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景正在整理食材,打工的同事朝不遠處吹了聲口哨,擠眉弄眼道,“你的小狗又來了。”
她頭也沒擡,把一大包蒜用力解開,哐哐當當地倒在筐子裏,“你别管。”
不用擡頭她也知道,男生又在用那種濕漉漉的,讓人心煩意亂的眼神盯着她。
那天在酒店捉弄了他之後,自己就被纏上了。
第二天晚上來餐車工作的時候,驚訝地看到男生已經跟一同打工的同伴們連說帶比劃地打成了一片,見到她來,對方開心地揮手。
大概是錯覺,伊景用力揉揉眼,她似乎看到男生身後有尾巴在歡快地搖來搖去。
盡管跟對方說明了那天晚上什麽都沒發生,就算發生了什麽也不需要負責之類的,他還是耍賴一樣每天按時出現,锲而不舍地堅持表白。屢屢被拒,越挫越勇。
“你不要這麽倉促地決定嘛,”男生睜大了眼,在她身邊晃來晃去,“我付錢行嗎?跟我在一起試試好不好?”
她被王公子期期艾艾的眼睛分了神,愣了一下,重複他的話,“付錢?”
“嗯嗯嗯!”他使勁點頭,“像那天晚上一樣,你帶我去哪兒都行,我給你錢,好多錢!”
伊景看着恨不得在自己身上寫上“人傻錢多不要錯過”的男生,遲疑着點了頭。
然後就變成了現在的局面。
女孩交了班,不等她出聲招呼,王公子就颠巴颠巴地跑了過來想往她身上湊。
“就這個距離,”她伸手支住歡喜的男生,微笑,“不然揍你喔。”
伊景壓根沒打算費勁,直接給兩人報了當天的旅行團,把王公子帶上了旅行團專享的夜間遊輪。兩人擠在一船中國遊客中,喝着兌了椰奶的果酒。
王公子特意把自己捯饬了一番,筆挺襯衫小皮鞋,一頭燙卷的棕毛也服服帖帖的,他支起手,把腦袋擱在上面,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對面的女孩。
伊景還是和初次見面時相似的打扮,脖頸修長,耳朵上挂了叮叮當當的一長串墜子。
她略過男生熱烈的目光,端着玻璃杯看海。
夕陽照在海面上,給船裏的男女老少都鍍上了一層金紅色。
女孩聽着他們“來來來給我照張相”“哎呀那邊好看”“人家的景多好”的交談,還有隔壁桌的媽媽舉着相機執着地給女兒照相,小女孩噘着嘴抗議的聲音,慢慢紅了眼睛。
“你...怎麽了啊?”
女孩臉上表情沒變,隻是深吸一口氣把眼眶裏的熱熱的東西壓回去。她目光投向窗外的海面,開口,“想家。”
王公子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問,“那爲什麽不回去?”
她灌下一大口果酒,“沒家。”
風從窗邊吹進來,伊景眯上眼,把飛舞的頭發别在耳後,揚起一邊的嘴角,對正手足無措的王公子說,“别緊張,我不在意。”
王公子還想說什麽,船上的服務生開始上菜了,伊景對他比了一個噤聲手勢,動作麻利地夾了滿盤的蟹腿給他。
“好鹹...”他皺眉看她。
“對啊,”女孩點頭,“我知道。”
王公子瞪大眼,委屈地埋頭啃螃蟹,吃了好一會兒,氣悶悶地問她,“你到底爲什麽讨厭我啊?”
“我不讨厭你,”伊景挑眉,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真是假,“相反我還挺喜歡你的。”
“哎?”男生咔嚓一聲咬斷了蟹腿,呸呸呸地吐着嘴裏的骨頭碴,一下子慌張起來,“喜喜喜歡我?我嗎?那爲什麽不...”
她打斷他,“因爲我仇富。”
“啊?”
伊景沒答話,朝他搖了搖手指。
這時候船艙裏的燈突然暗了下來,伴随着音樂聲,兩邊通道走出來兩隊舞者,男女交叉。
姑娘們穿着長穗的舞裙,身體抖動間兩條長腿若隐若現,笑容燦爛,繞着客人們舞動着。男性舞者都是原住民打扮,上身肌肉閃閃發亮,身上臉上繪着圖案,伴随節奏擊打自己的身體,跺腳大吼。
王公子看見伊景跟着節奏搖晃起來,頗有興緻的樣子,心裏鳴起了警鍾。
他鼓起臉頰,憤憤地低頭打量自己的身闆,悄悄伸手捏了捏腰間,又按了按說不上來有沒有的腹肌。
再擡頭看一眼怒吼的肌肉壯漢們。
癟着嘴大力咬了一口蟹腿。
船長出來說了兩句什麽,突然換成了抒情的曲調,彩燈也隻剩藍綠色光,男女舞者兩兩成對,身體相貼,随着音樂舒展着身體,手臂纏繞,脖頸相交。
伊景看王公子一臉茫然的樣子,壓低身子靠過來,在他耳邊複述船長的話,“這是一首姑娘的戀曲,她的戀人出航時死在了海上,可她不知道,一直在島上等着心上人歸來。”
女孩說話時,藍色的柔光正滑過她的臉,總是一副不在乎模樣的眼睛也染上了奇幻的溫柔。
伊景的頭發垂下來,順順地掃過他的下巴,王公子忍不住湊近了些,把鼻尖埋在她的頭發裏,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氣。
甜甜的,梅子的味道。
他一臉享受地眯起眼睛。
“他們太傻啦,”王公子攬住對方,貼近她的耳朵,“是我的話,無論如何都要跟我喜歡的女孩在一起的。”
說完他輕輕舔了舔她的耳朵,聲音帶着誘人的天真。
“留在島上也好,綁她上船也好,爲什麽要因爲這種事分開兩個互相喜歡的人啊。”
伊景眨眨眼,耳朵上還留着濕熱的觸感,她定了定神,“說不定是女孩覺得,上了船和戀人出海反而沒什麽好結果呢。”
她轉過頭,鼻尖幾乎貼着王公子的。
“與其那樣,”女孩燦爛一笑,“倒不如讓他在海上生死不知。”
說完,她把男生推回原位。
王公子靠在椅背上,歪頭看着她,“爲什麽你覺得跟我在一起沒有好結果?”
“爲什麽會有?”伊景手指輕敲桌面,把男生的直球打了回去,“小少爺,你是被慣壞了吧,想體驗失戀就一下子飛到海邊,想追姑娘就大把錢供着每天耗着時間...什麽也不用操心。”
她學着他的樣子歪過頭,“哎對了,話說回來,你到底喜歡我什麽啊?我們基本上還是陌生人吧。”
她也不知道爲什麽要這麽說,隻是挑釁一樣繼續用尖刻的調子問他,“是不是被人捧慣了,突然遇上我這樣的換換口味,反正閑着也是閑着呗...好玩嗎?”
伊景說到這兒突然頓住,對面的男孩隻是看着她不說話,搞得她心裏亂糟糟的。她抿起嘴,靠回椅背沉默着。
“爲什麽喜歡你,我也不知道,”王公子坐正了,表情嚴肅,“反正我一看見你,就喜歡你,心裏總是滿滿的,想天天跟你在一起。”
“呵,”伊景被他正經的樣子刺到了似的,嗤了一聲,迅速把視線移開,“小、小孩子一樣啊你...”
“這樣不對嗎?”他湊近對上她的眼睛,栗色的瞳仁在船艙的藍光下顯得深沉不見底,“我一看見你,準備的那些聰明的情話就都忘光了,隻想靠近你,想聞你的脖子,想親你的臉,想把你抱起來轉圈圈。”
伊景看着他的眼睛,覺得自己大腦一下變得空白,臉也越來越燙。
王公子大概發現了她的窘迫,挑起嘴角,繼續說着。
“你爲什麽想那麽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像小孩子又怎麽樣,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樣子有規定嗎?”
“我啊,隻是聞到你的味道就忍不住開心,”他舉起她的手,用鼻尖在上面來回摩擦着,“人也變得特别小氣,看見你跟别人說話對别人笑我就很生氣。氣他們,氣你,也氣我自己。”
“明明每天都告訴你我有多麽喜歡你的,你爲什麽總裝看不見啊...哧,你這樣的性格真的是...”
手背上麻麻癢癢的,男生說話間呼出的氣息似乎直接順着手臂拂在了心口上,她試着抽了兩下手,反而被對方握得更緊。
“緊張嗎?這裏都變得濕漉漉的哎...”他拉着她的手,頗有興緻地戳了戳女孩汗濕的手心,低頭舔了一下。
伊景渾身一震,“你你你做什麽?!”
“甜的,”他舔舔嘴唇,被舔濕的唇瓣閃着水光,“好甜的呀。”
“汗裏面有鹽好不好,怎麽可能是甜的...是鹽啊,鹹的,眼淚也是...”
她心髒砰砰跳着,明明有更重要的話,但卻不停說着無關緊要的,不成句的話。
“該你啦,”王公子手腕一轉,十指與她的相扣,他直直望向伊景,咧開一口白牙,“你說過的吧,喜歡我。”
自從小時候家裏發生變故後,伊景習慣了在與人交往中做那個強勢的,幹脆利落的主導者。身邊的人來來往往,性格合了就在一起玩鬧,對不上眼就一拍兩散。
那天注意到王公子其實是因爲聽見他喃喃着想要變酷。
伊景也想變得很酷。
她換上露出流利腰腹線條的小背心,踩着高跟的靴子,摩托車轟鳴起來仿佛要劈開夜色,暗紅的口紅和上挑的眼角,哪裏都寫滿了不在乎。
可是,可是啊。
她一開始隻是把對方當成不谙世事的公子哥的,迷迷糊糊,口無遮攔,天馬行空...一個有點可愛的麻煩。
沒想到王公子有一雙讓她沒法拒絕的眼睛,每次看到她時就一下亮起來的眼睛。
想要靠近,但又不想承認。總覺得一旦喜歡上别人,自己就不酷了。
伊景壓住心口,心跳得太響了,盡管身邊音樂和人聲嘈雜,她還是擔心會被對方聽到。
王公子還在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她在心裏一遍遍過着他剛剛說的話,也問自己,對啊,爲什麽每次對着男生心跳的時候都告誡自己不可以啊。
船艙裏的舞蹈表演已經到了最後一個環節了,船艙裏換上了輕快的曲子,男女舞者們熱情地拉起客人們一同跳舞。
其中一個原住民打扮的肌肉壯漢試圖走上前來邀請伊景,王公子急急地攔住他的手,連說帶比劃,“别别,嘿,nonono哥們,mygirlmygirl!”
對方表示理解,攤攤手,頗爲遺憾地走了,臨走還不忘給伊景抛個媚眼,炫耀似的在她面前秀了一下身上的肌肉。
王公子氣得臉抽,鼓起腮幫子蹦過來用手遮住伊景的眼睛,“不不不不要看!你看他穿的啧啧世風日下!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肌肉男!”
伊景忍不住笑出了聲,她在心裏歎了口氣。
真是的,還是栽了。
“你别笑啊,其實肌肉我也有的!我...唔!”
見她笑了,男生倒是很急的樣子,正想解釋什麽,伊景一把拉下他蓋在自己臉上的手,按住他的後腦吻了上去。
王公子大腦當機一樣僵在了原地,眼睛圓溜溜地睜大,伊景笑着摩擦他的唇,“小傻子,閉眼張嘴。”
伊景的吻又長又溫柔,王公子喘息不及,等停下來的時候胸口起伏着,眼睛裏也含了一層水光,他眨眨眼,難以置信的樣子,“我我我我...”
伊景邪魅一笑,揪住男生衣領繞過人群,把他一路拽到過道的角落,“你不是想要變酷嗎,教你一件事,我們這種酷炫的人都不說喜歡不說愛的。”
“那你們...”他話沒說完,就被伊景推到了牆邊,後背貼在帶着涼意的牆闆上。
女孩一手撐在他耳朵旁,另一隻手将他手腕禁锢在胸前,湊近他耳邊,“我們直接做的。”
她報複似的含住王公子的耳垂,不像對方之前那樣一觸即分,反而用舌尖一點一點地舔,間或用牙齒細細地磨着。
“嘶...”男生的睫毛顫動起來,扭了扭身子,很難受的樣子。
“疼?”她問。
王公子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期期艾艾地看着伊景,“不是耳朵...”
“這裏...”他想要靠近伊景,但又被對方大力按在牆上,急得臉都紅了,精瘦的腰來回扭動,“下邊...下邊好疼...”
“剛剛沒有跟你講,怕你讨厭我,”他終于湊近了伊景,小小地舒了一口氣,“不隻是我想親親你,它也想...”
王公子把頭埋在了伊景的脖頸裏,一邊喘息一邊哼哼唧唧地說,“怎麽辦啊,一靠近你,心就漲漲的,這裏也是...脹脹的。”
“你幫幫我嘛...”
伊景聽他這麽說,盡管剛剛還在肆無忌憚地耍流氓,也忍不住紅了老臉。
她别過臉不去看他,“...你求我啊。”
“求你...”
伊景伸手輕輕彈了一下王公子不斷試圖朝她貼近的頂端,滿意地聽到對方嗚咽一聲。
她揚起嘴角,海風吹起她的頭發,“看你以後表現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