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後,那兩個女人還對着他充滿了幻想。
她們認爲丁峰就是他們看着長大的莫少愚,丁峰也不自覺的将自己當作了莫少愚。
但是,他畢竟不是莫少愚,他是丁峰。
他來這裏并不是回家,而是來找“活得很長”的人。
路家人都死了,但是路婆婆還活着,他好好的活着,現在就住在衡山派中。
她吃得很好,也穿得很好。
路家沒有了,路家的财産就掌握在她的手中,莫掌門對他客客氣氣。本來她們隻是遠房親戚,現在莫掌門待她,簡直比親媽還要親。每天一早起來就過來請安。
路婆婆從來就沒有受到如此的禮遇,她非常享受這樣的日子。
現在路家沒有人了,她作爲一個寄生在路家的遠房親戚,原來其實就是一個仆人,她從來就沒有想到會有這一天。但是她竟然等到了這一天,她覺得自己再也沒有理由失去這些東西了。
所以,她可以安靜的好好享受,好好的度過自己的餘生。
她穿得衣服,是最好的衣服,從大名府顧先生家中定制的,顧先生家的衣服,一件價值上千兩銀子;她用的碗,是景德鎮産的宋窯燒制的,屬于古董級别的東西,市面上千金難求。她的碗中,裝的是一小碗燕窩蓮子粥,燕窩是新産的,蓮子也是新産的,現在天氣有點點冷了,吃這個當早餐很養身體。
莫大先生就坐在她的身邊,陪她說着話。
這時候闖進來一個年輕人。
他沒有通報,弟子們也沒有上前通報,他就這樣一步一步的走了進來。
他沒有對莫大先生和路婆婆打招呼,他徑直坐了下來,就坐在路婆婆和莫大先生的對面。
“少愚,你回來了..”莫大先生吃了一驚,對他說,“人回來就好,我還以爲你沒有逃掉那些人的毒手呢!”
路婆婆迷茫的看了丁峰一眼,她沒有說話,她一般不喜歡多問别人什麽問題,這是她多年的仆人生活養成的習慣,這是一個好習慣。這樣的習慣,讓她活得很長。
丁峰沒有回答他的話。
“少愚,過來見見路婆婆,你們應該認識吧?”
路婆婆搖搖頭。
“你不認識,當時路紫謹收留了一個病人,這個病人就是他,他是我派進去打探消息的,萬一路家有什麽變故,我也能幫得上忙。”莫大先生說。
“唉,你算是有心了,但是我們家的一些事情,你哪裏幫得上忙啊,”路婆婆現在以路家人自居,路婆婆仿佛觸動了什麽傷心的事情,低着頭說,“說什麽這些事情都過去了,唉,你還算有良心的話,你就過繼個孫子給我們路家做孫子。”
“這個當然,這個當然,姑丈當年對我照顧良多,我怎麽會這麽沒有良心呢?”
他們根本就沒有将丁峰放在眼中。
丁峰在場與否,仿佛根本沒有關系。
“少愚,你去給婆婆拿點冰糖過來,這粥裏面糖好像放少了點。”莫大先生吩咐丁峰。
但是丁峰沒有動。
他甚至連頭都沒有擡一下,他隻是安靜的坐在這裏。
莫先生有點吃驚的看着丁峰,那路婆婆看丁峰的目光,也充滿了迷惑。
“你要幹什麽,少愚,我沒有虧待你!你沒有回來,我都給你父親發了三百兩銀子的撫恤金。”莫大先生和藹可親的說,他不想再路婆婆面前發脾氣。
丁峰還是沒有說話。
“你要幹什麽?”莫大先生生氣了,質問說。
路婆婆是見過世面的人,一把拉住了莫大先生,對于這些事情,路婆婆做法是能用銀子解決的問題就用銀子解決。
可是莫大先生卻憤憤不平的質問:“你要幹什麽?”
丁峰還是沒有說話,他擡起了頭,看了莫大先生一眼。
莫大先生感覺看到了一隻洪荒猛獸,他從心中升起了一絲寒意。
“你?”莫大先生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我有話要問你們,你們最好是誠實回答。”丁峰說。
莫大先生腦袋一轟,這是什麽話,這家夥自己是看着他長大的,自己将他從那個破落的家中帶到了這裏的,現在,他竟然用這種态度對他說話。
但是奇怪的是,他竟然連責罵的勇氣都沒有。
丁峰沒有理會他,他看着路婆婆說:“你侍候了路夫子多年,路夫子醫術到底有多高?”
“我隻是路家的仆人,我怎麽知道?”
“路家人都被殺了,爲什麽你還活着。”丁峰一點點都沒有禮貌。
“我隻是個仆人。”路婆婆笑了,“像我這樣的人,殺了和不殺是沒有任何區别的,我可能幸運一點。”
丁峰搖搖頭。
這絕對不是原因。
“當天,我正好去看小莫去了,小莫住的地方距離路府比較遠,我也逃過了這一劫。”路婆婆好像是受不了他的眼光,老老實實的說。
“你今年已經有八十六了。”丁峰說了這麽一句,“能活這麽長,你應該感到慶幸。”
路婆婆的臉上,有汗水冒出。
莫大先生非常憤怒,但是,他竟然沒有敢動,這個人外貌像他弟子,可是他的弟子不可能有這麽足的底氣和氣魄,他就坐在那裏,竟然讓自己連拔刀的勇氣都沒有。
他一轉過身來,看着莫大先生,眼神很冷漠,很陌生,莫大先生看着自己的弟子,甚至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路婆婆突然想起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她的臉變了顔色。
“你,你,你,你不是莫少愚,你是..。”
她眼睛凸出,說話已經結結巴巴,她的内心,驚恐到了極點。
她在路家已經呆了很多年,所以他才會驚恐。她驚恐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慢慢說,”丁峰輕輕的說,仿佛是在安慰,又仿佛是在威脅,“說出來你要說的話,你就能再活很多年。”
路婆婆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丁峰。
丁峰的臉上沒有長花,他的樣子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個人。長成這樣大衆化的一張臉的人太多了。
路婆婆卻一下跪了下來,對着丁峰不停的磕頭。
“我什麽都沒有說,我什麽都不會說,我什麽都沒有看到,我都八十六了,求求神使讓我多活幾年吧,我什麽都麽有看到。”
路婆婆那樣子,就像一條死皮賴臉的癞皮狗。
丁峰搖搖頭,他站了起來。
很多事情,他已經知道了,不需要再問了。
路婆婆将他當作了神使,上蒼的那個怪物,也被上蒼的人稱爲神使。
路家,果然是和上蒼有關系。
很可能神使的誕生,和路家是有關系的,路夫子是第一懷疑對象。因爲他太瘋狂,或許他有能力完成那麽大的一個手術。
路婆婆将他當作了神使,或許神使,就是用死人制造出來的一個怪物。或許路婆婆已經看出來這外貌是别人的這一事實了。
知道了這個,那麽,一切都可以有辦法解決了。
他站了起來,他已經知道該怎麽做了。
等他走出房後,莫大先生才敢開口說話。
剛才,他想動,但是他發現他根本就動不了,他想說話,他發現自己的手顫抖得厲害,身體連動一下就不可能。
這是一個有如噩夢的經曆。
“他是誰?”莫大先生問。
路婆婆的手,馬上捂住了莫大先生的嘴巴,大聲說:“我們剛才什麽東西都沒有看到,一直在這裏吃早餐。”
莫大先生也趕忙不說話了。這些事情非但不能去說,連想都不能去想。
他是一個聰明人,所以,他活到了現在,也坐上了這個位置。
“你打過獵嗎?”路婆婆平靜了下來,問莫大先生。
“打過,連最難打的秃鹫,我都打過幾隻的,不過那是年輕的時候,現在沒有這麽閑。”
“你去打秃鹫的時候,假如遇上了麻雀,你會動手嗎?”
“不會。”
“假如那麻雀飛到你頭上去了,你會動手嗎?”
“那就是順手的事情。”莫大先生說。
“這就是了,我們現在隻不過是那幾隻麻雀,假如我們不多事,嘴巴緊,獵人已經将秃鹫打掉了,我們就能活得很長。獵人是看不上麻雀的,但是秃鹫會,隻要我們不招惹獵人,現在秃鹫沒有了,我們日子就能很好過。”
莫大先生點點頭,他決心今天的事情就永遠爛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