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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調寄幽蘭碣石


榆關,随軍犯人的土牢之中,才入夜,其他幾個同牢的囚犯便已然昏昏然,畢竟勞頓了一天的,均是困乏異常。

其中唯有一個瘦挺之人手執木棍,正在借着牢牆上的小窗在地上寫寫劃劃。

忽聽得“铮”地一聲古琴鳴響,回韻雖然中正平和,帶着種讓人陶陶然、施施然的感受,牢中其他犯人聽得琴韻,原本的疲憊一時沖腦而上,均紛紛睡着了。那瘦挺之人卻并未覺得奇異,隻是将手中木棍停下,緩緩回身。

卻見這時獄卒卻像是夢遊一般,垂首低頭,緩緩走到了牢門口,取下了腰間的牢門鑰匙,将牢門打開,然後又如同夢遊一般轉身緩緩向牢房台階走去。瘦挺犯人默默起身,便跟在了獄卒身後,随着他走了幾個折轉,卻走到一間獨立的單人囚房之中。

那獄卒打開了牢門,便将鑰匙挂上,轉身走了,瘦挺犯人看了看牢中盤膝而坐之人,似是心念百轉,終于也踏進了那間牢房。剛進牢房,那瘦挺犯人便對着那盤膝之人跪下,磕頭道恩師在上,不肖徒兒衛起給您磕頭了。”

盤膝之人幽幽歎了口氣,語氣卻是帶着融融暖意,道阿起,起來吧,這些日子爲難你了……你準備何時回京?”這番謙謙君子的感受,便是慕容淵無疑了。

衛起跪在地上,聽聞慕容淵那句“爲難你了”,不由得脊背微顫,不過轉瞬之間便即平複,他起身站立,細思慕容淵話中提到的“回京”,便慕容淵已然猜到了他的計劃。他也不覺得訝異,從容答道七日之内。”

慕容淵道想好了麽?”

衛起點頭道笃定無疑!”

慕容淵點了點頭,微微歎息了一口氣,道吳晖之事你早已料到了?”

衛起點頭道武庫司押送軍備爲十日一次,按律郎中需每三次随軍彙報一次籌備情形,算來那吳晖便應在這幾日前來。而那吳晖雖是神策黨成員,但平日裏精明,朝中并不得罪他人,因此他巴結魏桓的概率便大了。加之這月餘幽焉在關外聚集的軍力已然翻番,陛下必然爲此時着急,而此時武庫司押運的軍械斷無從跟上,于是這吳晖想打通魏桓從而過關的可能性便大緻有了八成。”

慕容淵道八成?其餘兩成呢?”

衛起道秦王坐鎮玄都,而吳晖是神策黨徒,此時不得不前來押運,而最無損的方式便是将髒水潑在魏桓身上,做成是吳晖辦差不利,卻想要打通關節蒙混過關。”

慕容淵聞言點頭,又道沐允魏桓均非常人,你卻是如何與這二人攀上關系的?”

衛起想了想,道一者待之以七分誠,一者飨之以九分懼。”

慕容淵撥了一下琴弦道不錯,看來這些日子裏你于“術”字的領會深了許多啊。”間慕容淵捏了捏下颌,道沐蠻子是國之幹城,斬斷其與政争的糾紛,也是生民之福。魏桓雖然機敏,格局卻小,若是挑動他與秦王的矛盾,則可以起到制衡之效。”說到此,慕容淵緩緩仰起頭來,道阿起,爲師就想問你一句,你可認爲是巨門使者?”

衛起聞言,忽然一愣,慕容淵并未問他“是否”巨門使者,而是問他“可認爲”是巨門使者,這讓他本來想好的回答忽然混亂。

巨門是一場嫁禍,是一個面具,可是,它是的身份認同嗎?

衛起忽然擡頭,道禀師尊,衛起便是衛起,自來便是衛起,往後也是衛起。”

慕容淵聞言,微微點頭,笑歎一聲,便不言語了。一牢中兩人并無言語,氣氛略顯凝滞。

衛起看着慕容淵微駝的背影,忽然道那麽師尊一切可都想好了?”

慕容淵微微一笑,反問道喔?”

衛起道這月餘我讓尤兒等人默察石将軍主理的山海關防務布置和機關修繕情形,其中布置多合乎連山易理,衛起多少已猜出是師尊在指點石将軍施爲。衛起妄自揣度……師尊莫不是要力圖萬全,想效仿前人訂立澶淵之盟,以和休戰。可若是……”說到這兒,衛起忽然目中神光炯炯,似乎想到了,卻又忍住。

“若天下僅有二三子可謂懂得我慕容安石,阿起你定是其中一人。”慕容淵歎道,便算是默認了。

衛起道可是如今幽焉隔關駐紮雄師,其後必有糧草支持,學生以爲,其中扶桑嫌疑最大。而若是扶桑與幽焉共謀,則山海關與登州兩路受敵……”

這時,慕容淵忽然打斷道海陵王慕容岘的三子慕容峋已然在建昌秘密召集荒古、羌苯、扶桑三國會盟,阿月正在那邊候着。可是慕容峋卻并不明白他父親在山海關前與齊軍對峙的本意。”

衛起聞言,師父此番是有意指點,當下問道本意?”

慕容淵道如今幽焉狼主是弑主登位,然先熹宗朝宗族勢力強大,其中太子長生、六子博休、翼王宗敏、平章阿泰爲首四番勢力盤踞幕後,實爲慕容岘心頭之瘤。慕容岘南征,其中一重深意,便是要将四般勢力連同帶走,用與齊國交戰,折損其中異己勢力。”

衛起點頭道呂煥先是阿泰舊部,也是幽焉第一猛将,照師尊所言,慕容岘應是對其仍有芥蒂了。”

慕容淵垂首道蘭陵郡王韓長恭雖是小輩,可其宗族與宗哲等交好,慕容岘也想利用其族從中斡旋,從而或順或滅,達到統合幽焉的目的。所以,這次南征,慕容岘的眼睛始終是看着北方的。”

衛起到可是……”說到此,不由得有些張口結舌。

慕容淵笑道可是扶桑卻已然在幕府治下統一了,而若是扶桑一意唆使,幽焉也是逡巡不前,但若登州一旦失守,sd難免陷落,則我軍必然難以南北兩顧,屆時山海關也一樣難守?”

衛起不料慕容淵看的如此透徹,心中敬服,不由得點了點頭。

慕容淵接着道若扶桑跨海攻擊我登州,受限于船隻運載,大軍難于登陸,若無幽焉配合,則難以久長。因此通過高麗登陸便是扶桑較佳選擇,且高麗與幽焉接壤,且離幽焉上京較近。占住高麗,則扶桑亦可北面而挾制幽焉,此一石二鳥之策耳。因此爲師便是要聯系高麗與荒古,反制幽焉與扶桑,從而博得訂盟的契機。懷舟此時已然前去高麗,若是萬事順遂,則可開出一線生機。”說着他長歎了一口氣道扶桑本是小國,千年以來多受學于華夏。然其國多有天災,民性則愈加倔韌,此時戰國終結,也習得火器運用與操作艦船之法,加之銀山開掘,已然具備爲患華夏之力。可歎朝中士大夫每每還将扶桑視爲刀耕火種之邦,多以爲不必設防……唉,咳咳……”說着忽然大聲咳嗽了起來。

衛起連忙蹲下,爲慕容淵撫背,道師尊身體有恙,切勿勞心。”這時離得近了些,才借着透入的月光看見慕容淵頭發花白,半年不見,竟然好似老了十餘歲一般,衛起不由得心中一痛,這些日子裏心中的苦悶終于在這時崩潰,他忍不住再次跪倒,頭顱觸到了慕容淵的脊背,放聲大哭了出來。

慕容淵左手反過,在衛起搭載肩上的右手手背上輕拍了三下,轉過手來,便自在古琴之上铿锵撫動,卻是一曲《碣石調幽蘭》,曲韻清雅,乍聽之下似有奇志而不得其時之念,但從慕容淵琴韻中聽來,卻有種境界超拔而樂清貧的曠達之感,聽到後來,衛起也便漸漸止了哭泣。奏得有盞茶,慕容淵忽然停手,歎道唉,這首曲子我聽你月姨奏過,卻隻記得些皮毛。阿起,爲師明白你心裏的苦……”說着頭顱微擡,凝視着牢房窗外的月光。

“師父,徒兒不肖……”衛起此刻再也難以抑制情緒。競獸場之後,他本已覺得心死,此刻有所籌謀,也本打算将心鎖死,不再爲世間紛擾所亂。但此刻在牢中與慕容淵相見,卻難以名狀地勾起了他心中僅存的柔軟之處。

“阿起,這世間并非僅有一元的對錯,你不必肖于爲師,你隻需肖于你的心與命便好。”慕容淵又拍了拍衛起的手背,道阿起,你才學不在爲師之下,運籌排兵之策爲師更是不及你遠勝,你若覺得該做之事,其實不必爲師允可,隻要遵從你心中良知即可。”

衛起這時已然止住了哭腔,道可是師父……徒兒的天命。”他兒時雖難民流落,極爲饑餓之時,曾遇見一個身帶靈貓、掌上沒有掌紋的瞎子術士贈與一口飯吃,他當時連忙感謝術士并請求術士收留作爲徒弟,那術士卻說道你命中的定數并非随着瞎子,你是“亂世孤臣”之命,你的命是亂世中的一條浮木,讓天下人在其上載浮載沉。”那之後,衛起便再也沒見過那個瞎子。他此時聽聞慕容淵所言的要肖于他的“命”與“心”,頓時便想到了兒時往事。再回想此刻“心”之所念,不覺間心中凜凜然。

慕容淵兩手按着古琴,緩緩起身,轉過頭來,凝視着癱倒在地上的衛起,目光忽然轉爲悠長,道二十年前,爲師便也如同你這般,總覺得世間真有一個笃定的“道”需要遵循護佑。可後來,親友死了,同道散了,爲師便好生心灰意冷,隻覺得“道”負我良多。到了如今将死之時,方才過往可笑,天下人既然生于這天地之間,則各自有他們的道,妄自幹預,便是癡人。我慕容淵不過是天地之間的一隻孤鴻而已,天命如何,當作山海景象去觀看、感知、敬畏便好,最終還是不要辜負了的心。”

衛起聞言,似懂非懂,但是眼中目光已然漸漸轉爲堅毅。慕容淵見狀,伸出手來摸了摸衛起的腦袋,道阿起,你有你的道,爲師有爲師的道。哪怕親如師徒,終究是要分道的,爲師也不能送你了。不過,爲師有一言,你且記住。”說着又咳嗽了幾聲,俯身抱起古琴,道玄都龍泉寺住持無樹之處,爲師有一本冊子,記錄了爲師這幾十年的一些爲政、治國和修爲的法門,你尋來,應會對你有所裨益……喔,對了,往後替爲師多照料一下阿梅,她是謝家最後的遺孤了。”說罷長袖下垂,緩緩走出了牢門。

衛起獨坐在地上,反複咀嚼着慕容淵所言的“心”與“命”,還有最後那句“謝家遺孤”,眼神一時恍惚不明。

——————————

玄都北,風雨樓上,一個黃衣正在樓頭雅座上默默飲茶。

茶是上品的大葉毛峰,泡在藤杯之中,氤氲水汽上升,隐隐有種出塵之意。

茶座對面,盤膝坐了一人,雖然體态略寬,但神情專注之下,卻頗有種莊嚴之感。

黃衣抿了一口茶,在口中咂了下,放下茶杯,道沈卿此茶,濃郁之餘頗有芳香,果然是上品。”言罷,舉頭向窗外望去,神色間忽然有了一絲蕭瑟。

對座之人便是當朝的戶部左侍郎沈淮沈萬山,卻見他擡起茶盞,向黃衣杯中滿了些茶,道殿下,下官以恩客名義送去感業寺的入冬錦被和寝具,定慈師太已然悉數收了,這幾日便将發予阖寺佛弟子。隻是,就不知明空師太可知這是殿下的……”

黃衣打斷道不更好,若是了,多半便不會受了。”說着便将目光收回,問道麻雀那邊可還正常?”

沈淮答道已然借吳晖之事,與石大帥和魏公公均搭上線了。”

黃衣微微一笑,道不錯,确是個良才!讓他看好了老虎!”頓了頓,又問道左雍那邊情況怎樣?”

沈淮恭敬道那左禦史雖然清廉,難查貪贓之處。但是他這般清廉自居,在朝中立足,靠的卻是他的表叔工部員外郎左呈廬,那左呈廬是劉士奇的門生。sd湟水泛濫,其間河段修繕工程便是這左呈廬監察的,其間收了不少賄賂。現下已有數道折子聯名參奏,想來左雍也必收到牽連。”

那黃衣啜了口茶,似乎苦得皺眉,半晌方道左呈廬?貪酒好财之徒,可除。那左雍是皇上欽點來查太後黨把柄的,且留個活口,還可将計就計,隻要亂了他的分寸便好。”這句話說得雖然輕描淡寫,但面上神色已然漸漸冷了。

沈淮點頭回應,又道吳晖三日前押運軍備前往山海關,看日程應該到了。”

黃衣笑道魏桓應該收到禮物了吧。”說着歎了口氣道到時候記得,要給吳晖的家眷好好的安排一下。”

沈淮點頭稱是,頓了頓,道殿下,那建昌那邊,是否下官前去……”

黃衣這時打斷道你留下。山海關那邊的信,旁人碰不得。”

沈淮問道那何人前去?”

黃衣長身站起,踱了兩步,沉聲道讓紫壺去吧。”

沈淮應了,似是有些遲疑,良久沉思。

黃衣見狀,問到萬山可是有疑惑?”

沈淮見黃衣問起,便道下官隻是不明白,爲不是讓白壺前去?”

黃衣點頭道是啊,白壺應該更可靠些。”說着忽然搖了搖頭,轉了話題道其實左雍這樣的直腸子倒沒,如今便是劉士奇最爲難對付了。臨清倉如今已然燒了,本王也已然暗示了他再查下去對雙方均無益處,但看樣子他恐怕是不會輕易放過……”說到這兒,他面上忽然露出了些許陰冷,住口不語。

沈淮見狀,問道那海運糧饷一事……”

黃衣道無妨,繼續籌備着,我不信劉士奇這家夥還會冒着籌糧不足的風險與本王作對!”說道這兒,黃衣忽然回頭,切齒道便是他前去臨清又如何,難不成臨清便不會有江湖人士尋釁生事麽?反正白壺閑着也是閑着。”說着邁開步子,走下樓去。

沈淮目送着黃衣的背影遠去,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絲徹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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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旗子《齊朝那些事兒》齊朝其實就像一個公司,從第一代創業者蕭峰,一直到最後一任ceo蕭銑,确确實實是走到了破産邊緣。其實與其硬要說是蕭銑不如蕭峰,或者是齊朝亡國的時候沒有忠臣良将都是不厚道的。其實齊朝經過這老蕭家的十三代人錘錘打打,又是後宮幹政、又是宦官臨朝、又是強敵犯國、又是相殘、又是天災錢荒的,到最後,權力和國力的天平傾斜,導緻公司從内部崩壞才是國破的原因啊,這再好的又樣,上市發債又樣,最終還是逃不過破産清算的氣運嘛。”

王董《傳奇小說技*****必有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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