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腳步一頓,帶着憐憫的眼神看了一眼慕妍,用氣音說道:“我真佩服你,居然還是陸雲清的走狗。”
慕妍呼吸一緊,捂着肚子退後一步,視線不敢跟餘南樂交接。
“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把餘秉志送到旌德醫院來,但是如果不送來,餘秉志隻有死路一條,我到底還是抱了一絲希望的,畢竟,他若是活下來,我還有大把的時間,跟他好好算賬。”
餘南樂冷笑,“可惜,老天憐憫他,及時叫他上去作陪了。”
慕妍勉強讓自己深呼吸一口,她在外面看了這麽久,也算是明白了,“你是說,餘秉志,不是你的親身父親,你不是餘家的女兒?”
慕妍的眼底帶着顫意,警惕地望着餘南樂,巍巍道:“那你,到底是誰?”
她是誰?她也不知道。
沒有人能夠告訴她。
餘南樂并沒有留在醫院裏處理餘秉志的後事,她不是覺得自己沒有責任和義務,她隻是不知道該如何來處理。
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親人,一直深信不疑的親情,一個隻有利益的騙局,讓她冷靜對待并且妥善處理後事,她做不到。
餘南樂離開醫院的時候,并沒有注意到自己被尾随了。
她将車開到了城南,面對陸氏集團高高建立起來的工廠,已經被翻新改造的土地上,餘南樂找不出來當年當她心情煩郁的時候,能夠躲在樹蔭底下默默沉澱的位置。
她将車開進了大門,大門口值班的大多數都是原來訓練營八班的人,本來看見餘南樂的車牌号碼,已經拿起電話打算像陸雲錦彙報,但是當餘光瞄見跟在餘南樂的車後面的一輛車的時候,值班工作人員的電話放下了。
嗯,恐怕就算此時打了電話,得到的也隻是陸二少淡淡的兩個字回答————開門。
大門緩緩打開,餘南樂開車駕駛驅駛入,她找了一個相對而言比較隐蔽的角落停車,下車後,低着頭一路來到了綠色的玻璃房子前面。
餘南樂雙手垂着,在門口站了片刻,緩緩地吐出心口裏一直壓着的那一口氣,低頭從随身的黑色手提包裏拿出錢包,打開裏面的夾層,從裏面拿出來一枚鑰匙。
她纖細的指尖握着那枚銀色的鑰匙,這枚鑰匙是當初玻璃房子建成的時候,陸雲錦親自将鑰匙交給她的,這一年多的時間以來,她從來沒有用過這枚鑰匙。
鑰匙是否能夠打開玻璃房子,餘南樂也不知道。
她将鑰匙緩緩的插進鎖孔裏,大概是因爲時間太久的關系,鎖孔有些生鏽,鑰匙插進去的時候,餘南樂明顯感覺到了生澀的手感。
往右邊輕輕一扭,鑰匙上的圓環印在手上,略微有些疼,但是鎖眼還是輕輕地動了,“咔哒”一聲,門開了。
玻璃門是往裏開的,厚實的防彈玻璃拂過地面上的留言便簽字,像是落了一地的花瓣被輕輕拂開。
餘南樂深呼吸一口,玻璃房裏的空氣格外的清新,她一瞬間仿佛找到了兒時的那種感覺。
開門走進去,房子還維持着原來的模樣,餘南樂推開磚瓦房的木門,吱呀輕輕一聲,房門打開,裏面昏暗一片。
餘南樂沒開燈,靜姐生活的這間房子,裏面的布置,對她而言,即便是閉着眼睛,也能夠找得到每一個角落裏置放着什麽東西,每一寸牆壁上挂着什麽東西。
餘南樂走進去,房間原本就不大,她走了五步半,便來到了床邊。
床頭櫃上,有一張靜姐、吳森、以及她的合照。
照片是黃牙老闆拍的,照片裏三個人笑容燦爛,靜姐白色的襯衣永遠像是一片洗幹淨的天空,而吳森年少倔強的嘴角揚起的那一抹弧度,更是難得。
往事不堪回首,而如今!
如今吳森在周景和的手裏,每次想到失去了雙手,失去了聲音的吳森,餘南樂就覺得自己的心中像是被人用一塊燒紅的鐵塊,用力的扔了進去,然後那人還用一雙粗粝的手掌,捏着她柔軟的心髒,用力的捂着那塊爛鐵。
“爲什麽偏偏要是我,爲什麽偏偏要是我的家人?”
餘南樂手中握着那個木質簡陋的相框,相片裏的合影仿佛就是昨天的事情,不過是一夜之間,她被卷入一場巨大的陰謀,身邊的人,飽受牽連。
房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鞋底踩在細小碎裂的紙片上,悉悉索索地聲音,觸動着餘南樂的視覺神經。
一襲修長的身影來到半掩蓋的門前,外面光線強烈,那人背光而立,站在房門的縫隙之間,一時之間擋住了所有的光。
“我以爲你此生不會進來。”陸雲錦淡淡地聲音在門外響起,他沒有走進來,黑色的皮鞋站在門外,從一掌寬的門縫之間,靜靜地看着餘南樂。
餘南樂低着頭,手裏握着那張照片,聲音裏冷漠地像是利刃一般鋒銳,“我要是你,就不會一直跟到這裏來。”
陸雲錦雙手插在口袋裏,他先是沒有說話,然後像是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氣,目光看一眼坐在黑暗之中的餘南樂,才說道:“你知道我一路上都跟着你,但是你也沒有甩掉我,不是嗎?”
餘南樂雙手握着照片,房間裏一時之間陷入了一片安靜之中。
玻璃房子的隔音效果格外的好,外面的吵鬧和喧嘩,全部都傳不到裏面來,餘南樂聽見自己悲涼的呼吸聲,陸雲錦站在三米開外的門外,她覺得自己像是一個滑稽的笑話。
又或者,在旁人的眼中,她是一隻繭中繭,以爲脫掉外殼,便能夠化蝶飛舞,找到更加遼闊的天空。
到頭來卻發現,無論如何掙紮,都在這一寸陰暗的空間裏。
“餘秉志去世了,你節哀順變。”陸雲錦的腳尖輕輕的動了一下,像是想要邁步進來,卻又猶豫着,“即便他不是你的親生父親,對你而言,也有恩情,所以……”
“恩情?”餘南樂荒唐笑了一聲,她的聲音嘶啞,仿佛是從地底下傳出來,“陸雲錦,你知道什麽叫做恩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