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一年年底,兵部請嚴海禁,兵部奏:“販海之禁,屢經申饬,不意仍有人公行無忌,查其盤驗,雖非通倭之貨,但脫逃可疑,應行原籍衙門拘審,并通行所屬沿海軍衛、有司禁戢軍民,不許私出大洋,興販通倭,緻啓釁端,”
萬曆皇帝由深宮之中批準其議,四十二年正月,朝廷重申海禁的文告傳遍浙閩粵沿海各地,各地官員大多暗中苦笑。
萬曆四十二年正月十二日,四川巡撫吳用先向朝廷奏捷:四川建昌的源山、拖郎、桐槽、熱水諸番起事,總兵官劉綎花了兩年時間将總人口不過十萬的番人平定了。
同一天,遵化、薊門、永平三地的邊兵因爲朝廷欠饷已經大半年,幾乎活不下去了,終于鬧起兵變。
而過了沒幾天,在正月最後的幾天裏,河北、河南等地百姓遭到了爲福王丈量土地的衙役、太監的騷擾,弄得遍地雞犬不甯,福王定于本年三月二十四日之國,出京時,福王一行有船一千一百七十艘,軍人一千一百人,數倍于前,福王婚費三十多萬兩,營建洛陽王府所費近三十萬兩,亦十倍于常制,這些銀子足夠養活幾萬邊兵了,福王莊田原定四萬頃,後因廷臣力争,實給一萬九千頃,地跨河南、山東、湖廣三省,皆爲肥沃之田,且每畝征銀三分,以丈量田畝爲名,派出大批人馬在河南、山東、湖廣等地騷擾,又從福王的請求,将朝廷沒收的張居正的田産以及從江蘇揚州至安徽蕪湖等地沿江雜稅和四川的鹽、茶銀,支給福王府使用,在北京崇文門外開設官店供福王府專用,将河南原食河東鹽改爲用淮、揚之鹽,并在洛陽設店壟斷河南全省食鹽的專賣權,緻使河東之鹽受阻不行,邊饷由此日绌,福王臨行時,神宗還将曆年稅使、礦監所進獻的奇珍異寶盡給予福王,其押運官校一路上橫索殺人,沿途百姓叫苦不疊。
而和基本不務正業的大明朝廷完全不同,中華公司正在呂宋爲中國人海外開疆拓土而戰。
正月的最後幾天,馬尼拉灣口的戰争島一直處在高度戒備狀态,然而,這一天淩晨的大霧使得島上的駐防部隊無法觀察島南部海域的動向,戰争島-科雷吉多爾島橫亘在馬尼拉灣口,距離海灣北部海岸的馬裏韋萊斯不到十裏地,而距離海灣南部海岸有30裏地,因此,西班牙艦隊緊貼着馬尼拉灣口南部海岸,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在大霧掩護下,偷偷地進入了馬尼拉灣。
馬尼拉灣南部地區,除甲米地外,還大多沒有開發,是土著人的地盤,因此,晚間這一帶海岸沒有中國人巡邏,同時,西班牙艦隊擁有曾經來過馬尼拉多次的熟悉地形水道的水手,這也是他們能夠成功潛入的因素之一。
西班牙艦隊一直到了甲米地才被中國巡邏船隻發現。
甲米地船廠附近,幾十艘快船、炮艦對西班牙艦隊發起進攻,但是由于在火力上無法對抗西班牙人五艘平均裝炮50門以上的巨艦,甲米地船廠的設施遭到了轟擊。
中華軍水軍艦隊早就在馬尼拉灣集結了五艘主力戰艦和二十艘炮艦,其他小型船隻更是有上百之多。
西班牙艦隊進入馬尼拉灣與中華軍艦隊決戰,這是水軍将領麥大海、葉華等人期待着的事,不過,他們沒有料到的是西班牙艦隊竟然如此大膽,敢于在大霧天、黑夜裏穿越馬尼拉灣灣口水道。
中華軍上上下下更加沒有預料到的,是西班牙的運兵船竟然冒險脫離戰艦的掩護,在穿越戰争島以南水道後就北上了,西班牙戰艦攻擊甲米地實際上是在故意吸引中國艦隊主力前來交戰,把他們從馬尼拉灣其他地方引開,而給步兵部隊登陸創造條件。
……
尹峰晚間在北堡壘内和自己的親衛隊一起席地而睡,北堡壘由于是建在山西喬家的土地上,拖延到了西班牙人第一次襲擊宿務時,才初具規模,因此士兵宿舍内床位不夠。
尹峰以前是過慣了四處奔波的日子的,并不計較生活細節。
早晨,尹峰被親衛隊長林躍推醒時,周圍的弟兄們大多都已經睡眼惺忪地坐了起來,互相交頭接耳在問着什麽.
“怎麽搞得,出什麽事了,”
第一旅二團三營第一哨哨長金明遇急匆匆趕來:“大人、千戶大人,西面出現了幹系臘軍隊,”
尹峰吃驚不小,迅速站起身,接過林曉遞來的望遠鏡:“上城牆,什麽時候發現的,”
整個堡壘的人都已經驚醒,都在匆匆忙忙地整理裝備彈藥,忙而不亂,尹峰登上堡壘城樓,不用望遠鏡也能看清西面的景象了。
遠處直到海邊的一大片平原上,一支部隊蔓延數裏之長,正慢慢接近北堡壘的前方。
這支部隊打着數面白底十字架旗,正是西班牙王家軍隊。
“一個時辰前,我們接到巴石河以北的警戒哨發來的煙花信号,然後,我們就再沒有收到任何信号了,敵人應該是在通多附近沿海登陸,繞過沼澤地然後來到這裏的,否則聖地亞哥城堡一定會發出警告,”尹峰立刻下了判斷,他回頭對金明遇說道:“向馬尼拉發出警告了嗎,”
話音未落,“嗖,”一聲,一支火箭在城堡内南部升上天空,轟然炸開,爆發出千萬朵星光,隻是現在是白天,煙花效果并不明顯,因此城堡炮台最高處的烽煙也被燃起了。
“金哨長,你的部隊進入第一線,莊丁隊第二線作爲裝彈手,我的衛隊做預備隊,準備作戰吧,”
金明遇張大了嘴:“……大人,這,這裏危險,您不能待在這裏,請速速回馬尼拉城吧,”
尹峰沒理他,舉着望遠鏡觀察着西面。
“轟,”
遠遠地從巴石河南岸聖地亞哥堡傳來了炮聲,這是聖地亞哥堡的中華軍守軍發現了敵人,正在示警。
“大人,您不能……”
尹峰揮揮手打斷金明遇說話:“我從來沒有臨陣脫逃過,現在還有時間,迅速組織勞工苦力撤離,從渡口撤回馬尼拉去,同時我派一名親衛,和你的傳令兵一齊去馬尼拉城南老營傳令,第一旅的部隊要全部調來,我們就在北堡壘擋住幹系臘人,……”
“大人,” 金明遇有點頭大;尹峰硬是要待在他這裏,他承擔的責任可就太大了。
“此去巴石河渡口,正是巴石河最狹窄的一段河面,而由北堡壘往西、往北,就可以到達邦邦牙人的領地,不能讓幹系臘人和邦邦牙人有機會聯合起來,金哨長,準備作戰,“
通多海岸線距離北堡壘直線距離不過十裏地,但是通多到處是沼澤,十年前曾經是造反的華人躲避西班牙軍隊的避難所,因此西班牙軍隊的運兵船大着膽子脫離艦隊掩護,動作敏捷地在通多登陸後,花了兩個小時才繞過沼澤地,來到了巴石河以北的平原地帶。
眼下,西班牙正規軍包括一些印第安人、黑人輔助兵總計3000多人在距離北堡壘1裏地外展開隊伍,日耳曼雇傭兵和瑞士長矛手、各國海盜等總計1000人則迅速向堡壘北部迂回,而美洲土生白人部隊1000人則向堡壘以南的巴石河渡口進發。
……
北堡壘在中午時分猛然間爆發出巨響,十門大炮同時開火了,正面的西班牙軍隊也開炮了,炮聲整動了整座馬尼拉城。
内湖軍營内已經全體動員,四座營門大開,全副武裝的中華軍士兵正在急匆匆地行軍。
趙鐵騎在馬上,立在大路邊不斷地看着自己的部隊,焦急地大聲催促:“弟兄們,快點,幹系臘人已經登陸,我們現在就去把他們趕下海,快啊,” 紅色制服的監軍官望着北面,那邊炮聲隆隆,他焦急地對趙鐵說:“幹系臘人進入馬尼拉灣的消息是三個小時前傳來的,現在他們就已經到了北堡壘,動作真快啊,”
……
一名黑衣紅腰帶的尹峰親衛快馬沖入馬尼拉北門,身後還跟着一名黑衣黑盔的中華軍步兵,頭盔上插着一根雞毛,顯示出他的傳令兵身份。
守門的士兵正在城門洞構築臨時工事,忙不疊地上前攔阻他們兩個,嘴裏念叨着:“船主有令,戰時任何人進出城門都要有證件,”
親衛脹紅了臉,渾身上下水淋淋的,騎在馬上大叫道:“别廢話了,兄弟,時間緊急,船主被幹系臘人包圍在北堡壘了,快讓我過去報信,”
守門的士兵驚訝地說不出話來,親衛快馬加鞭,沖他身邊一沖而過,直入城内。
……
李麗華沖出院子,拉着尹峰送給她的小白馬,踩着馬镫就要上馬,馬加羅一把拉住她,用央求的口氣說道:“夫人,您就别去了,我這就帶着衛隊過河去救船主大人,您就放心吧,船主不會有事的,”
李麗華咬着嘴唇,沒有回答。
曾景山匆匆趕來,見李麗華站在小白馬前,立刻明白了她想幹什麽,上前拉住缰繩道:“我在城内已經發布了戒嚴令,很多外籍商人正在教堂參加星期日禮拜,他們非常恐慌,需要您去幫助,”
李麗華歎了一口氣,點點頭,看着馬加羅道:“馬叔,拜托你了,”
馬加羅集合了自己的黑人衛隊,帶着他們向北門跑去。
……
西班牙軍隊此次沖入馬尼拉灣,完全是孤注一擲的賭博行動,早先一連串對呂宋海岸線各處的襲擊,确實是西班牙人在收集補給。
關島上阿加尼亞堡堅固無比,守軍堅守不出,準備充分,火器多而且豪不憐惜彈藥,豐塞卡司令官和艦隊司令胡安勳爵、陸軍指揮官馬裏洛将軍再三商議後,決定盡可能在關島搜集到給養,然後不和阿加尼亞城堡糾纏,直接出發去攻打呂宋。
西班牙人初期的打算和中華軍的估計一緻,也是首先攻打宿務,然後再北上馬尼拉,但是宿務的防禦程度完全出乎了西班牙人想象,他們想着速戰速決,而不想在宿務城下耗費人力物力,而且吃的食物确實成了重大問題,所以才有此後一連串的環島襲擾活動,實際上,西班牙亞洲遠征軍内部一直在争吵着是否要繼續打下去這個問題,胡安勳爵完全對戰争沒有信心,而陸軍司令官馬裏洛将軍則對西班牙步兵充滿信心,認爲前次馬尼拉殖民軍失敗,是由于部隊本身素質太差、而且輕敵所至。
權衡再三,西班牙帝國的威望、國王的尊嚴以及東方富庶的出産吸引了西班牙軍隊上層,最終阿隆索.豐塞卡司令官決定冒險一搏,更加重要的因素是,西班牙遠征軍的糧食已經隻能再吃五天了,五天後全軍就斷糧了,所有西班牙軍官都明白,如今他們隻有登陸一戰,或者還能有勝利的一線機會。
尹峰知道自己的臨陣指揮本事有限,所以在戰事開始後,隻是在牆下四處走動,鼓勵士氣和處理一些應急事務,在牆頭指揮作戰的是金明遇,他是馬尼拉逃亡者-尹峰的第一批嫡系人員的後代,福建漳州人,父親是尹峰從馬尼拉城下救出來的鐵器工匠。
西班牙軍隊第一線的長矛手在重型滑膛槍的掩護下,對北堡壘發起了第一次正面沖擊,不過,沖到半途,堡壘上猛烈密集的炮火一下子打垮了西班牙長矛手隊伍。
西班牙軍隊推上大炮,開始轟擊北堡壘,他們沒有想到中國人的炮火會如此猛烈,因此到現在才想起來把大炮推上前。
北堡壘的炮台冒着西班牙人三十門大炮的連番轟擊,拼死反擊。
同時,美洲土生白人部隊占領了南部巴石河渡口,但是遭到了馬尼拉城頭大炮的轟擊,無法控制渡口,北面,迂回的歐洲雇傭兵部隊已經出現在北堡壘東北方向。
這時,第一支中華軍部隊開始渡河--黑人衛隊開始強渡巴石河,他們冒着彈雨沖上北岸,和前來阻擊的美洲部隊發生了激戰。
黑人部隊隻放了一輪火槍,立刻就挺着上好刺刀的燧發火槍發起白刃沖鋒,措不及防的西班牙美洲部隊正在行進中,西班牙火槍手可沒有刺刀這種裝備,挺着杆火繩槍在近戰中和燒火棍差不多,他們見150名黑人居然敢于沖鋒,隻好手忙腳亂地調動長矛手上來阻擊,但是,來不及了,黑人衛隊并不戀戰,隻是把面前的火槍手放倒,并不顯向美洲部隊縱深發展攻擊,而是斜刺裏打穿了美洲部隊的左翼陣列,向北堡壘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