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大豆的季節,曹福人一如既往地來幫忙。他的臉色比夏天時候看起來還要好一點,中氣很足地跟曹愛霞抱怨羅绮不讓他喝酒,日子簡直一點奔頭也沒有了。
曹愛霞帶着個口罩,身上也是全副武裝,豆莢上有一層絨毛,飛起來比楊花還惹人厭。
她的聲音從口罩底下傳出來:“爹,娘那是爲了你好,你少喝兩口,畢竟年紀擺在這兒了!”
“連你也不站在我這邊!我喝什麽了,我就喝兩口啤酒!動不動就拿酒精肝,什麽硬化來吓唬我。我比我那些戰友多活了四十來年,我賺大了好吧!”曹福人拿了個連枷,是農村裏手工脫粒的農具,頂上有個轉抽,轉起來的闆讓大豆從豆莢裏掉出來。
曹愛霞把他打過的豆子翻過來,搖着頭:“你說上次多危險,醫生說差點中風,我娘的眼淚就掉下來了。爹,你就聽我娘的呗。”
“醫院就喜歡用這種調調來吓唬你們,不這樣他們怎麽賺鈔票!”曹福人的口氣裏帶着質疑,“愛霞,上次住院,你們花掉多少,包括箐箐那丫頭的?”
這個曹愛霞也不清楚,她含糊其辭:“沒多少。對了,爹,箐箐怎麽樣了?”
話題轉的有些生硬,曹福人想追問,又想起自己的大孫女,眼神一暗:“你都知道的,耽誤了救治,還能醒過來就算老天爺開眼了。”
“眼睛,她眼睛還是看不見?”
“這裏壞掉了,”曹福人指了指頭,歎氣,“要是隻眼睛還好說,鄧家的也不讓我們看。也許,救不回來才是好的。”
曹愛霞被父親的話吓到了,“爹,怎麽這麽說?”
曹福人答非所問:“老大窩囊,他媳婦又是個厲害的。我很擔心小簡,他是個好孩子。”
“幹活幹活,你娘還指望我早點回去呢。”曹福人結束了這個話題。
夏季已經過去,副高的勢力依舊殘留在冉城市。秋季偶爾也會有台風,隻是邊緣都波及不到。
蘇涼跳級的消息是一點一點傳出來的,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對去年風傳的事一種洗清。那次風波過去很久了,但東蘇村裏每個人都記憶猶新。章花聽别人說自家孫女跳級,初開始還以爲是蘇媛。
蘇妃和蘇媛是在開學前回來的,黃靖特地去接的他們。回來後也沒回東蘇,直接住在了外婆家。章花去接了好幾次,兩孫女都不肯跟她回來。聽說黃家養兩個外孫女,蘇海是出了每月每人100塊錢的,章花得知這個消息真是快氣瘋了。
她讓曹愛霞把她帶到鎮上,打通了蘇滄的電話,撲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接電話的當然是蘇滄,他愣住了,好不容易在章花說話的空隙插了一句:“娘,什麽一百兩百的,你在說什麽?”
章花喘了口氣,又如機關槍一般:“你哥和你嫂子吵架的時候,你也不知道勸一句。你們在外面倒是潇灑自由了,出手闊綽,賺了那麽一兩個錢就嘚瑟的忘記自己姓什麽了!黃家那是個好地方嘛,妃妃和媛媛還不知道被教成什麽樣子,要是像她們外婆就完了!蘇滄,你沒在旁邊煽風點火吧,妃妃和媛媛我帶就好,你不會還怪黃家把那櫃子碗給砸了吧?你看看你哥,被他們打成那樣,我就說不能把黃雲接回來吧,狗屁倒竈啊!”
蘇滄:“……”
罵爽的章花終于停了,緩了一下,說:“把你哥給我叫來,我有話跟他說!”
曹愛霞和蘇滄都隻聽見其中一個人的話,聽見章花的語氣好了很多,似乎電話那頭換了個人,曹愛霞的嘴撇了撇。
人心确實是偏的,好比是她和她姐曹愛清,曹福人明顯比較親睐小女兒。曹愛清隻有農忙的時候,曹福人才會去幫把手,還不一定會去。曹愛霞這邊卻是幾乎每周都會來,看看有什麽他能幫的上的。
章花吐掉了胸裏的悶氣,咔嚓一下挂掉電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曹愛霞:“……”
什麽嘛,她跟蘇滄一句話還沒說上了。等等,電話費也沒給,說了這麽久長途,價格可不便宜。
誤以爲是蘇媛跳級的章花喜滋滋地去鎮上買了兩斤糕點,去看孫女。空手來了好幾趟,這回終于拎了東西來,黃家人的臉色也好看了很多。
“媛媛,奶奶特意買來給你吃的!來,嘗嘗看好不好吃!”章花把糕點塞到蘇媛手裏。
蘇媛看了眼姥姥,見她點頭,才放心接過,拆開吃了一塊。是最便宜的雞蛋糕,不過味道還不錯。蘇媛甜甜笑了:“謝謝奶奶。”
章花可得意了,剛才孫女的小動作也不放在心上,“謝什麽謝,咱媛媛就是懂禮貌!媛媛可真厲害,居然能跳級,奶奶聽說的時候吓了一大跳。現在他們都羨慕奶奶呢,有這麽個好孫女…”
看蘇媛的動作停下來,章花納悶:“媛媛怎麽不吃了,不好吃嗎,趁新鮮,這會最好吃了!”
蘇媛把手裏的雞蛋糕倒在地上,憤然用腳踏上去,把金黃色的雞蛋糕踩成爛泥。猶不解氣,蘇媛朝章花大喊了一聲“我最讨厭奶奶了”,扭頭快步跑掉。
“這…這孩子以前不是這樣,怎麽被你們教成這樣了?”章花轉頭質問親家。
黃家的奶奶比章花要年輕很多,臉的輪廓跟黃雲很像,她啧了一聲,開口:“親家母,我說你這不分青紅皂白的,難怪雲雲在你家吃了這麽多苦!”
章花寒了臉,“你什麽意思?”
“你不會連自家哪個孫女跳級都不知道,你根本是上門來打臉的吧!我說雲雲執意要讓妃妃和媛媛留在我這裏,原來是這個道理。兒子,送客!”黃奶奶揮手。
“你等等,你到底是什麽意思!跳級的不是媛媛,是不是?”章花急了。
黃靖把她一把推了出去,哐當關上了大門,章花坐倒在地。她跳起來,狠狠吐了口唾沫,罵:“給臉不要臉,到底是教出了黃雲這樣的閨女,一點家教也沒有!我兒子可是每月給你們兩百塊,兩百塊啊!一年就是兩千四,心肝比臭水溝還黑,這種錢居然也要……”
等章花弄清楚跳級的是蘇涼而不是蘇媛後,黃家受到的屈辱她讨不回來,對蘇涼更加看不順眼,順帶着大腿也被牽連。
“這死貓,又偷吃我的菜,看我不打死你!”
“毛?”
“你還跑!吃的比人還好,還天天洗澡。連我扣在碗裏的菜都能找到,死貓成精了吧!”
後退被笤帚掃到一下,大腿怒了,弓着身子跳起來,一爪子拍到章花臉上。
“啊——”章花一聲慘叫,笤帚落到地上,伸手去捂臉。
蘇涼放學後,章花的傷口已經包好了。不是特别嚴重,大腿後來收了力道,傷痕的最下面還是破了口。章花覺得臉上一陣一陣地疼,拎着大腿的尾巴,振振有詞:“會傷人的貓你養它幹什麽,你看看我的臉,我是老了,留疤也算了。要是把别人給抓了,你拿什麽賠?”
蘇冽的眼眶裏含着淚,眼睛随着倒吊着的大腿轉動:“大腿,你放開大腿!”
章花怒氣更盛:“曹愛霞,你看你教的好兒子!自個親奶奶受傷,一點不在乎,倒是心疼一隻貓!”
“婆婆,要不是你去打大腿,它也不會傷了你。大腿可有靈性了,從小守着小冽長大的,你把它放下!”曹愛霞的語氣強硬不少。
聽在章花耳朵裏隻覺得萬分刺耳:“曹愛霞,在你眼裏,我也不如一隻貓是吧!這死貓偷吃我的菜,我才追它的,你以爲我稀罕管你的貓!”
曹愛霞立刻反駁:“大腿才不會偷吃呢,再說大腿的嘴可挑了,你做的它根本瞧不上!”
章花氣暈了,把手裏頭的貓往水缸裏浸:“它不死就我死,你選一個吧!”
“婆婆!”曹愛霞心裏發急,昏着的大腿碰到水的那刻醒了回來,分外凄厲地叫。
蘇涼正好是這時候到家,看見這幕,把手裏的書包随手一丢,上去搶下大腿。
“奶奶,你幹什麽?”
大腿掙紮,章花稍稍松了點手,這才被蘇涼得手。
“拿來,這貓今天得死!”
蘇涼往後退了一步,大腿感覺到是主人回來了,仰頭對她虛弱地叫喚。
蘇冽哭,鬧開來:“那肉是爺爺吃的,不是大腿吃的!爺爺說你不讓他吃,他要偷偷吃!奶奶是個壞蛋,大壞蛋,欺負大腿!”
這件事很深地留在蘇冽的腦海裏,導緻他無論如何也跟章花親不起來。即使是章花的葬禮上,作爲長孫的他哭不出來,最後還是他姐給他出了滴眼藥水的馊主意。
大腿傷的挺重,在窩裏養了兩個星期。貓咪哪有這麽好的定性,它是被綁在窩裏不準動。弱弱地看人,那小眼神能把人給心疼死。
章花對它依舊敵意十足,蘇涼把它安置了在造第三層的新房子裏。一樓開始裝水電了,曹愛霞依着蘇滄的意思,每間房間都留了電話線。插座随處可見,開關也比别人家要多,這樣一來,整體的造價高了不少。
下水道埋在了牆體裏,在三層差不多完工時,蘇涼按着腦海裏的印象,畫出了房間的裝修圖。
她看着桌上散亂的速寫紙,心裏琢磨着,這地中海簡歐的風格,不知道這會裝不裝的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