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衛千戶江彬報出了自己的職銜,也覺得有些荒謬,不過他自稱“屬下”,沒稱“下官”,顯然是和金玄白套近乎,也表示他是内行廠人員。
金玄白的确也不知道江彬的來曆,見他态度恭謹,揮了下手,道:“江千戶,起來吧!”
江彬恭敬的又磕了個頭,道:“謝副總镖頭。”這才爬了起來。
随在他身後的二十多名軍士,跟着站了起來,卻每人都錯愕的望着金玄白,不知這個高大魁偉的年輕镖頭,爲何會受到江千戶如此尊崇?
金玄白看到他們的神态,微微一笑,道:“江千戶,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
江彬上前幾步,躬着身子道:“這是屬下們應盡的職責,談不上辛苦,倒是副總镖頭爲國操勞,才是真正的辛勞。”
金玄白聽他這麽說,想到自己帶着一百多名忍者,陪着妻小“走镖”,一路上吃喝玩樂,何來的爲國操勞?
而江彬口口聲聲的稱他爲副總镖頭,卻自稱屬下,更讓他覺得有些滑稽,忍不住笑道:“江千戶,你的口才不錯,做一個千戶,委屈你了。”
江彬心中暗喜,表面上卻更加的恭敬,道:“謝謝副總镖頭的嘉獎,屬下一向忠心爲國,誠心做人,口才也是極爲拙鈍,所說之言,全是由衷而發。”
金玄白聽出他的口音和江南人不同,随口問了一下,才知江彬是邊鎮的軍戶,而他的舅舅竟是太湖邊的船戶花三。
眼前一浮現船戶花三的模樣,他頓時記起那位黑妞花牡丹,笑了笑道:“如此說來,花牡丹便是你的表妹羅?”
江彬吃了一驚,訝道:“副總镖頭也見過屬下的表妹啊?”
金玄白點頭道:“她煮的粥和河鮮極是美味,不過…”
他稍稍一頓,恍然道:“這麽說,錢甯就是你的表妹夫羅?”
江彬見到金侯爺認識錢甯,隻覺雙方的關系又拉近了一層,興奮的道:“不瞞副總镖頭,承蒙錢大人和蔣大人的照顧,屬下不久之前才從大同衛調來徐州,這才有榮幸,能夠親領副總镖頭的教誨…”
他說到這裏,聽到遠處傳來呼叫之聲:“千戶大人,有三名奸細闖進警戒區,已被我們拿下,可是他們卻說是五湖镖局金副總镖頭的朋友…”
江彬擡頭望去,隻見三丈開外,一隊巡邏的人員,押着三名壯漢,一路急行而來。
他不敢得罪金玄白,忙道:“副總镖頭,請問…”
金玄白的目光銳利,早在那些灰衣士卒喊叫之時,便看到他們所押之人是李亮三和他的兩名手下,馬上道:“江千戶,這三人的确是我江湖上的朋友。”
江彬一聽此言,趕忙奔了過去,叫道:“趕緊把人放了,他們都是副總镖頭的好朋友。”
那些身穿灰衣,手持鋼刀的徐州衛兵士,聽到江彬之言,手忙腳亂的替李亮三等人解開束縛的粗麻繩。
江彬見他們行動緩慢,氣得大聲斥罵,等到金玄白一走到身邊,更讓他慌張起來,趕緊上前,一邊替李亮三松綁,一邊不停的道歉。
金玄白看到李亮三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抱拳道:“李盟主,實在對不起,讓你們受到委屈了。”
李亮三抱拳還禮,道:“哪裏的話,是在下來得突兀,未經通告便冒昧來訪,怪不得金大俠。”
随同他前來的撲天雕和翻天鹞子二人,都曾經在五湖镖局見過金玄白,也一起躬身抱拳行禮。
江彬見到他們的确是熟識,唯恐得罪了金玄白,滿臉惶恐的站立一旁,拼命的搓着手,不知要如何是好。
金玄白笑了笑道:“江千戶,你去忙你的,這裏有我照顧。”
江彬雖見金玄白并沒有責怪自己,依然一再的向李亮三等三人道歉,這才領着那些兵士離去。
李亮三看着江彬的身影,訝道:“金大俠,那位是衛所的軍士,爲何會随行護送?”
金玄白一時也無法解釋,含糊其辭道:“他們是被派來保護朝中官員,大家隻是順路而已。”
他發現自己說了句謊話,也有些不好意思,問道:“三位有什麽要事找在下?請到前面的雲聚客棧一談,今夜我們就投宿在那裏,大家坐下,喝幾杯茶,再慢慢談。”
李亮三道:“如此打攪金大俠了。”
他們四人緩步往雲聚客棧行去,一路之上,李亮三等三人看到警衛森嚴,整條長達三裏多長的大街全都封鎖,不禁浮現訝異之色。
李亮三終于忍不住問道:“請問金大俠,聽說明教複出江湖,這些軍士警衛森嚴,是否爲了明教而來?”
金玄白不能說出朱天壽等人的圖謀,隻得又扯了個謊話,道:“他們是在監控明教之人,不過詳細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
李亮三道:“這就奇怪了,本朝立國以來,嚴令禁止彌勒教、白蓮教、明教等邪教,再加上各大門派多次追殺,爲何這些人還敢公然打着明教的旗号,行走于各地,而官府卻不予鏟除?”
金玄白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隻得苦笑了下,道:“李盟主,這件事我無法給你任何解答,你再問下去,我也不能告訴你什麽原因。”
李亮三歎了口氣,道:“明教複出,取得朝廷的支持,恐怕天下會大亂了。”
他從懷裏取出一張紙條,揚了揚道:“金大俠,這是前天晚上我們收到的訊息,說是五湖镖局的鄧總镖頭,領着局裏的镖師八十餘人,挑了卧虎崗、毒龍領、連雲十六寨等跺子窯,不但取回了所失的镖銀,并且還殺了三百餘名綠林好漢…”
他頓了下,又道:“隔了三個時辰之後,我們又收到了飛鴿傳書,說是神槍霸王金大俠帶劣邺百餘名镖師,經過八天七夜的追殺,已破了三十三處綠林山寨,并且毀了十二座堂口,死于刀下的北方綠林好漢、<a href=" target="_blank">
黑道群雄,多達千人之衆,造成江湖的混亂。”
他所說的死傷人數和金玄白所看的秘柬又有不同,倒使得金玄白吃了一驚,訝道:“怎麽連鄧總镖頭也親自出馬了?真的是…”
見到李亮三目光炯炯的望着自己,金玄白馬上閉上了嘴,不想多說下去。
李亮三恍然大悟道:“果然這次是有計劃的行動,完全是針對鞏大成那厮而去。”
他臉色大變,道:“金大俠,你帶着數百名镖師經徐州,過合肥,又彎到了江西,到底目的是什麽?會不會也是爲了對付我們綠林盟?”
金玄白腳下一頓,道:“李盟主,你多慮了,我們這次是要往湖廣而去,至于行程爲何如此緩慢迂回,則是另有原因,不過我可以保證,絕不會對貴盟有任何不利的行動,否則也不會這樣。”
李亮三面色稍緩,籲了口氣,道:“在下接到飛鴿傳書之後,心急如焚,還以爲朝廷要下令整頓江湖,或者大俠采用聲東擊西之策,會對本盟不利,所以連趕了兩天的路,才從南昌折回,直到此刻,才整顆心定了下來。”
金玄白到現在還不知自己投宿何處,至于南昌踞離此處到底有多遠,他也沒有概念,隻知李亮三之所以連夜趕路,爲的便是證實自己并沒有對付南七省綠林盟。
他有些過意不去,道:“李兄辛苦了。”
李亮三道:“這點辛苦算不得什麽,我隻是怕…”
他似是想到了什麽,話聲一頓,道:“金大俠,你這趟果真是要去武當?”
金玄白颔首道:“武當掌門既然傳金令,要聯合各大掌門會商如何對付我,我豈能置之不理,當然要面對他們,把整件事說清楚。”
他冷哼一聲,道:“萬一他們還是一意孤行,認爲我是什麽魔教弟子,那麽真正的明教徒衆也不會置身度外,一定會做我的後盾。”
李亮三臉色大變,道:“我就是怕會有這種情況出現。”
他皺起了雙眉,道:“金大俠,能否請你把行程再放慢一點?或者改變主意?”
金玄白搖頭道:“改變主意是不可能的事,至于行程慢一點,又有什麽意義?反正早晚都要上武當面對一切,早一天,晚一天,有何差别?”
李亮三道:“武當楊子威楊師兄和林英豪林師兄二人,曾經苦勸黃葉掌門,不要逞一時意氣,可是掌門人一意孤行,所以他們準備采用釜底抽薪之法,請求大俠你暫且别上武當,等到會商有了結果之後再做定奪。”
金玄白搖頭道:“他們這麽做是徒勞無功,勸我沒有用,隻能阻止黃葉道長将我視同仇寇,不然,等我上了武當,恐怕會血流成河,什麽七大門派、九大門派,都無法置身事外。”
他深吸口氣,眼中精光迸射,全身突然散發出一股龐大的氣勢,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殲之!你回去告訴楊大俠,黃葉道長若是犯上了我,他的末日就到了!”
李亮三和撲天雕、翻天鹞子三人,距離他身邊僅有雙尺,被他身上迸散而出的龐大氣勢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連續退出八步之外,才能立得住腳跟。
李亮三趕緊運起一身真氣護住心脈,依然感受到那股無形的氣勢有如潮水似的不斷沖擊而來。
他驚愕萬分,發現金玄白的一身修爲,竟然比二十多天前,在五湖镖局時所見,還要精進一層,顫聲道:“金大俠,請勿誤解,楊、林兩位師兄純粹出于善意,他們已經和少林監寺空證大師、達摩院主持空明大師取得聯系,要在南昌會合,面見大俠詳談。”
他說到這裏,突然見到金玄白轉首望向遠處,連忙問道:“金大俠,有什麽事?”
金玄白道:“二十丈外,有兩名高手向此窺視,似乎不懷好意,你們在此稍候,我去去就來。”
李亮三一怔,循着他的目光望向遠方,隻見到處一片蒼茫,視線最遠也隻腦拼到七八丈遠,哪裏腦拼到二十丈之外?
他心中疑惑,轉過頭來,隻見丈許開外的金玄白清晰的身形突然淡化,之後瞬間消失,他眨了下眼睛,已看到這位神槍霸王出現在七丈開外的屋頂上。
李亮三連考慮都沒有考慮一下,對着撲天雕和翻天鹞子道:“走!我們也過去看看。”
話一出口,整個人已如脫弦之箭,躍到了街邊的大樹之上,然後換了口氣,飛身越過三丈之遙,沿着屋脊,追了過去。
撲天雕和翻天鹞子在江湖上成名,靠的便是一身奇詭的輕功身法和撲擊巧打之術。
他們兩人見到盟主追去,也提起一身功力,飛身而起,瞬間便已趕上李亮三。
可是他們三人循着金玄白消失的方向追去,一直到了五十多丈之外,眼看就要出了市區,來到郊外,仍舊沒有看到金玄白的身影。
李亮三腳下稍緩,望着燈火零落的村野,正躊躇着是不是追錯了方向,蓦然間,見到一條匹練似的紅芒騰空而起,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大弧,射向蒼茫。
他回頭看了下兩名屬下,道:“就在那裏了!”
撲天雕駭然問道:“那是什麽東西?”
“劍氣!”
李亮三順口應了一句,飛身朝紅芒閃爍之處躍去,撲天雕和翻天鹞子不敢落後,也趕忙急追而去。
他們出了鎮外,過了兩座小丘,終于看到前面一條河流滾滾而去,在河邊的碎石草地上,三條黑影此起彼落的,正在激烈的交手中。
李亮三竄到了土坡旁的疏林裏,弓着身子,貓行而去,一直到了林邊,才蹲了下來,伏在草叢間。
撲天雕和翻天鹞子見到盟主如此小心謹慎,更是不敢大意,屏住了氣息,伏在李亮三的身邊,探首從草叢中望出去,觀看那三人激戰。
李亮三藉着星光和河面反映的淡淡光影,凝聚着目力從草叢間望将出去,隻見在河壩下的碎石地上,其中一人手持一支泛着火紅光芒的長劍,揮動間,人影迷離,似被一幢紅色光幕罩住。
而圍攻此人的兩個高手,一人手持一支松紋長劍,穿着一身灰衣,另一個則是身形高大的中年和尚,手中揮舞着一支七尺長的禅杖,恍如一條青龍,上下飛旋,靈活無比。
李亮三出身武當,是上代掌門青木道長的嫡傳弟子,後來雖然受到污蔑,被逐出山去,改投昆侖門下,曾有終身不再使用武當派武功之誓。
可是他對于武當派的武功,無論是劍法、拳法或者刀法,都熟悉無比,此刻,當他的目光一投入戰局中,立即便認出那手持長劍,能從劍上逼出一條火紅劍芒的人,正是金玄白,因爲他此刻使的便是武當劍法。
而令他更感詫異的,則是那一個身穿灰衣,頭上攏了個發髻,臉上蒙了塊黑巾的蒙面人。
因爲此人手持一支松紋古劍,身形飄忽如電,劍法輕靈,揮動之際,卻隐含風雷之聲,所有的招式,全都是武當劍法。
僅僅就這麽一會光景,他已把武當的太乙劍法、一字慧劍、七星劍法、七十二路亂披風劍法,交錯間雜的使出來,一招比一招快,似乎已經打出火氣來了,劍出之際,芒影吞吐,忽長忽短,所攻之處,全是金玄白的要害之處,完全不似同門之人。
而那身形高大壯碩的中年僧人,更是氣勢壯闊,手中一支禅杖看來最少有四十斤重,可是由他使出,卻似一根燈草樣的,揮動之間,輕巧無比。
李亮三看了幾招,隻聽到撲天雕在他耳邊低聲道:“盟主,這神槍霸王的武功也真是出神入化,他以槍法成名,卻不知劍法也如此厲害,那一僧一道武功修爲已至化境,聯手而攻,卻沒占半點上風,真是令人歎爲觀止。”
他這句話就像一個悶雷似的,在李亮三的腦海裏炸了開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的确認,那個以黑巾蒙面的灰衣人,正是已經歸隐多年的武當上代掌門青木道長。
一時之間,他望着纏鬥中的三人,也不知心中泛起了什麽滋味,暗忖道:“掌門師父一生自負,在武當派中,除了上一代的盛長老之外,連其他的幾位長老,都沒放在他的眼裏,想不到他老人家卸下掌門之職後,一身功力精進如斯,卻要和人聯手,才能抵得過金大俠,難怪他要以布巾蒙面了。”
他在感慨之際,又聽到翻天鹞子低聲道:“盟主,那個大和尚是來自少林的高僧,他使的杖法,我以前見過,好像叫伏魔杖法…”
李亮三渾身一震,驚忖道:“莫非這個大和尚是上代少林掌門空性大師?”
他凝聚目光望去,看了好一會,都被閃爍的劍光和杖影燦花了眼,看不清那個中年和尚的面貌。
可是縱然沒腦拼清和尚的相貌,李亮三反而更加驚凜,因爲這個和尚功力無俦,修爲極深,放眼天下,已難得找到幾個對手。
但他和武當青木道長聯合起來,分進合擊,各施絕藝,仍然不是金玄白一人之敵,竟是越戰越落入下風,顯然可見金玄白的劍法已到了超凡入聖的境界。
李亮三凜然忖道:“不知劍神來此,有沒有這種威勢?”
眼看三人又交手了數招,火紅色的劍氣嗤嗤直響,已蓋過杖風劍芒,陡然之間,一道暗紅的圓弧從金玄白手中的長劍劍尖彈出,奔向大和尚而去。
那個和尚迅中電掣的退了八尺,手中禅杖立起幢幢青光,竟然發出嗡嗡的聲響。
然而随着劍上紅色的弧扁飛去,落在杖影所聚的光幢上,發出一陣刺耳的尖銳聲音,爆裂出的火花,有如元宵時放的煙火,璀璨美麗。
那個大和尚騰身倒飛而起,人在空中發出一聲大笑,道:“好小子,你把老衲用了三十年的禅杖都毀了,這筆帳找誰去算?”
他這一開口,李亮三馬上認出這個大和尚正是少林上代掌門人空性大師,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空性大師右手持着杖首,左手則是二尺多長的杖尾,騰空躍起了一丈多高,笑聲未落,突然像塊頑鐵一樣,從空中跌落下來。
李亮三幾乎驚叫出聲,趕緊捂住了自己的嘴。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金玄白剛才發出的那道弧扁,正是武林中傳說的劍罡,而以空性大師如此深厚的内功修爲,竟在劍罡一擊之下,杖毀人傷,可見這種劍道上的絕學,的确威力無俦。
青木道長眼看空性大師似乎受了傷,大驚之下,想要飛身前去馳援,卻被金玄白布起的一蓬劍山所阻。
飛射的劍芒交錯而出,長短不一,可是劍招的源頭卻仍是一招武當的太乙劍法,竟逼得青木道長無法脫身。
空性大師身形落下數尺之際,把手中二截斷了的禅杖擲了出去,然後翻了個筋鬥,頭下腳上,大袍揮拍,瞬間連拍七掌。
雄勁的掌風落在河面上,激起一片水花,湍湍的激流幾乎爲之而斷,水波飛激中,空性大師已藉着反彈之力急速的換口氣,躍回了河邊碎石布滿的沙地上。
金玄白一招逼退青木道長,側首望着空性大師,沉聲道:“我們前後交手了十七招,你們還是不敢報出名号嗎?”
青木道長連退五步,問道:“大和尚,你還好吧?”
空性大師道:“沒關系,隻是一時大意,真氣稍受震蕩而已。”
金玄白見到他們根本沒有理會自己,不禁有些怒意,冷哼一聲,道:“依照你們的修爲來說,必然是武當、少林兩派中的翹楚,爲何藏頭露尾,不敢報出名号?”
他橫劍于胸,運起了九陽神功,頓時氣波泛起一片紅光,如同有形的光圈,快速的往外擴散。
青木道長眼中精芒一現,急呼道:“和尚坑阢,這是九陽神功!”
空性大師雙掌一翻,提起一身功力,瞬間連劈六掌,随着身影移動,掌力湧出,有如滾滾河水,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