

喬醒接下來說的話讓蘇涼覺得内疚極了：“你是我回到家鄉交到的第一個朋友，不不，你就是我第一個朋友。以前跟爸爸媽媽老是搬家，學校總是呆不到一個學期。涼涼，你告訴我，我馬上改！”

她想讓他改的隻有一樣，那就是性别。總不能拉着人家說“你生爲男生是一個巨大的錯”，再定下以後去泰國的約定，怎麽想怎麽覺得喪心病狂。

蘇涼揉揉臉，眉眼彎彎地笑：“野姜花，花語是将記憶永遠留在夏天，我終于想起來了！”

手裏的花被接過去，喬醒重複：“将記憶永遠留在夏天嗎？”

“要找個花瓶才行，我們把它插起來，可以養好久的！”

蘇涼抱着花去找瓶子，沒見到喬醒暗暗舒了口氣。

沒找到什麽好機會跟喬醒說，在某堂數學課後，老妖婆安排了蘇涼和路弦的同桌換了座位。

喬醒愕然側頭，滿臉的不可置信，他小聲問：“涼涼，高老師怎麽突然要換位置了，你知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蘇涼叩叩桌子，“應該是因爲這個吧。”

桌面上是許多謾罵的話，先是用小刀，再用圓珠筆填上色。不同的幾個字迹，蘇涼看出來，下手的至少有三個人。

“可是不是他畫的啊！”喬醒的聲音有點大。

老妖婆的目光看過來，喬醒合上了嘴。

路弦也回過頭，他坐在蘇涼他們的左前方，左眼閃着不解，右眼裏是鄙視，還有一絲他自己也沒發現的得意。

老妖婆整理了下手上的教案，“那今天先到這裏，喬醒等下來辦公室一趟，下課！”

換做别的老師，這會教室裏學生肯定站起來，在老師出教室之前跑出去。老妖婆不一樣很多，班長喊“起立”，全班同學目送她出去，才算正式下課。

“跳級生好牛，開學才多久，老師居然給換位置！”

“也沒什麽，她不跟喬醒坐，這樣不是最好嗎！”

同學們在交頭接耳，喬醒嘩啦一下站起來，碰倒了凳子，“涼涼，我去跟高老師說，我們還做同桌，你等我！”

蘇涼還沒來得及跟他說什麽，他風風火火跑了出去，一出門撞到個人。

“你又出什麽幺蛾子？”

蘇涼擡頭，過道裏站的人是路弦。

“機會來了，路弦！我的第一個願望——我們做同桌吧！”

半天沒等到回應，蘇涼收回目光，往路弦臉上看去。

路弦斜着眼，“你腦殼壞掉了？”

“幫我拿東西，凳子也要換！其實我近視了，坐後面看不見…”蘇涼把書包塞到路弦手裏，放低聲音，“同桌嘛，幫我做作業就更方便了，你說是吧，路天才？”

踩着上課鈴聲回教室的喬醒發現自己的同桌已經換了人，是個很普通的男孩子，往裏面靠了一點将他讓進去。對桌面上的痕迹似乎很在乎，喬醒看他已經磨掉了一小個角。

“你不許動這張桌子！”

耳邊響起一個聲音，男孩擡起頭，見喬醒正冷冷望着自己，手裏的動作不知不覺停了下來。他嘟囔：“不動就不動嘛，反正又不是罵我的！”

聽見這話的喬醒眼睛像是刀子，一擡腳就踩上旁邊一隻穿涼鞋的腳。喬醒穿的是白球鞋，他腳上使力，看新同桌的臉變成青紫。

“你幹什麽？”他怒吼了一句。

喬醒慢條斯理的：“不好意思，我沒看見。”

“你…你明明是故意的！”

喬醒回了一句“是嗎”，不理會他嚷嚷着要告訴老師，看着左前方那對也是新組成的同桌。蘇涼似乎說了什麽，路弦被噎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低垂下眼，右手捏着左手的食指，往後用力，很快發出咔哒的一聲脆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