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和煦,微風清涼,隻可惜人心不古。
身後兩個鬼鬼祟祟的身影遠遠跟了一路,始終都沒有現身。歡琉璃收回望向身後的餘光,身形一閃快速穿梭于密林間,三下兩下就不見了蹤影。
那兩個通風報信的俠士對視一眼,從樹叢中蹿出來,在人剛剛還站着的地方來回張望了好幾圈都沒發現目标的半點影子,隻能傻了眼在原地垂頭喪氣哀歎連連。
自從進入密林裏,歡琉璃差人回去通知拈花使輕雲整裝出發,又将幾個遣回去部署在谷内,周圍藏在暗處的使從一下子就有大半撤回了無歡谷,剩下的就隻有五六個而已。
她也得趕緊回去才是,拖得久了,不論是對谷内還是對她自己都不好。
歡琉璃斂眸,正欲擡腳向前邁去,一陣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身後傳來,和斷斷續續熟悉的“駕”聲混雜在這裏,讓她的整個心都吊了起來。
腦中還沒有回過神來,她的身體已經快速地做出了反應,轉身就往密林深處跑去。
跨在雪回背上的梵音一見人又要躲開他去,一手撐着馬背提氣飛掠而上,踩着樹枝疾步朝逃跑的身影追去,落在她的身後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一聲急切的“阿璃”已經脫口而出。
歡琉璃的全身都是一僵,背對着梵音站着一動不動,特意壓低的聲音裏是毫不在意的淺淡,可他還是聽出了參雜在其中的薄怒。
“放開。”
“阿璃,你聽我說。”
“你又想幹什麽?”
“我……”
想幹什麽。他從那以後,再也不敢對她有這種想法。他害怕了。
可是,解釋的話語到了嘴邊,卻一句都說不出來。因爲他知道,再多的語言終歸隻是無力的辯白,連他自己都難以啓齒。
呵。真是可笑。
歡琉璃嗤笑一聲,語氣忽而變得冷厲,對着梵音揚起了自己的脖頸。
“你要殺便殺,我絕不還手。”
竟是這樣嗎。她竟然認爲他想取她的性命。
梵音蓦然松開了手垂了下去,就在歡琉璃以爲他是要放她走的時候,雙肩忽然被有力的大掌抓住,接着整個人都被掰了過來,直直對上了兩個多月前用劍指着她、她視爲知己的人!
他如墨一般的眸子中,已經不見了那浩然的正氣,隻剩下濃到化不開的憂傷。
爲何,爲何他的眼中是這麽悲傷?
哦,對了,是她淪爲了邪道,她隻能看到妖魔之類的情感。
譏諷染上了她微波蕩漾的清亮雙眸,慢慢上揚的嘴角,有漫天的悲戚傾瀉而出。
一把劍被塞進了手中,歡琉璃愣愣地擡起手望着手中的劍,皺起的雙眉肩寫滿了不解。
一雙大手輕覆到她握緊劍的拳頭上,熟悉又溫暖的觸感,時時刻刻都在告訴着她自己是如何被世人所唾棄。梵音緊了緊手掌,慢慢擡起了劍指向了自己的胸口。
“阿璃。”
他失了信,背棄了對她的承諾,可他卻不知道該怎麽做,唯獨不斷地喚着她。
阿璃,告訴他,他到底該如何是好。不如就将他的命拿去,拿去賠給她。
多麽親切的稱呼,聽在歡琉璃的耳裏,卻是極盡的嘲諷。
歡琉璃冷哼一聲,一把甩開劍,插入一旁的泥土之中。
“不要喚我,我承受不起。”
“是我不配。”
“呵。你沒有錯,我就是歡氏遺子、四方餘孽。你殺了我,是除魔衛道。你怎麽不殺啊?你們正道中人,不是最擅長的就是鏟奸除惡了嗎?!如今,我就站在你的面前,我說了不還手,就算你把劍插進我的胸口,我動不會動一下,你來啊!”
如此絕然抛棄一切的她,放佛就要在下一秒同這個世道一起毀滅。梵音的全身皆是一震,恐懼從腳底頃刻間蔓延到四肢百骸,心中滔天的想念和愧疚再壓制不住,梵音痛苦地閉上了眼,一把将人擁進懷中,緊緊地抱住,生怕一松手她就會消失不見。
“不!不會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有這種事發生。若是誰想動你,我必将擋在你的身前。不管是誰,師尊也好,境主也罷,任何人,我都不會讓他們傷你半分……”
可是,他,早已将她傷地體無完膚。
歡琉璃在他的懷中垂下了無神的雙眼,腰間的手卻攀上了别着的月隐上。
“不用了,一次就夠了。你不會再相信你,我勸你還是将我抓起來。死生對我而言沒什麽區别,我本來就是孑然一身……”
劍出鞘的聲音,以及,她的心在滴血的聲音。
她的每一句話,都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地刺在他的心口上。梵音将懷中的人抱得更加緊,聲音裏是從未有過的慌亂。
“阿璃,你不要再說了……”
忽然,有劍刺入骨肉的聲音。
梵音悶哼一聲,往前一挪越發抱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