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校長呵呵一笑，想了會兒才依稀記得少年剛才的自我介紹好像是說姓吳，于是開口問道：“那個，小吳同學，什麽高考狀元，你再仔細說說。”
“哦，高考狀元，我就是想問高考狀元有多少獎勵費，或者說贊助費。”吳浩凡故意賣個關子後，又顧左右而言他，逗得王中青心裏撓癢似得。
“就是你提到的高考狀元……”王中青忽然醒悟過來，停住口不再追問，反而自顧自點起一根香煙，借此平緩下自己激動的心态。
“呵呵，王校長，今年的招生情況不太理想吧？”吳浩凡抽抽鼻子，淡淡地說道，他也沒有繼續糾纏于獎勵費，反而說起了不相關的話題。
王中青面上一僵，招生情況雖然不是什麽保密性資料，但被人在傷口上再捅一刀也不是舒服的事。
帶着幾分被戳到痛點的表情，王校長臉色一沉，咳了兩下，仿佛嗓子眼堵住了，抽多了煙的聲音也有些嘶啞，“嗯，這個是我們學校的内部問題，不用你操心。你就說你的來意吧，不要浪費大家時間。”
吳浩凡無視他看手表的動作，不緊不慢地說着自己的廢話，“呵呵，王校長，高考成績都出來好多天了，該報名的都報名了，不報名的恐怕也不會在您這裏複讀，您自己也清楚吧。”
王中青臉色鐵青，他隻是不想承認這個事實而已，被人揭穿的感覺也令他非常不爽，如果不是剛才聽到“高考狀元”這個詞彙勾起他的興趣，都要動手趕人了。
“而且，聽說今年一中也在打高複班的主意，想必您今年想要招滿生源肯定有些困難。”吳浩凡再次補刀，完全不給王中青回複機會。
“哼，一中……”王中青早就知道這個内部消息了，鼻子裏冷哼一聲，“我們今年計劃下到八個鄉鎮去，展開大規模現場招生，相信在招生方面絕對比一中領先一步。”
王中青不由地将腦海中的計劃吐露出來，話出口才反應過來，“不過，這跟你有什麽關系？”
“當然有關系，這就是爲什麽我今天到您這裏報名而不是去一中的原因。”吳浩凡臉上猶自帶着微笑。
“縱使王校長下到鄉鎮去招生，但是論師資力量，論教學環境，呵呵……”他故意側耳聽聽了窗外傳進的嘈雜聲，顯然緊閉的窗戶隔音效果并不好。“您這裏的教學環境就不提了。”
“就說師資，聽說您的複讀班都是夜間開課，白天根本沒老師教學，學生根本得不到有效的複習。”
這句話正正戳中他的弱點。
全縣最優秀的師資力量自然都集中在縣第一中學，他能請到幾位一中的老師來這裏教課都花費了不少力氣，像這樣的民營教育機構想打破教育體制的資源壟斷，那簡直是天方夜譚，比較下來僅存的優勢是沒有同業競争，費用低廉，但那也是昨天黃花。
如果一中也開複讀班，簡直就是不給活路的節奏。
“呵呵，就不提貴校曆年來的升學率了。”
“王校長，您現在還敢說能跟一中比嗎？更何況市裏，我就知道好幾個同學都準備去市裏複讀。”
吳浩凡不給絲毫喘息機會，“并且，如果鄉鎮方面也得到一中開高複班的消息，恐怕王校長想直接下到鄉鎮搶生源，也很難如意吧。”
字字穿心，如利刃輕易撕開王中青的心理防線。
王中青張張嘴，欲言又止，無力反駁這個事實，辦公室頓時沉默下來，陷入難堪局面。
吳浩凡似無所察，徑自打量起辦公室的布局。
這間辦公室很小，因爲樓面大部分都隔成教室，所以剩餘面積不多，這裏才幾步見方，顯得有些狹隘，裝修也比較簡陋，完全沒有一校之長的派頭。
辦公室裏除開他們所坐的一組沙發，還有就是靠窗擺放的一張大書桌跟角落的一個文件櫃，寥寥無幾的幾件家具就占去了大部分的面積。
牆上也幾乎沒有任何裝飾，隻挂着一幅裱好的字，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大展宏圖》，還有兩行小字，九四年，友贈，落在左下角。
王校長的辦公桌上除開一堆書籍資料和文具外，最顯眼處立着一塊金屬牌子，K縣教委辦公室落款頒發的銘牌，白金底色，紅色的漆字寫着‘學習服務中心’幾個字樣，銘牌擦拭得金光逞亮，一塵不染。
吳浩凡的視線順便就掃到了碩大的煙灰缸，裏面堆滿了煙頭，周圍落滿煙灰卻沒有清理。
坐在沙發另一側的王校長，年過中旬頭皮铮亮，眼圈發黑，手上的香煙一根接一根，顯然這個暑假過的并不舒坦。
窗外嘈雜的聲音隐隐傳來，正是已過正午時分，菜場稍複平靜，他在上樓前還進去轉過一圈。
種種情況都在預料中，吳浩凡也不着急，。
随着咯噔咯噔的腳步，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打破了辦公室内死寂的沉默。
小李提着開水瓶進來，給兩人倒上茶水，仿佛感覺到辦公室内的壓抑氣氛，絲毫沒有停留，快步走出辦公室，卻因爲好奇心起，凝神靜氣躲在門外偷聽，緊接着辦公室裏就響起王校長陰陽怪氣地語調和兩人激烈的争辯，最後又歸于平靜。
“那麽，小吳同學，你有什麽高見？”王中青嘲諷道，剛才的一番話讓他憋了不少火氣。
“高見不敢當。”吳浩凡沒在意他話語中的嘲諷，尚有餘暇端起茶杯微微嘬了一口茶水，接着說道：“王校長，如果說您的複讀班裏出了個高考狀元，那麽您可知道這會帶來多少好處嗎？”
“高考狀元……”王中青呼吸急促起來，剛才就是聽到這詞，才落入吳浩凡的埋伏中。
“哼！”不過他想想又覺得壓根兒也沒可能。
狀元當然是好事，别說省狀元，就是一個市狀元，對他這樣的學校帶來的好處也是不言而喻的。但是能高中狀元的學生又這麽會落榜，還淪落到在他這裏複讀呢。
“呵呵，看來，您也知道高考狀元的好處。”見到王中青的反應，吳浩凡暗喜，前面鋪墊了那麽多，就是爲了加重‘狀元’這顆砝碼的分量，這時候扔出來效果正好。
王中青臉色稍緩，“好處誰都知道，但是光說有什麽用，就算縣一中想拿個市狀元也不容易，你以爲狀元在大街上撿撿就有的嗎？”
“哦，我說得可不是市狀元，準确地說，全國狀元那才算是實至名歸的‘狀元’。”吳浩凡糾正他的小小‘疏忽’，語出驚人道。
“全國狀元……”王中青眼球突出，滿臉震驚，有個市狀元已經足以令他興奮的了，全國狀元，你是來逗老子玩的嗎？
吳浩凡很滿意自己震驚到王校長了，肯定地指着自己，“沒錯，我，就是全國狀元。”
“你是全國狀元，哈哈，老子沒聽錯吧。”王中青也沒法裝斯文樣子了，粗口都爆了出來。
吳浩凡要的就是這效果，王中青的反應越誇張，說明狀元的分量越重，也能爲後面的利益談判帶來更多好處。
王中青的态度也毫無意外，全國狀元不是靠學生自我天賦及努力勤奮就能摘取到的桂冠，更需要發達的教育資源來堆積，偏僻落後的教育地區能出個全國狀元，任誰剛聽到這個也不會相信，隻會是認爲那個人在吹牛。
吳浩凡平靜的神色根本沒有因爲王中青的嘲笑而有任何變化，甚至還往後仰靠在沙發上，輕松之極。
王中青的喘笑聲不由在對方的冷靜臉龐中逐漸平靜下來，看着對方不似作假的平淡表情狐疑道：“你……說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難道我跑到您這裏來講個笑話就是爲了浪費大家時間嗎？”
王中青刷地站起，疾步走到文件櫃前，在裏面翻翻摸摸，找出一卷考卷。
“小李，小李！”
突來的大聲叫喚把躲在門外偷聽的小姑娘吓了一跳。
“哎……”小姑娘稍稍掩飾下驚慌，推開門來，王中青臉上的表情是她從來沒見過的焦躁與急迫。
“小李，把旁邊教室開一下，帶小吳同學過去做個測驗。”
“好哩。”小李輕松答應着，轉首看着吳浩凡還有些奇怪，來報名的同學從未聽過還要做測驗的，這是什麽節奏？
“那個，小吳同學，不介意做份考卷吧？”口說無憑，終歸要拿真材實料來說話。
“應該的，把考卷都拿來吧，反正也用不了多少時間。”
王中青本來隻拿了語文考卷，因爲他自己就是語文老師，聽到這話，又去櫃子裏找其他考卷，想了想又問道：“文科還是理科？”
“都行。”
“…………”就算王中青今天已經聽夠了吹牛，還是不免一愣，心底越發不爽起來，吩咐道：“小李，你帶他先過去，我找到考卷就過來。”
等十分鍾後，王中青拿齊了文、理科兩套考卷到旁邊教室時發現小李呆坐在一旁，臉上還挂着怪異的表情。
語文考卷共三張，第一張已經寫好答案壓在一旁，吳浩凡正在埋頭答着第二張考卷，也隻剩下最後寥寥幾個理解題了。
最後張考卷差不多就是個作文題，今天的測驗作文不寫問題也不大。
“這麽快？”王中青震驚地望望小李，卻見小李傻傻地點點頭。
僅僅十分鍾，就算全部用來作爲考試時間，一般考生頂多就是閱個卷而已，這就已經做完了？别人要用兩個半小時答題，這位就隻用五分鍾？
難怪小李的表情這麽古怪，恐怕她認爲吳浩凡就是随便亂寫的，也不知道王校長爲什麽要給他做測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