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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調寄幽蘭碣石


禅院中一片寂靜,織田持铳在手,從懷中又掏出一塊手帕,細細地擦拭着槍口,眼神帶着笑意,掃視着場中衆人,仿佛一隻餓狼,正在盯着滿地的羊一般。

忽然,他的眼神停在了黎狼身上。

他此時已然了蹊跷,他看出來了這個瞳孔微綠的齊軍漢子雖然動彈不得,卻似乎從方才起便一直在與青千藏角力。雖然功夫不高,但是此時青千藏已然頹倒,此人是唯一有可能再控制韓長恭之人。而且這人方才看時的眼神,似乎還具有的莫大的仇恨一般。

必須除掉!

織田目露冷光,心中掠過一絲殘忍的快感。

他舉起了火铳,将铳口對準了黎狼泛綠的瞳孔。手指扣向扳機。

隻聽得“轟”地一聲,火铳中的鉛彈擦過了黎狼的肩膀,帶着血肉轟到了禅房院牆之上,那院牆本來就年久朽爛,這般一铳之下,頓時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破洞。那牆外便是百丈高崖,這時破洞一出,山風灌入,吹得寺中衆人均是遍體生寒。

小野這一铳開得突兀,他正處在離魂之時,于是被那火铳的後座力一震,火铳雖未離手,但小野已被震得坐在了地上。他這時坐下,喘息連連,閉上雙眼以防黎狼再次控制了他,然後将手伸入懷中,便要摸索火藥。

韓長恭這時被也巨響震撼,目中空空,呆立在當場。

全場陷入真真的沉寂,衆人均在試圖運氣逼毒、療傷,若是誰能提早一步行動,便是生與死的區别。阿白這時已動彈不得,荒木叟似是昏迷,枯坐不動,隻是将藤蔓纏在了阿白身上,不知何意。他身前的石鹞兒失去了依憑,毒質似乎又開始蔓延。賀山離牆洞最近,似是也疼痛難忍。黎狼這時仍沒放棄絲毫努力,仍在尋找機會催眠織田。而橫綱這時似乎漸漸脫離了控制,開始試圖站起。

這時躺在地上的項尤兒端的是懊悔非常,他将李厚、苟雄、尤江與蒙索爾四人安排在山下,本來是擔心若是靠山太近,他們四人的輕身功夫不夠,洩露了行藏,此時若是這四人中任有一人在場,局勢必然不同。

寂靜之下,忽聽得“咔嚓”一聲脆響,織田的火铳已然裝填妥當。隻見織田嘴角勾出一彎笑,坐在地上,緩緩将火铳擡起,閉上眼睛,将火铳抵在了黎狼額頭之上。

織田這時不敢看向黎向,卻擡眼看向坐在地上的焚燈,沙啞道老和尚,今日我本來是要殺你的,你卻牽連了這麽多人同死,真是罪孽深重啊,要不你從那兒跳下去,就當贖罪吧!”

焚燈正盤膝坐在韓長恭旁五尺處,此時聞言,四下裏緩緩環視了一圈,枯眉下垂,合十道織田長官言之有理,老僧确是修爲未到,對這具塵世肉身起了留戀心,倒反而累得衆位施主受苦……菩薩發慈悲心,遇餓虎于道,尚能投身喂虎,今日老僧又何必執念呢。隻是老僧死後,還請織田長官莫要難爲了這些孩子。”說着身形蹒跚,連爬帶走,便向禅院邊破洞之處走去。

這時阿白忽然“啊”地一聲大叫,身子一抖,似是疼痛醒來,但四肢依然僵硬。他見到這個情景,獸牙匕、牽絲索便如同蟒蛇昂首一般,襲向織田,但奈何阿白中毒之後實在難以動彈,獸牙匕觸到火铳之後,餘力已窮,隻将火铳擊落在地。那铳僅落在織田身旁數尺,

焚燈卻不爲所動,依舊蹒跚前行,走到了破洞之處。這時地上的項尤兒已然顧不得胸口裂骨之痛,掙紮着翻起身來,便向焚燈撲去。邊撲邊喊道秃驢,那瘸子沒子彈了!”他自小對幽焉國人并無好感,自然對幽焉國師也不會有甚敬意,但這番深梧寺中爲了石鹞兒同仇敵忾、後來又被焚燈相救已然讓他覺得這老和尚頗爲可交,此刻又見他爲了相救衆人而甘願尋死,不由得大驚救援。

他平素混迹于街巷,看多了痞子間沒有本錢卻要充大的勾當,這時看着織田伸手入懷時的眼神以及細聽火铳掉落時的聲響,幾乎已經可以确定火铳之中并無子彈。但織田畢竟是詭計老手,此時火铳隻是威脅,而座中唯有焚燈最爲慈悲,且又是他今日的目标,加之他此時唯一本錢便是脅迫于黎狼,于是讓焚燈自殺便是最好策略。

項尤兒這時雖然看出其中貓膩,但卻不料焚燈已然走到崖邊,他此時已然顧不得身後,強忍着劇痛探手向焚燈抓去,卻隻抓到了焚燈的僧袍一角。這百丈危崖無憑無據,焚燈這一跌下,沖力也甚是兇猛,項尤兒給這麽一帶,便也向崖下落去。

情急之下,項尤兒手腳連動,抓向那破洞旁的院牆。可是那院牆可被一铳轟破,便已是朽爛不堪,項尤兒才抓到牆邊,剛一借力,那牆便轟然斷了半面。項尤兒失了憑據,這時隻覺又是一人撲在他背上,頓時便失了重心,身子已落在半空。

原來方才項尤兒相救焚燈之時,織田聽聞項尤兒道破并無子彈之實,胸中燥怒難忍,眼見項尤兒搭上院牆,似乎便要止住下落之勢。織田當即抛了火铳,抽出幽府,以櫻落的拔刀式,将幽府當做了飛刀,直直投向了項尤兒的脊背。

卻見這時牆邊一道身影一閃之下,奮力擋在了項尤兒身前,衆人看時,卻是賀山越身向前,撲在項尤兒身上,幫項尤兒擋下了這一刀。隻見他肩上嵌着幽府,青千藏的毒瞬間讓他全身僵硬,便這般直直地落向禅院牆外的百丈深崖。

卻聽得這時一聲帶着哭腔“老大”忽然從山門那邊傳來,接着便是一支羽箭向織田。這時橫綱已然清醒,就地一撲,将織田撞歪些許,那箭頓時射偏,隻是釘在了織田右肩之上。橫綱這時左右一看,就手将織田夾在腋下,回頭看了一眼癱在地上的青千藏,似乎猶豫了幾瞬,還是拾起來青千藏,身攜兩人,便要向外闖去。

苟雄等人雖然是項尤兒安排在山下的,但他們見老大遲遲不回,也無甚音訊,均是心焦。這四人中除了李厚稍微穩重之外,其餘三人均是毛躁個性,于是便摸索上山,待要細看院中情形之時,卻恰好看見項尤兒墜崖之事,于是尤江不由得怒氣勃發,發箭便射向織田。眼見織田要逃,他們四人不情形,便均向斷牆處奔來。

阿白這時僵卧在地,雖是眼中涕淚四流,卻也情形,當下大喝一聲道苟雄攔住那胖子去路,蒙索爾包抄……擔心,他們那矮子會用毒!醬油,射胖子的下盤!猴兒,你拿着我的索兒,快去斷牆查看!”他雖然平素難得言語,但此時反而思慮最清,他說完這話,手上也沒停,艱難地伸手握住了荒木叟的腳踝,木力運轉之下,荒木叟輕輕地“啊”了一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熾膽旗”中人對這個小哥平素也頗有敬意,此刻項尤兒生死未明,阿白這般調度,頓時便讓這四人有了主心骨。苟雄、蒙索爾和尤江身形一錯,結成了平日裏訓練妥當的“鴛鴦陣”,三方将橫綱圍住。而那邊廂李厚解開阿白手上纏着的牽絲索,兩邊一綁,結了條二十來丈的索兒。一頭縛住了院中大松樹,另一頭系在腰間,他平日裏诨名“猴兒”,身量也輕巧,這般準備妥當,便“哧溜”一聲便向崖下滑去。

橫綱這時被三個少年圍住,若換在平日,他自然不懼,但此時他身上中毒受傷,還帶了兩人,頓時便落了窘境。他雖然莽撞,但格鬥經驗卻十分充足,此刻見苟雄三人結的陣頗有道理,若是硬闖,多半便是無幸。

卻見這時青千藏忽然睜眼,黎狼這邊見到,叫了一聲“不好”,卻見三人身邊忽然騰起青霧,蒙索爾等紛紛搖晃起來,似是已然中毒。橫綱借此時機,低身一撞,将身量相仿的苟雄撞得坐倒在地,攜帶着織田與青千藏二人沖出山門,消失在夜幕之中。

這時場中的韓長恭眼見橫綱等人逃走,似是茫茫然一片,十方紫金槊就地一插,盤膝坐了下來。

蒙索爾與尤江沒法追上橫綱,便轉頭看向院中茫茫然伫立韓長恭,便要動手殺了這鳳凰上将。這鳳凰上将的意識恢複與否雖不得知,但從氣勢來看,他這番雖是連戰強敵,卻依然氣息強悍,凜然保有蠅蟲不能落的威勢,真不愧爲幽焉五上将之一。

苟雄哪管得這許多,掌中镔鐵雙錘挾着風勢左右擊出。苟雄資質魯鈍,但卻勝在體魄雄強,雖然至今不過學了二十餘字的招式,但他本就是用重兵器的“城頭土”玉質,這般簡單的招式反倒于他相得益彰。

卻見雙錘即将及腦,韓長恭忽然雙手豎起,憑借手背便将這威猛之極的雙錘接下。但這番一沖之下,頓時讓韓長恭神志回複些許。他今日入魔,本是由于心中郁結,方才受到青千藏控制之時還不察覺,此刻神志稍回,便頓時心中痛惱,不由得又是癫狂,十方紫金槊一翻,“锵”地一聲巨響,便将苟雄的一邊镔鐵錘砸飛,接着手執長槊,緩緩踏步行向山門,口中還隐約念叨着“我是罪人”,不多時,便也隐沒在山門暗影之中。

韓長恭展現了這般神勇,加之苟雄等人此刻均是乏力,想要追擊也不可能,正自思索對策。這時忽然聽得院中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響起,卻是荒木叟道将大家聚攏,放在松樹下。”這話說完,荒木叟似是極爲乏力,雙眼又閉了起來。

苟雄等人雖然中毒,但青千藏最後的毒卻不十分迅猛,此時卻還行動得。于是三人便将場中人紛紛抱到了柳樹之下,讓幾人的背脊都靠在松樹之上。尤江抱到石鹞兒之時,不覺臉上泛紅,當下脫了身上的夾襖,遮在石鹞兒身上。

待得忙活完,荒木叟背靠松樹默運魂力,隻見那虬曲古松本來亭亭如蓋,但此時卻漸漸枯萎,松針松果紛紛墜落,樹幹上也有一團烏黑自荒木叟所靠之處蔓延而上,樹枝似乎是被蒸幹了水氣,樹皮紛紛龜裂翹起。差不多兩盞茶時分,荒木叟終于睜開雙眼,長長出了一口氣,伸手撫着那棵幾乎已然成爲朽木的松樹,歎道老夥計,虧了你了。”阿白等人這時臉上青紫均已變淺,雖然不見得清除了毒素,但荒木叟這番将各人毒質借着松木引導而出,也算是将他們從鬼門關上扯了。

這時李厚已然扯着牽絲索攀了上來,院中能動之人紛紛圍了上來,各人眼帶期望,均是看向李厚。卻見李厚眼中噙淚,手上抓着個革囊,看來便是項尤兒生前别在腰間的,其餘卻空無一物。苟雄見狀,一個昂藏八尺男兒,忽然便“哇”地一聲大哭了起來,抓着革囊跪在地上,背脊顫抖不已。

衆人均是慘然,荒木叟這時忽然歎息了一聲,身形佝偻,緩緩走向崖邊,伸頭看了看崖下,喃喃道唉,這輩子想救的人,一個都沒救了……一個都沒救了啊!這身醫術,又有用呢,有用呢?”說着頹然在斷牆便坐倒。

冷風吹來,禅院中透涼無比。

“尤兒不會死的,小賀也不會死的。”樹邊的阿白忽然沉聲道。他沒說理由,也沒有理由。但這番話聽在衆人耳中,均是忽然定心了一般,苟雄也止住了哭腔,看向阿白。

“找路下山,去尋他們。記住,這次出來咱們是有任務的。”阿白道,這話語之中似乎有種難以質疑的堅毅,與阿白平日裏嘻嘻哈哈的樣子雖是大爲不同,卻讓人覺得理應如此。衆人聽聞此語,均想到了此番出行的任務,神色均是凝重了起來。

這時山尖冷月高懸,風過樹林,吹起沙沙樹聲。

阿白仰首看着月亮,心道:尤兒啊,但願我猜得對,你還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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