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南樂話音一落，不止是手術室内的醫生和助手愣了愣，就連已經出了手術室的楊馳成，也轉身回頭看了一眼，微微蹙眉。

他們搶救了這麽多病人，有搶救過來的，也有像餘秉志這樣，沒有搶救過來的。

病人家屬的情緒或是興奮激動，或是悲痛低落。

像餘南樂這麽冷靜，能夠直接面對死者，而且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的人，卻還是第一個。

餘南樂像是跟沒察覺到手術室内其他人的反應，掀開藍色的手術布，目光落在餘秉志永遠安靜不會再有任何情緒的臉上，心中片刻覺得荒涼凄慘。

兩個将她的人生當做兒戲的人都死了，留下她一團糟的生活，誰能夠來告訴她，她應該怎麽做？

“老頭子————”手術室外面傳來一聲呼天搶地的凄慘叫聲，餘母一隻手挂着吊瓶，撲了進來，抱住餘秉志逐漸冰冷地身體，痛不欲生地趴在餘秉志的身上，痛哭流涕。

傭人急急忙忙地舉着瓶子，一臉的擔心地看着餘母，然後又轉頭看一眼餘南樂，期望餘南樂能夠給予餘母一些安慰。

傭人不看還好，一看便愣住了。

她從來沒有見過有哪個人的眸子裏，能夠平靜地像一灘死水。

餘南樂站在手術台旁邊，看着餘母痛哭，她無動于衷。

手術室裏有醫生心生憐憫，對着餘南樂輕輕說道：“這位家屬，您能不能安撫一下她的情緒，過度的悲傷會導緻人的器官功能衰竭，對身體不好。”

餘南樂轉頭，看了一眼那醫生，薄唇輕動，冷冷說道：“你這麽專業，你來安慰。”

站在門口的楊馳成看不過去，皺着眉頭重新邁開步子走進來，徑直站在了餘南樂的面前，居高臨下的看着她，冰冷地聲音說道：“你父親去世，你痛不痛心，我不知道，但是你應該安慰你的母親，照顧她，這是你的責任，同時，也是爲我們醫院少一名病人做貢獻。”

“我的責任？”楊馳成的一句話，點燃了餘南樂從昨天晚上一直壓抑到現在的怒火，“我有什麽責任，他們爲了利益，爲了自己的私心，犧牲我的人生，你認爲我有什麽責任！”

“他！”餘南樂指着手術台上的餘秉志，厲聲說道：“他爲了能夠得到陸家的庇護，爲了能夠在陸家這顆大樹下乘涼，認了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姑娘作爲自己的女兒，隻因爲陸家需要這個女孩有一個合理的身份！”

“如果說安慰他們是我的責任，那麽生我養我又是誰的責任！爲了利益出賣良心，打亂别人的生活，這又是誰的責任！”

餘南樂此時除了憤怒，更多的是凄涼。

她憤怒的是陸老爺子和餘秉志随意犧牲了她，她凄涼的是，原以爲自己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家，結果到頭來，這個家卻隻是一個奸惡的謊言！

“你……你說什麽？”餘母這時才聽見餘南樂說話，她站起阿裏，氣得站不穩，一個巴掌直接朝着餘南樂的臉頰甩了過去！

“啪”的一聲清脆的響聲，落在人的心頭上，都是一顫。

“你爸剛過世，屍骨未寒，你就說這樣的話，讓他走也走的不夠安生？！”餘母氣得嗓子嘶啞！

“别惺惺作态了，你到底有沒有十月懷胎生下我，你心裏清楚，如果我不是你十月懷胎含辛茹苦生下來的，你就别對我指手畫腳，你不配！”餘南樂冷冷地掃了一眼餘母。

還有這個女人！

什麽護身符，什麽平安簽，全部都是謊言！

餘母愕然的站在原地，她精神恍惚，一瞬間仿佛老了十歲，雙手顫顫巍巍地到處摸索，想要尋找一處可以依靠的地方。

餘母找了半天，摸到了餘秉志冰冷的手心，聲音嘶啞地說道：“老頭子，你騙人啊。”

“你說天衣無縫，你說萬無一失，你說隻要我們把她當做親女兒一樣對待，她就是我們的女兒的啊，你看啊，你剛走，她就發現了啊，你說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啊……”

餘母頹然坐在地上。

當初，她一百個反對陸老爺子提出的要求，後來餘秉志隐瞞了關鍵的部分，說服了她。

餘秉志告訴餘母，就當我們是在孤兒院領養了一個孩子。

餘母于是便想，好，就當是領養了一個孩子，而且這個孩子還能夠給餘家帶來似錦般的前程，最好是個性格活潑外向的，剛好彌補了餘城老實憨厚的性格，還能爲餘城的以後開路鋪橋，多好啊。

可是現在，一切都完了，完了啊！

餘南樂轉身朝着手術室外走去，她連多一眼的留戀都沒有。

楊馳成伸手攔住她，染血的手術袍晃了一下，攔住餘南樂的去路，狹長的眼睛在鏡片後閃爍着厲光，“病人是你送過來的，明顯和你有些非血緣關系的親屬關系，作爲唯一一個保持清醒的病人家屬，我建議你留下來給死者辦理接下來的手續。”

“楊醫生。”餘南樂嘴角無聲的冷笑，擡起眸子，第一次将視線放在了楊馳成的身上，“心肌梗塞在短時間内送醫搶救的成功率有多少，應該不用我給你科普吧，慕妍在門口的拖延的時間，能夠拉低多少的搶救率，也不用我一一給你計算清楚吧，你說作爲醫生，要有醫德，那麽你捂着自己的良心，回答我一個問題。”

餘南樂的雙眼像是熠熠發光的黑寶石，筆直透亮的看到楊馳成的心底去，“搶救的過程中，你真的盡全力了嗎？”

楊馳成抿着唇，狹長的眼睛很快的眨了一下，像是極力的掩飾着自己的情緒。

“你沒有。”餘南樂了然的冷笑一聲，推開楊馳成，“你是旌德醫院的人，不管是你也好，慕妍也好，其實你們都沒有錯，陸雲清跟我有深仇大恨，我早就應該想到他會找機會報複我，病人送醫時間延遲，導緻搶救幾率減少，最後搶救無效死亡，聽起來十分順暢的理由，應該也花了陸雲清好幾分鍾來構思。”

餘南樂路過慕妍的身邊，冷銳道：“真是好一起看上去正常的醫療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