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海聽得出神,手中握着茶杯一直沒有喝。他不是個懂音律的人,但是他卻被翠萍所彈的這首琵琶曲深深吸引了,竟讓他忘記了自己是在京城的溫柔鄉。武将對疆場有些獨特的情懷,宋海也不例外,铮铮然的琵琶聲無疑把他帶回了往日馳騁的沙場,仿佛仇勝正指揮着一班将士血戰牧目國的骁勇騎兵。
“好曲子,翠萍姑娘,不知道你彈得這首曲子叫什麽?”翠萍剛剛按住最後一根弦,宋海就亟不可待問到。
“公子喜歡這曲子就好。不瞞公子,曲子無名。”宋海一聽更好奇,追問曲子的來曆。翠萍隻好爲他答疑解惑。
“我所彈的這首曲子是一卷古曲的上半部分,這曲子的下半部分因爲年歲久遠早就遺失,不知所蹤。這曲子的上半部分也是前些年一位喜好音律的先生所贈,蒙他不棄,我們互爲知音。”翠萍一口氣講出了曲子的來曆。
“原來如此。不知曲子的名稱也無所謂,好聽便好。”宋海一連說着幾次好聽便好,一邊收斂心神,将自己從琵琶曲帶來的無限遐想中抽身出來。他品着茶,環顧四周。
茶室外面就是天香樓的大堂,房間是兩層回字的布局,一二樓都是各種茶室,棋苑,酒苑。大堂一二樓的聯通全靠一架很大的樓梯,樓梯分爲兩部分,中間是一個大平台。從一樓大堂正中間上去到達平台後,樓梯分左右側分别通向二樓。平台也是天香樓的戲台,常常會有人彈曲唱戲,娛樂坐在大堂上的各位客人。像宋海所聽的琵琶曲就是戲台上最受歡迎的曲子之一。
“天上人間”四個鎏金大字牌匾懸挂在戲台正上方,匾額下方的牆上繪有一幅仕女圖。可能是白天的緣故,天香樓人不是很多,與歌舞坊裏的青樓相比較倒是顯得冷清了。宋海跟香茗和翠萍又聊了一會,打探些京城裏關于仇勝的事,兩個人都是一問三不知。不過宋海也從他們口中知道,來天香樓的一些客人中不乏官府中人,這些客人時不時會在樓裏秘密講一些朝廷裏的事,可能有宋海想打聽的。
轉念一想,宋海決定先回客棧處理一下其他事情,等晚上天香樓裏訪客雲集之後,再去從那些待在公門裏的客人嘴裏套點消息出來。這樣想着,宋海起身打算拿銀子結賬,不料被香茗和翠萍二人阻止,她們說和宋海有緣,初次見面相互交個朋友而已。宋海感覺這樣不妥當,但是無奈二人熱情,也就打消了拿銀子的想法,拜謝二人後就離開了天香樓。
當晚,華燈初上,歌舞坊燈紅酒綠,熱鬧異常。天香樓也一改白天的冷清,喧鬧起來。宋海站在門樓前,再次邁進大門。
晚上的天香樓是歌舞坊中最熱鬧的,沒有之一。白天裏沒有什麽人的大堂都擠滿了人,更不用說四周的茶室、棋苑和酒苑了。每個在天香樓裏的男人們臉上都洋溢着幸福的表情,嘴裏比吃了蜜還要甜一樣,都笑得合不攏嘴。有些人還在信誓旦旦地說着話,說着牛,什麽今晚志在必得。隻聽得一個肥頭大耳、大肚便便的男子說道:“你們都不要跟我争了,還是早點回家睡去吧!今天晚上真兒姑娘的閨房一定是我黃某人才進得。”
“憑什麽,我們在座的各位都是有機會的,怎麽就說你姓黃的能進得,我們就進不得了。”一個瘦削的中年男子顯得很不服氣的樣子,不一會就跟眼前這個胖男人嗆了起來。
“姓胡的,你出的起銀子嗎?”胖男人很輕蔑地嘲笑到。
“笑話,誰不知道我胡本信是什麽人,你還問我出不出得起銀子。再說了,來天香樓的人,哪個是花不起銀子的?我不吓唬人,這裏就是一千兩。”說着,瘦削的中年男子伸手就從衣服裏掏出一沓紙來,原來是十張一百兩的銀票,一共是一千兩。圍在兩人身邊的人群一時間騷動了起來,交頭接耳地議論着這個人的出身來曆。
瘦削的中年男子是胡員外,本名胡本信,是京城裏響當當的地主。胡家祖上也是官宦人家,到了胡本信的爺爺——胡老太爺的時候就不再爲官,成了職業地主。胡家老太爺三代單傳,到了胡本信這一代家産越來越多,胡家名下田産萬畝,大小莊園過千,可是人丁卻越來越少。盡管胡本信姬妾成全,隻可憐他不惑之年仍然膝下無子,眼看着胡家香火就要斷了。每次想起子嗣的問題着實讓這位胡員外郁悶,加之最近他的正房夫人病逝,家裏的一衆姨太太們都争着搶着讓胡本信把自己扶正,弄得家無甯日。這樣一來,胡本信索性也不回家了,就在天香樓包下一個房間,日日喝酒聽曲,逍遙快活似神仙,等家裏的女人們吵累了再回去收拾殘局。
天香樓大堂裏圍觀的人都知道眼前這個瘦削的胡本信來頭不小,不過和胡本信嗆聲的胖男人的來頭卻一點也不落下風,甚至可以說有過之而無不及。宋海小聲地向身邊一個書生模樣的後生打聽胖男人的來曆,後生看看宋海的樣子,想來就是個外地人,不妨跟他說說。
黃姓的胖男人人稱黃胖子,本名黃初,林州人。祖上當過什麽官謀過什麽職,人們并不清楚,隻曉得也是林州一方士紳。按理來說,黃初一個外地人士在京城沒有根基,自然是和胡本信這種京城世族不能比的。不過,事情總是有巧的時候。黃初有一位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姐,待他如同親弟弟一般,而他表姐身份尊貴,正是當今攝政王的寵妃,錢氏。黃初自小就不好學,倒是對錢财之物非常感興趣。表姐錢氏成爲攝政王的寵妃之後,他也跟着送親的人馬進了京城。他一見這繁華之地、煙花柳巷,說什麽都不肯再回林州去了,于是便在京城買了宅院住了下來。坊間傳說,他仗着錢氏的身份,插手官府專營的鹽鐵生意,大大地發了财,是京城裏出了名的暴發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