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大殿中央,濕漉漉的衣服在往下滴着水,地上已經是一片水迹。大殿裏一片寂靜,至聽得見頭發上的水滴滴在地上,滴答滴答的聲響。
所有人跪了一地,跪拜着那位高坐在龍椅之上的年歲已老的劊子手。
殿下的人分爲兩派,一派是以菏澤和太子爲首的替我說話的一派,另一派是以肖羽爲首的要治我的罪的一方。
不過此刻,大家都靜默的跪着,我站着,卻也不言不語的看着龍椅上那個同樣沉默的王。
“清漪,你倒是說句話呀……”太子在一旁焦急的勸解道,他拽了拽我的袖子,我沒有理會。
“父皇,我想此事一定另有隐情,清漪姐姐一定不是故意去劫獄的,既然現在陳飛已經死了,還請父皇開恩,不要怪罪清漪姐姐!”
菏澤趴在地上,重重的磕着頭。
午門前的動亂,一瞬間便傳遍了整個皇宮,剛剛入睡的人們全都被驚醒,冒着大雨神色匆匆的趕到了太極殿内,要看聖上如何懲治這個膽敢在皇宮裏面劫獄的刺客。
可是,他們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明白。就像太子和菏澤,他們隻是一味的向聖上求情,想要救我一命,但他們并不知道,我與聖上之間早已經不是當初的舅侄關系,我不僅不需要他的同情,甚至我還憎恨他的憐憫。
“清漪,你就真的不辯解一句麽?”聖上問道。
我冷笑一聲,“哼,跟你,我有什麽辯解的必要?”
“你怎麽跟父皇說話呢……”太子拽了我一把,将我拉到了身後。
聖上沒料到我會用這種語氣跟他講話,他故作深沉的思索了片刻,接着說道:“陳飛的死,我知道你很傷心,朕也很心痛,而處決他的人是夜淩寒,你一時之間很難接受這也是正常的……不過清漪你要知道,什麽事情都要将就一個法度,如果今天劫獄這種事情,都不能有一個很好的裁決,那麽恐怕,以後就沒有人再尊重法度了。”
“法度?”我再次冷笑,“這法度恐怕是隻對除了聖上之外的所有人試用吧?哦,不,聖上說對誰适用就适用,聖上說對誰不适用,就不适用。”
他的臉黑了,強忍着怒火,恐怕這一輩子都沒有人敢這麽跟他說話,“你這麽說是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你很明白,你不明白的話稍微想想你就明白了!”
“我不明白。”
“那我就告訴你!敢問聖上,我聖宮所有人的性命是不是人命?若有人蓄意謀害,算不算謀殺?要不要法度的制裁?!”
我緊緊的攥着拳頭,強壓着内心的憤怒,他的臉色瞬間就變了,目光遊離了片刻,喪喪的垂下了頭,再也不似之前的強健威武。
“除了清漪,你們所有人,都退下吧……”聖上擺了擺手,對着殿下的一大片人說道。衆人面面相觑,還欲再說什麽,但看聖上已經冷到了極點的臉,還是乖乖的退到了殿外。整個空曠的大殿,隻剩下聖上身後的皇後,和大殿裏面站着的我、夜淩寒和肖羽。
“你們也退下吧。”聖上對肖羽說道。
肖羽雙手抱拳說道:“聖上,還是讓臣留下吧,此刻清漪公主既然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真實情況,恐怕……”
恐怕?恐怕我會殺了他麽?就像當時刺殺四王爺一樣?是了,我都殺得了四王爺,雖然身單力薄,但不保證我不能殺了他。
“退下吧……”聖上堅持着,肖羽還是沒動,他低沉的吼了一聲:“退下!”
肖羽領命,退了出去,夜淩寒卻依舊站在那裏,沒動。
“如果夜大人在這裏,能讓清漪你感覺安全一點,那你就留在這裏吧……”聖上說了一句,算是恩準了夜淩寒的行爲。
“你不是想要殺我麽?現在,你玩什麽假惺惺?要死,就給我個痛快。”
他所提到的關于夜淩寒的話語,再次激怒了我,我的心被這句話深深的刺痛了,此刻他對于我來說,還有什麽安全可言?整個皇宮對我來說,就隻有危險!
“聖宮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他輕聲問道,有氣無力。
“是的,我都知道了。對于聖上的手段,我也有了重新的認識,對于您的良心,我還真是看不見啊,我娘她都已經嫁到北漠快十年了,你爲什麽要對我們痛下殺手?!我們哪裏招你惹你了?”
我質問道,此刻我面對的是一個毀了我全家更毀掉了我的未來的人,讓我相信了親情的溫暖卻又把親情全部拿走了的人,面對着他,我一點懼意都沒有,大不了就是一死,我也早應該已經死過很多回了。
他頹然的靠在身後的龍椅上,閉上了眼睛,緊皺着眉頭,沉默不語。
我等待着他的回答,等待着他給我一個解釋。過了良久,我看見他蒼老的臉上,竟然有點點的淚花。
我内心一震,但并沒有先開口詢問。
“這麽多年了,每天晚上,我都夢見你爹,夢見你娘……夢見他們責備我,朝着我唾罵,這麽多年了……我沒有一天安甯過,沒有一天,能夠忘記我當初所做的錯事……”
聖上低着頭,喃喃的說着,“若不是因爲我當時年輕氣盛,要不是當時我太想要證明自己,要不是當時,我太想要一統天下成爲一方霸主,我就不會做下這錯事了……”
兩滴清淚,從他的臉頰劃過。
“說什麽太年輕,不過是太貪婪罷了。”我冷冷的反駁。
“清漪……”皇後娘娘輕聲責備着。
怎麽?還想要我說兩句安慰的話麽?他哭了就該别人心疼麽?當年聖宮裏那麽多人的哭喊聲,聖上怎麽沒有聽見?怎麽沒有人爲了他們求情?爲了他們心疼?
我越想越恨得咬牙。
聖上接着說道:“她說的對,是我太過于貪婪了,一念之差,竟然葬送了自己的親姐姐,當時我也叮囑過四王爺,如果可能就将皇姐帶回來的,她不過是去和親的罷了,我的目标隻是暗殺了北漠聖主,便可以趁機拆散北漠第一的實力,一躍成爲霸主。可是,誰知道她竟然執意要與你爹同聲同死,絕不苟活……”
“哈哈……”我笑了起來,眼底裏泛出了幾滴淚,想我娘英明一生,不就是爲了他這個弟弟?包括她自己和親北漠,不也是爲了他這個弟弟?不想她這個弟弟長大了,翅膀硬了,竟然搭起了自己姐姐的主意了,呵呵……真是可笑,不知道我娘在天之靈知道這件事情,會不會心痛會不會後悔當初沒有一手掐死這個敗類弟弟呢?!
“清漪,你不要笑。”皇後娘娘插話道,“你不知道當時的狀況,你娘和你爹,這世界上最厲害的女人和最厲害的男人,他們在一起,這是多麽可怕的事情,這是多麽強大的力量?他們倆要是在世上,這世上就沒有絕對的和平和絕對的安穩,他們的雙手随時都可以翻雲覆雨,改變天下局勢!”
“可是這天下不就是這樣嗎?總有人要成爲第一,隻要有第一,就有争奪,就有殺戮,就有貪婪,就有私欲,這天下就沒有絕對的安穩和絕對的和平!隻是,這兩個人恰好是我爹和我娘而已!”我一字一句的反駁着,“我爹娘已經不掌握兵權,隐居在雪宮之中,就這樣你們還不放過他們,敢問聖上,你這幾年的第一位子坐的還爽嗎?這一個沾染着自己姐姐和姐夫的血的空虛的名頭,你擁有的還開心麽?”
聖上再次頹然的向後倒去,眼底裏最後一絲光亮也熄滅了,兩行清淚再溢出來,沖刷着這麽多年來的酸楚和愧疚。
“你說的對,可惜,我明白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晚了……”
我惡狠狠的說道:“晚了,一切都晚了!你是劊子手,你是殺害自己姐姐的真兇!這個事實,你再也逃避不了了!”
就是這個人,害得我一生颠沛流離,家破人亡。
“我知道,我知道……”
他的神色更加的凄涼起來,我知道,他一點都不好過,可是我絲毫都不覺得心疼和憐憫,任何人都應該爲自己的行爲付出代價,而他今日的一切遭遇都是他應得的報應,人死不能複生,但這并不能作爲一個人給自己找安慰的理由和借口,一群人的性命,更不能夠是幾滴眼淚和幾句悔恨就能抹平的!
“可是清漪,朕真的沒有想過要殺了你……在朕發現你還活在世上的時候,朕确實猶豫過,彷徨過,可是朕最後還是決定要善待你,用你來彌補我這麽多年來的罪過,可是我也不想我這麽多年的基業毀于一旦,因此才對你隐瞞,希望我們還能好好的生活在一起,你相信朕,朕真的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你……”
“那貓眼石的事情又怎麽說?陳飛的死又怎麽解釋?”我咄咄逼人,“聖上,彌補,對于過失,永遠是沒有用的!你到底知不知道?!”
最後一句話,我甚至是歇斯底裏的喊了出來!現在他一句無意,一句抱歉,就能讓陳飛活過來嗎?就能讓我爹娘活過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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