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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金完顔暗救吉法師,大巫鹹語頓大将軍



北都,大将軍府,自楊九與黑衣人大戰之後,此處便是毀得狼藉難堪。如今雖說重修府邸,但較舊時看來,卻是别無出入。深寒已去,草木初開。那後院之中花園之處,此時稍帶了幾分春色,楊九負了手在院中閑步幾許。便見得老管家富錦上得身來:“老爺,青面鬼王,白面書生求見。”

楊九停了腳步,微微念念,該是來了:“傳他們進來吧。”

“是。”富錦躬身退去,才不多時便引了劉唐鬼王二人帶着巫鹹前來。

楊九隻負了手,看着幾人來至身前,天色明亮,雖是春季歲月,但這北城之春來得晚些,此刻風中還有幾絲寒氣。

“前輩可還記得我?”待到來人對立,楊九瞧瞧中間的巫鹹,淡淡笑了笑。

巫鹹依舊那副邋遢模樣,發色棕黃淩亂,此刻撥開額前發宇,才将楊九看得清楚,這上下打量,似有幾分熟悉,隻這時光逝之難尋,哪裏還能認得出來?

“你便是他們所說的什麽輔聖護國大将軍?”

“正是在下。”

巫鹹又是打量幾分,這輔聖護國大将軍該是和那輔聖護國仙師頗有淵源,再細細瞧瞧,這眉宇,這身姿,若是年輕個三十歲:“你是那個,那個小将軍?”

楊九帶笑點頭,三十年去,想來曾經的自己還是個小将,如今已經中年,小将軍也變成了大将軍。那三十年前,妖獸大軍攻打西京,義父曾帶他師兄弟二人一同前往,這巫鹹過了三十餘年,卻是見不出老了多少,而自己早便風霜滿面。

巫鹹瞧着楊九,也覺可樂,這三十年去,想不到舊時那輔聖護國仙師身邊的小将軍,如今也輔了聖護了國了。自己該有百多歲了吧,舊時那年輕小夥,如今瞧起來倒是和自己年歲相當的模樣,如此想想随口一笑,再打量打量楊九,好一副英雄模樣:“大将軍,啧。不錯,不錯。”

“前輩見笑了。”楊九瞧得巫鹹神色,也自顧笑着,那舊時的十巫之首,如今卻成了這番邋遢随性的樣子,真真時光催人,世事難料。

巫鹹撓撓頭發,随口道了句:“大将軍找我有什麽事?”

“晚輩有一事想請前輩幫忙,前輩且先休息片刻,晚輩稍後自來詳詢。”

“别,我可沒說我要幫你,凡事先說清楚,免得大将軍好酒好菜的款待,到時還不好推脫了。”巫鹹嘴上調笑一句,心中暗道:這大将軍千裏迢迢大動幹戈的把自己接來北都,必不是什麽好事。自己雖是離塵已久,但若是要自己出賣故國,卻是絕不可能。如今早已銷聲匿迹三十年,這說出來也算是無用之人,如何還有人來找自己?

楊九又是一笑:“前輩無需多心,不過是個小麻煩,希望前輩代爲開導一二而已。前輩遠來,且先去休息片刻,待我安排完事物,便來請教前輩。富錦。”一言說罷,不等巫鹹開口相問,富錦便上了前,引巫鹹往後屋休息去了,隻留下鬼王與劉唐二人還在院中。

“十戒珠可取來了?”待得人走,楊九又是一問,隻見得劉唐自懷中取出那串通紅碧血的手珠來,楊九接過手珠瞧了瞧,便收在袖中。

“嗯,這次做的不錯。”

“九哥。”

楊九本要轉身,這見得劉唐欲言又止:“還有什麽事?”

“此番行動,出了點意外。”劉唐怯怯道了一句。

“什麽意外?”

“吉法師,打傷了楊痕。”

“什麽!”楊九聽得,猛然一驚。自己千叮咛萬囑咐,切不可傷了楊痕,這内廷之人,是如何辦事的!

“傷成什麽樣了?”

“鬼姬上山查探,說那楊痕沒有性命之憂,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傷的很重。”

“吉法師人呢?”

“在門外候着,學生傳他進來。”

“不用了,砍了。”

“這。”劉唐頓了一刻,“學生明白。”

楊九低低“嗯”了一聲,此刻心中焦躁幾分,痕兒不知傷成如何模樣了,這再瞧瞧面前之人,好似還有話說一般:“還有什麽事嗎?”

“鬼姬回報,說九哥的師兄也回了天燎山。”

“噢。”師兄也回了天燎山,看來痕兒在他那處,當是無甚大礙了,師兄。楊九心中微念,隻覺半分傷感,“鬼王,你再走一趟,一者看看楊痕傷勢具體如何,二者若是傷勢穩定,便将鬼姬帶回來。”

“是。”鬼王抱拳應了一聲,隻聽楊九思量半刻,又道了句。

“我那師兄功力非凡,凡事恭敬些,切不可多生事端。”

“是。”

“嗯,你們二人退下吧。”

這劉唐鬼王一同退出院子,楊九擡了擡頭,望望天色,這番清明的天景,隻見得薄薄的雲層微微動動。自歎了一氣,轉身便也離去。

隻說這劉唐鬼王二人出了門,将吉法師領了便走。鬼王接了命令自行準備離去,隻留了劉唐吉法師二人。吉法師心中本是怕的很,等着楊九責罰,卻不想楊九見都沒見自己,此時心中也知不好。但這劉唐武藝高過自己,再說這王城北都,自己又能跑到哪裏去?隻得随着劉唐的腳步走着,這一步一步,心中越發害怕,冷汗自那粗糙的額頭蹭蹭下流,劉唐一句話也不說,更叫人猜的心慎。

二人行了些時,便到一處茶樓,劉唐在茶樓門口停了停,起了步子又去。吉法師不敢造次,隻得随着行走,二人在樓上尋了雅間坐下,待得茶水點心送上桌來,這才聽劉唐開了口:“九哥讓我砍了你。”

吉法師一聽此言,便是雷霆霹靂,腦中嗡鳴起來,頓時跪在地下:“書生,書生。”隻這片刻,恐懼帶着淚水呼嘯而來,吉法師周身打顫,楊九要自己的命,自己便和已經死了沒什麽兩樣。

劉唐自顧的喝了杯茶,瞧瞧地上跪着的吉法師:“我能救你一命,就看你願不願意。”

“願意願意,書生,隻要你能救我,做什麽我都願意。”

劉唐心中暗歎一聲,站起身來,也不顧地上之人,隻朝了一旁屏風,這屏風拉開來,見得内裏還有一屋,屋中走出一人,吉法師不敢擡眼,隻聽劉唐道了句:“你們聊吧,我先走了。”

腳步輕輕退去,吉法師此刻心中慌亂不堪,隻瞧着劉唐那雙白布鞋在眼前走過,出了門去。此時依舊跪在地上,不敢動彈,聽得那人坐了下身:“起來吧,不用跪了。”

這聲音聽得熟悉,吉法師怯怯擡眼,見得竟是金完顔!

“怎麽?不認識我了?”

這?吉法師站起身來,搬了凳子坐下,此事腦中還是一片迷茫。

“想你在内廷這麽久,不說功勞立了多少,隻說這苦勞也算不少了。不過錯手将那楊痕打傷了,又沒打死,卻要賠了性命,真是可惜。”金完顔瞧瞧吉法師,見得此刻那恐懼之情還未全散,嘴裏說不出話,又道,“我看你這一身功力,白白就這麽死了,可惜。不如留下有用之身來幫我,你看如何?”

“這,不知,不知都指揮使有何差遣?”吉法師怯怯迎上金完顔的臉色,如今這般,自己還能怎麽樣?

隻看這金完顔卻是自嘲一笑:“都指揮,我算什麽都指揮?這内廷有幾人聽我的?你放心,隻要你安心幫我,我自會安排你消失的無影無蹤,楊九不會知道你還活着的。”

“是,是。不知我要做什麽?”

“此事不急,我隻看你是個人才,這平白死在楊九手上可惜罷了。我會先安排住處給你,屆時自有事給你做。”金完顔緩緩道來,手中邊是給自己添置茶水。

這吉法師此刻才算把那恐懼的情緒揮去幾分,心生半分疑惑:那白面書生本就是楊九派入内閣監視金完顔的,怎得又和金完顔在一起?隻這一想,便不再猜下去,此時能夠活命,連忙拜謝。

再說這大将軍府内,富錦引着巫鹹一番梳洗休息,這才往卧室去見楊九。且說那時雙雄大戰,這卧室小屋藏的頗深,卻是得以幸免。巫鹹梳洗過後,雖是幹淨些許,但舊是那般披頭散發,此時随了富錦推門進去,隻見得楊九背對門口,隻望着一處白牆怔怔的出神。二人立得片刻,富錦方才低語一句:“老爺。”

楊九回神過來,瞧得面前二人:“噢,富錦,你先下去吧。”

“是,老爺。”

富錦應聲,便帶門而出,楊九坐下定了半刻,又聽巫鹹道:“大将軍好像心事很重啊。”

“前輩說笑了。”楊九手中抱拳,微施一禮,“素聞前輩有驅人死屍之能,某有一事請前輩幫我。”

“哦?”驅人死屍?巫鹹心中盤算,不錯,這等功夫确是自己獨門之術,隻不知這人國大将軍千裏迢迢把自己找來,爲的是什麽事。

“不知前輩可否幫我?”

“且說來聽聽,我看具體是什麽事。”

“如此,前輩稍等。”楊九轉身過去,将那身後書桌移開,拉起桌下隔闆,又見得那綠光悠悠泛出。巫鹹隻在一旁瞧着,這卧室本是不大,綠光泛出,将整個屋子微微籠罩。順着綠光瞧去,那隔闆之下倒是修了石階。

“前輩随我進來吧。”未轉身,隻這般頓了一下,楊九順着石階下去。那巫鹹随在身後,隻見得石階走不出幾步,便是一處廊道,左右幽暗泛光的小球。二人一前一後,來至那冰室之中。巫鹹在身後瞧着,這密室甚冷,自己有這一身修爲也不免感到寒氣刺骨。再看這密室正中,冰床之上見得有一赤身女子,遠了瞧不得分明。巫鹹心中微微計量:莫不是叫我來救這女子?我這操縱死屍之術不假,隻不過與起死回生之說還有天壤之别,人之已死,魂靈消散,此乃常理,如何能救?

巫鹹停了停腳步,見着楊九一步一滑來到冰床之前。隻在那出神立着,半分動靜也沒有。心中莫名幾分不忍,随着上前幾步,這冰床微陷,正中躺着的姑娘卻是美貌。巫鹹回眼看看楊九,隻見得那遼遠難尋的目光,隻見得這恍惚無神的面容。心中亦是暗歎。此刻不便打擾,那目光遊離開來,床頭猩紅血幡:想不到,此物件竟在他這裏。

過的頗久,楊九方才回了神思:“前輩,你看這女子可還能救?”

巫鹹探了手上去,肌膚冰冷刺骨,雖說見得這般順滑,但此人死去多時,血脈早便枯竭。這處密室之中想來終年這般寒冷,要不也不至于能将屍身保存如此完好。驅陣護身,當要何等功力才能維持如此之久?巫鹹回眼再看看楊九,自入了屋,這人便是如此飄忽的神情,好是一個北國大将軍,分明不過癡情種。

“哎。”巫鹹歎得一氣,那口中白煙消散,“這女子是你何人?”

何人?楊九心中一時苦樂,何人?你是順治的妻子,是師兄的愛人,是我何人?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隻看看這面龐,閉目容顔,眉發帶霜。

巫鹹見得楊九無言,心中又是一歎:“這女子恐怕死去多時了吧。”

“算來,該有,二十一個春秋了。”又過了一年,又過了一年。

二十一年。巫鹹聽得,不知如何再開口,以陣法護住這軀體二十一年,便是你有通天之能,恐怕也耗力巨大。如此之心,旁人未必能懂,但隻身一人在那摘星塔上一過十多年,多少能夠體會。我尚且可以告慰自己,不過無處可去罷了,而你,又以什麽來說服自己,二十一年守着這具冷屍?

“前輩,可能救?”楊九回過頭來,見這巫鹹目色恍惚起來,微的一語喚醒他來。

“此人去世已久,血脈枯竭,難。”

“還請前輩竭力相助,但凡需要何物,隻需知會一聲。”

巫鹹再是一歎,看看這冰床上的女子,雪膚嬌容,便是在靈獸之中也是難尋。英雄一世,終究敵不過一個情字,罷了罷了:“人死魂靈消散,你可知,便是我能讓她醒來,也不過行屍走肉。”

“我知道。”

巫鹹聽得錯愕:“如此你又何必救她?以你之力,天下什麽樣的女子沒有?如何?”嘴中語塞,竟說不出話來,如何還要執着一個行屍走肉?

“前輩隻需助我喚醒她的血脈,旁事我當自理。”

巫鹹再度看向楊九,這番肯定,這番執着,起死回生之術,不過以訛傳訛。此刻瞧着這人,心中不忍,不知該如何勸誡,屆時若是自己當真喚醒這女子,也依舊是個死人,又有何意義?

二人又是無聲片刻,楊九輕輕撫摸那床上之人:“前輩若能助我,某自當回報前輩恩情。”

“哎,你當知道此間不是報不報恩的事。我是怕救醒這女子,到時你更傷心。”

更傷心?楊九自嘲一笑,我還能如何傷心?你選了師兄,我放手。你嫁了順治,我放手。如今順治亡故,師兄成了個四海浪蕩之人。天下皆說我謀權篡位,義父不理解我,師兄不理解我,便是千般要照顧的痕兒,卻因爲自己而受了重傷。我還能如何傷心?二十年來,爲了你,爲了北國,爲了師兄,爲了天下蒼生,自己落的如此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我還能如何傷心?

氣息所激,那眼角終于噙了淚水。密室太冷,淚珠瞬間凝了冰霜,如今已是中年,雖道權傾天下,卻是迷失一生。楊九将淚水自臉上取了下來,這些年,活着爲了什麽?

“人雖能動,但還魂之說,不可盡信,你還是好好想想,再做定奪吧。”巫鹹又說一句,心中随之難耐異常,這等常理,他又豈會不知?隻怕是情字上了頭,便不管不顧了。人死魂散,即便你有縱天改地之能,又能如何?屆時你救來的,又是不是你要救的人?

楊九淡淡搖了搖頭:“不用再想,還請前輩助我。”

“既然你執意如此,我便助你一臂之力。但這屍身雖能動彈,旁事我卻無能爲力。”

“在下理會得。”

“這女子去世太久,若要重續血脈,恐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還需等些時日。”

楊九再度撫摸冰床之上的屍身:二十幾年都等了,還怕再等你幾天嗎?

“多謝前輩。”

巫鹹再是一歎,靈獸與人,究竟有何不同?都敵不過這世間浮沉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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