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6


那些住在青島而且經常關注本地新聞的人可能聽說過我要提起的這件事情。2013年8月14日,市南區大學路居委會的工作人員在進行消防安全檢查的時意外地在隆口路5号大院裏的一座小樓中發現了一具已經高度腐爛的屍體。接到報案後,江蘇路派出所立刻出動警力封鎖了現場,并展開了詳細的調查取證工作。此案的初步調查結果全都公布在了幾家青島本地的報紙上,并不難查到。概括地說,死者名叫勞銘昌,69歲,是那座房子的住戶。警方在進行現場勘驗時沒有發現任何暴力入侵的痕迹,财物也沒有丢失,因此初步斷定系自然死亡。但那些有機會詳細閱讀調查案卷的工作人員,或是居住在隆口路一帶、聽過些流言蜚語的人,可能會發現案件中還存有一些古怪的地方。

根據案卷的記錄,死者是在一樓客廳裏發現的,但整個小樓裏都充滿了一種令人作嘔的惡臭。現場的情況非常駭人,屍體幾乎腐爛成了一灘黑色的黏液,隻能依照骨頭勉強地看出個人形來。照常理推斷,這種程度的腐爛肯定需要花費數周到數月的時間。但附近的居民們在接受警方問詢時紛紛表示自己在屍體被發現的前幾天還曾見過勞銘昌,甚至還和他說過話。進一步的屍檢也佐證了居民的證詞——屍體上沒有蠅類幼蟲滋生的迹象,這意味着死者的真實死亡時間要比看上去短得多。鑒定報告指出,由于屍體的狀況非常糟糕,因此無從推斷确切的死因;但現場收集到的骨骼上沒有發現外力導緻的創傷,因此一定程度上否定了暴力緻死的可能。此外,法醫也分析了從屍體上采集到的黑色黏液,并且确定它們是體液與屍體器官液化後的混合物,但卻不像是細菌導緻的軟組織消溶,反而更像是某種快速的化學或生物過程導緻的結果——這曾讓官方聯想到了惡性疾病,并且針對當地進行了一次低調的傳染病排查——但更加嚴格病理檢查卻沒有揭露任何可能導緻這種現象的病原體。除開屍體的謎團外,附近的居民也反映了一些奇怪的事情。例如有幾位居民在屍體被發現的前兩天晚上聽見勞銘昌所居住的樓房裏傳來了某種尖銳而又有節奏的古怪哨音;還有人提到在事發前的幾個月裏,勞銘昌曾經和一個陌生的年輕人有過密切來往——但民警調取了屍體發現前那幾天的監控錄像,卻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人在大院附近活動。然而由于缺少實質性的線索和證據,警方最終還是擱置了調查工作,将之定爲非暴力死亡,并封存了案卷。<>

說到底,死者隻是個沒有子女,也很少與鄰居來往的古怪老頭,而大多數人也下意識地将這樁案件當一樁不幸的悲劇匆匆略過了。根據警方在房間裏找到的遺囑,勞銘昌收集整理的藏書、筆記以及其他所有文件全都捐獻給他生前工作過的單位——山東省文物考古院;而餘下的财物則在變賣後捐贈給了各個文物保護基金會。由于沒有找到任何法定繼承人,遺産處理得非常順利。事情原本此就該結束了。

但這樁案子其實還牽扯出了一系列不那麽直接相關的後續,例如:勞銘昌的日記與文件在被移送到山東省文物考古院後引起了一些非常激烈的争論——但是這些争論始終被局限在一個很小的圈子裏,而且一直不得要領;2014年2月——勞銘昌的遺物被移交給考古院的四個月後——幾個山東省文物考古院的研究員還曾回到了勞銘昌的故居,詳細檢查了整座房子,然後又帶走幾箱文件;一個月後,青島市公安局調集警力對當地——主要是信号山公園那一帶的街區——進行了一次突然的搜捕行動,但卻沒有公布行動的原因與結果;4月初,市南區住建局對勞銘昌的故居進行了一次全面檢查,認定其屬于危房,就此撤銷了房屋的交易許可,并且表示在得到妥善修葺前這座房子不能再用于居住。

至于這些事情背後的真相,讀者需要做出自己的判斷。作爲一個檢查了所有證據,并且深入分析過筆記内容的參與者,我隻能從事件主角所留下的日記與文件出發,結合自己掌握的情況與推測,對整件事情做一個完整的叙述。

勞銘昌祖籍青島,1942年9月20日出生在重慶,是家中的獨子。他的父親名叫勞傳林,曾經做過唐君堯的副官;母親名叫陳瑜,身世不詳,隻知道是奉天人。月,勞銘昌三歲的時候,他的父親勞傳林跟随唐君堯去了青島展開日軍受降工作。46年2月第十一戰區副司令長官部駐青辦事處撤銷後,勞傳林又想辦法調到了李先良手下做事,并且找機會将勞銘昌與妻子陳氏也都接到了青島。49年1月,陳氏因爲意外去世;4月濟南戰役結束後,勞傳林帶着6歲勞銘昌悄悄投誠了解放軍,而後在濟南定居了下來。1963年勞傳林因病去世;64年勞銘昌下鄉插隊去了曆城,并且在十年動亂期間因爲家庭成分問題在吃了不少苦頭。<>77年恢複高考後,他考進了山東大學曆史系,84年碩士畢業後進入了山東省文物考古院,然後就一直工作到2007年退休。

爲了療養身體,勞銘昌于2008年春天搬到了青島,在魚山路上的一棟五層小樓裏租住了一套房間。那棟小樓坐落在小魚山西北面的山坡上,緊鄰着青島海洋大學,我曾很多次路過它的門前。那是一塊非常迷人的住處。周邊的環境甯靜而祥和,鮮有車輛往來。小樓門前是從小魚山山頂一路曲折蜿蜒下來的魚山路。街的對面則是大學校園那覆蓋着茂密爬山虎的乳黃色圍牆。校園裏那些古樸而雅緻的磚紅色歐式屋頂則若隐若現地從郁郁蔥蔥的圍牆上露出可愛的一角,惹人想要一探究竟。沿着勉強能夠容納兩車并行的魚山路走下去,拐過一個小彎就能抵達青島海洋大學的正門。正門裏是一片茂盛的松柏矮樹,而矮樹後面則聳立着一座修建于日占時期的仿歐式建築——它有着刷成米黃色的花崗岩外牆,典型的歐式橘紅色瓦搭屋頂,别緻的弧形楣飾,以及一座高聳在正當中,混雜了東西方建築風格的平頂塔樓。經過大學校門,沿着圍牆繼續走下去,就會來到一個岔路口。從岔路往南,經過幾座更加現代化的大廈就能抵達人來人往的熱鬧海灘;而向東則會沿着靜谧的街道與參天的美桐樹一步步走進一個充滿了紅色複折式屋頂,精緻石砌拱券,粗糙花崗岩外牆以及凹凸磚石路面的古老世界。如同時光靜止,世界始終一塵不變一般。

然而對于勞銘昌而言,這些讓人恍惚間覺得還停留在上個世紀初的風景,還有着更深的觸動。他記得自己的父親曾說過,他的祖父名叫勞斯惟,就出生在青島——當時這座城市還是德國人的租界。因此這些百年前見證過自己祖輩的古老建築激發了他的無窮想象。由于始終沒有娶妻生子,根植在中國人心底的家族觀念逐漸以另一種形式表現了出來——他開始沉迷在自己的家族曆史裏,并且越來越渴望了解與自己的祖先。然而這并非是件易事,他的祖父雖然出生在青島,但早在五六歲的時候就被曾祖父送去了東北,托付給了生意上的友人。由于兵荒馬亂加上年紀太小,祖父與家族的聯系很快就斷開了,因此祖父對家族裏的長輩沒有太深刻的記憶。再加上他的祖父過世得很少,所以能輾轉傳遞給勞銘昌的記憶就更少了。爲此勞銘昌将時間都花在了青島市檔案館和青島市文物保護考古研究所裏,試圖從公衆的記錄裏挖掘出有關自己家族的信息——08年9月份的時候,他甚至還利用自己在山東省考古院的工作經曆在市檔案館裏謀到了一份修裱文書的兼職,以便自己能夠接觸到那些還沒有完成分類編排,暫時不能供給公衆查閱的曆史檔案。<>

這些努力并沒有白費。勞銘昌将他在這段時期内發現的所有信息都詳細地摘抄了下來,并且整理編寫進了自己的筆記裏——在他死後,這些筆記又一件不落地送到了山東省文物考古院,并被相關的工作人員悉數整理了出來。雖然其中的大多數都記錄非常繁複和瑣碎,但由于它們和發生在勞銘昌身上事情有着莫大的聯系,因此我仍有必要對這些材料進行一個大概的叙述。

按照那些文件的記錄,早在清代中葉的時候,勞氏曾定居在浙江鹽官鎮,以經商營生,是當地的望族。鹹豐初年的時候,家族中的一支——也就是勞銘昌的祖先——舉家遷移了山東萊州府即墨縣。搬家的原因并沒有可靠的記載,依照勞家人自己的說法,勞氏在江浙一帶結了仇家,因而被迫背井離鄉。但根據勞銘昌的推斷,事實可能并非如此。各式各樣的文史材料裏都曾提到這家人有一個非常古怪的習慣——家族裏的一些成員經常會在傍晚駕駛兩三艘船出海,而且直到數天後的午夜或淩晨才會歸來。雖然他們宣稱這隻是爲了出海打漁,但那些船回來時通常沒有什麽漁獲。結合清代中後葉沿海地區走私猖獗的情況來看,勞銘昌覺得自己的祖先很可能涉足了這一不太光彩的行當,或許他們引起了官府的注意,抑或在同業間結下了仇怨,才不得已從浙江舉家搬遷到山東。

不論真相如何,這一家人很快就融入了當地的生活。青島與即墨的許多文史材料都記載了與勞家人有關的事迹,而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他們超乎尋常的淵博學識。按照那些材料的說法,勞家人經常會在與他人談天說地時提起一些鮮爲人知的前朝舊事,或者神秘隐晦的奇異見聞,引得衆人紛紛側目。而更讓人驚異的是,能夠掌握這種淵博的學識的并非隻是一兩位傑出才俊——在這個家族裏,不論老少,所有人都能夠輕松自如地談論起一些常人根本無從辨别真僞的曆史與奇譚。勞銘昌曾特意從一個名叫周豫科的私塾老師所留下的《正心齋雜記》裏特别摘錄了一件事情:一個名叫勞衡才的十歲孩童有一天在街頭與一個說書先生争辯明将戚繼光的轶事,最後竟将那個遠近聞名的說書先生辯駁得啞口無言——而按照輩分來說,這個勞衡才就是勞銘昌上六輩的先人。類似的故事頻頻出現在各個年代的各種材料裏——從鹹豐年間的文人随筆到德國占領青島後的報紙都屢見不鮮——唯一更換的隻有故事的主角而已。似乎這種淵博的學識是一種寫進了基因的特征,能夠在這個家族裏代代相傳下去。

自然,許多人都想要了解他們博學的秘密,但面對此類的問題時,勞家成員的反應卻頗爲古怪。他們始終堅稱這世上流傳着一種長生不死的方法,而所有這些學識都是那些長生不死的先人傳授給他們的。起初,人們都以爲這隻是些玩笑話。但勞家的成員卻表現得相當認真,他們甚至會在談到興起時神秘地暗示勞家一直保守着長生的秘密,而且他們家族的每一個人都是長生不死的。當然這隻是勞家人的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他們并非長生不死,甚至都算不上長壽。因此每當勞家中有人故亡,一些刻薄的好事之徒拿來當作玩笑。而爲了維護面子,勞家的成員們也不會舉辦喪事,隻是安置一口棺材,遮遮掩掩地下葬了事。不過,也有些人頗爲相信勞家的說辭——而且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形迹可疑的外鄉人——他們經常會聚集在勞家的府邸,舉行神秘莫測的儀式,或者探讨長生不死的方法。這些活動自然引來了不少的非議,但那全都是些沒有根據的坊間傳說,而且多半自相矛盾莫衷一是。

1898年年初,飽受非議的勞家從即墨縣遷到了膠澳港。不過這次搬家主要還是生意上的緣故。因爲在月德國強占膠澳後,當時的大當家——勞銘昌的曾祖父——勞格林在膠澳做起了行棧與買辦的行當,而且還成了非常有名的德語翻譯。關于自己的曾祖父,勞銘昌有着較爲詳細的研究。這一方面是因爲勞格林在青島有着衆多生意夥伴與廣泛的關系網,因而在各式各樣的檔案記錄裏都能看見他的名字;另一方面則是因爲他的經曆與後來發生在勞銘昌身上的事情本身就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在檢查勞銘昌留下來的文件時,我曾見過一張勞格林的黑白照片。照片拍攝的時間已經不可考了,但那裏面的勞格林看起來大約四五十歲的樣子,穿着淺色的長袍與深色的馬褂,留着辮子,頭戴一頂瓜皮帽,臉上流露着那個時代的中國人在面對照相機時常有的局促與迷茫。由于年代久遠,影像并不算清晰,但照片裏那個人依然給了我一種很難以說清楚的奇怪感覺,就好像那是某些早已被淡忘,而且最好不要再提起的事物。

當時,勞格林在青島河附近購置了一座小院,然後陸陸續續地将全家二十多口人全都接到了新家,開始了新的生活。但這次搬家并沒有改變勞家一貫的舉動。在年間,負責治安的德軍巡防隊經常于午夜時分在碼頭上抓住行迹鬼祟,試圖駕駛漁船偷偷出海的勞家成員,僅記錄在卷的檔案就多達八份。起初,德國人也懷疑勞家在參與走私活動,然而他們從未在那些漁船裏發現任何值錢的物件,也沒有找到走私船上常有的夾層。因此德國方面雖然經常扣押漁船和船上的乘員,但隻要勞格林繳納罰金出面擔保,也沒有惹出太大的麻煩。另一方面,前往勞家探讨長生之術的人也有了明顯的增加,俨然發展成了一個頗具規模的秘密團體。在年的時候,這個團體甚至打出了一個“長生道”的名号,成爲了半公開的教派。

在這一系列事情中,最讓勞銘昌感興趣的是曾祖父勞格林的态度。或許是爲了顧及生意夥伴——尤其是那些虔誠的德國基督徒們——的感受,勞格林一直盡力與家族的其他成員以及整個“長生道”保持适當的界線,并且經常出入商館與行會,廣施善舉,一直試圖樹立良好的形象。1903年的夏天,他還與另幾個商人出資在青島河上修了一座石橋,以方便港口貨物與碼頭工人的往來——這座橋在抗日戰争期間被炸毀了,不過橋上的功德碑卻被當時的一個德國記者拍攝了下來,照片裏還看得到勞格林的名字。到了1904年,他的行棧生意已經在青島港内占據了相當的份額,而他本人也在青島市中華商務公局裏兼任了董事的職務。但在私底下,勞格林似乎也涉足了某些神秘的活動。有些當時留下的書信顯示,勞格林似乎經常委托自己的生意夥伴在國外搜羅特别罕見的神秘著作,或是購買一些神秘的物件。

另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情發生在1902年。那年秋天,勞格林買下了自家小院周圍的地産,并且找來了一群外地工人對院子進行了擴建。這項工程持續了将近三年半的時間,等到1906年開春的時候,那幾間平房已經變成了一座高牆大院。院子裏總共有三座歐式風格的小樓,但整體的布局卻是按照傳統的三合院形式修建的——從院門進去就是寬敞的庭院,庭院的北面是一座兩層高的主樓,兩側則是兩座單層的廂房,組合成一個“凹”字形的結構。三座建築都是用的都是崂山采的花崗岩,而且據說還得到了德國設計師的參考。但很多人都覺得那座院子的院牆修建得太高大了,将整座宅子圍得密不透風,就好像要提防外人窺視一樣。另外,還有少數幾個與勞格林熟識的人在書信裏提到了一個很難引起外人注意但卻非常奇怪的現象——勞格林爲了新建大院而開挖的土方似乎太多了一點。根據他們的觀察,勞格林肯定在院子裏挖了一個很大的地窖,因爲工人們運走的泥土似乎遠遠超過了修建三座小樓所需要開挖的地基土方。但這件事情并沒有得到任何的證實,一來,那些院牆太過高大,因而在施工期間沒有人能窺見院子裏發生了什麽事請;二來,勞格林在大院完工後就立刻遣走了那些從外地雇來的工人,所以其他人根本無從打探。

然而新居的落成似乎标志着勞家内部出現了新的轉變。一方面,勞家成員夜間出海的鬼祟活動突然停止了。雖然坊間仍然流傳着過去的故事,但1906年往後的租界政府檔案裏卻再也看不到任何巡防隊截獲勞家漁船的記錄了。另一方面,“長生道”在這段時間裏也得到了蓬勃的發展,甚至将勞家的新居變成了一個主要的活動場所,而且吸引了不少青島地區的居民也投身進了他們的活動中。許多附近居民和晚上打更的人都聲稱自己在夜深的時候看到有形迹可疑的人出入勞家的院子,或是聽到那些刻意加高的院牆後面傳來奇怪的聲音——那像是一大群人發出的、沒有内容的狂野呼喊,還有一些雜亂的、帶有旋律的哨聲和其他樂器的聲音,讓人不祥地聯想到某些流傳在沿海地區偏僻村莊裏的古老請神儀式。即便在白天的時候,人們也經常會在勞家大院的周圍聞到奇怪的臭味,或者看到工人擡着密封的箱子出入大院——至于箱子裏是什麽,就連搬運的工人也不知道。

而在這種情勢下,作爲勞家的一家之主,勞格林似乎也喪失了控制事态的能力。許多與勞格林有來往的德國商人紛紛表達了自己的意見,公開或含蓄地提醒自己的生意夥伴應當制止那些發生勞家大院裏,令人不安的古怪活動。雖然勞格林也全都答應了下來,但那些午夜裏的古怪聲響并沒有就此消失,那些徘徊在院子周圍,形迹鬼祟的外地人也不見減少。随後,在1907年年底到1909年年初的那段時間裏,幾個青島本地的“長生道”信徒神秘失蹤的案子又給勞格林的生意帶來了緻命的打擊。即便租界政府與巡捕局并沒有發現失蹤案與勞家——或者“長生道”——有什麽明顯聯系,但許多沒什麽見識的居民都相信這是勞家與“長生道”的信徒正在舉行某些神秘的祭祀;而另一些開明的知識分子則将民間的流言與勞家大院裏發生的事情斥爲愚昧無知的迷信。1908年的時候,更有幾個知識分子還在《膠州報》的《論說》專欄裏發表文章指責勞格林等人“夜聚曉散,妄求長生之術,實則诳誘愚民,謀财害命也。”

多方影響之下,勞格林的行棧生意自然一落千丈。許多原來的友人也刻意地與他疏遠了關系,而那些迷信的居民們更對整個勞家怒目相向。然而,在僅存的幾個還與勞格林保持來往的朋友看來,這個讓人琢磨不透的商人似乎不再關注公衆們的看法了。在那段時間裏,他變得越來越焦躁和恐懼,但卻絕口不提與勞家或是他自己有關的任何事情。越來越多的錢被花在了一些看起來毫無意義的事情上,像是從國内和海外搜羅神秘的古籍,或是會見某些奇人異士,而那些真正應該關注的生意則全都被抛到了一邊。

1909年年初,剛過春節,勞格林又做了一件令所有人都困惑的事情。他将自己最寵愛的小兒子——也就是勞銘昌的祖父——年僅五歲的勞斯惟送去了東北,托付給了奉天府的藥材商人王志承。雖然勞格林對外宣稱這是爲了讓勞斯惟從小跟随王志承長大,學習藥材經營的門道,但這個借口即便在今日看來也站不住腳。因爲不論是開始學習接管生意的長子勞斯明,還是已經年滿十六歲的次子勞斯德,都比一個五歲大的孩子更适合學習經營藥材生意。對于這種毫無道理的安排,喜歡議論的閑人們紛紛給出了自己的看法。多數人覺得這和勞斯惟的身份有關——因爲勞斯惟是小妾的兒子,而他的母親在生他的時候難産死了,所以正妻一直想将他送走;也有人覺得勞格林隻是找個借口讓他出去避一避而已。可是沒有人料到,這件事隻是一樁更大變故的序曲。

對于勞家在1909年之後的曆史,勞銘昌起初了解得并不多。他隻是注意到了一個奇特的現象——在青島檔案館裏收藏的1909年之後的曆史材料裏幾乎找不到任何與勞格林,乃至整個勞家,直接有關的記錄。就好像這家人突然憑空消失了一般。而經過進一步的發掘後,他又在收養了祖父勞斯惟的藥材商人王志承1910年寫給另一個生意夥伴的書信裏找到了這樣一句帶有不祥蘊意的話:

“興長之事,君必有所耳聞。那日興長将斯惟托付于我,怕是料到有此一劫。”

這裏提到的“興長”就是勞格林的字,但信裏并沒有就勞家發生的事情做詳細說明。再後來他又在别的地方看到了一些隐約提及1909年變故的内容,但都非常簡略,一筆帶過,仿佛知情者全都有所忌諱一般。這讓整件事情變得撲朔迷離起來。雖然勞銘昌對這個謎團很感興趣,并且認爲祖父肯定因爲1909年發生的事情而失去了與家族的聯系,然而由于缺乏詳細的材料,相關的研究一直在死胡同裏打轉。直到2010年,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給他帶來了全新的線索。

由于有着專業的文史研究背景,而且經常在檔案館裏協助工作人員整理修裱文書,勞銘昌以及他的研究工作在青島地區的曆史愛好者圈子裏一直小有名氣。2010年春天,青島市文物保護考古研究所舉辦學術研讨會的時候還特意邀請勞銘昌做了一個有關德占時期青島地區商業文化發展的報告。在這次會議上,勞銘昌認識了來自青島海洋大學的博士研究生羅廣勝。這個年輕人的廣博學識給勞銘昌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也讓他們很快成爲了志同道合的好友。

當時羅廣勝正在從事有關民間宗教信仰的研究,因此他們談論的話題主要圍繞着秘密教派“長生道”展開。在研讀過羅廣勝收集的材料後,勞銘昌意識到“長生道”的曆史可能比他想象的要久遠得多。這很是一個在中國沿海地區流傳了數百乃至上千年的密教團體,并且有着超乎尋常的生命力。在兩晉時期候,它被稱做“服食教”;在唐朝的時候,它又變成了“金丹教”;甚至當蒙古南下滅宋,建立元朝後,它不僅化身爲薩滿崇拜的分支存活了下來,而且遠播到了朝鮮半島。所謂的“長生道”隻是它最近的名字而已。雖然咋看之下,這些密教團體似乎沒有太多的聯系,但它們在解釋長生不死這件事情上卻出奇的一緻。它們相信世間的一切活物都是神明用泥和水做成的,因此萬物在誕生之初也如同泥土一般沒有固定的形狀,直到懷胎發育,才漸漸有了各種的形狀;一朝分娩臨盆,活物就好像出窯的瓷胎,再沒有了變化的餘地;然而,瓷器雖然堅硬,卻禁不起磕碰,終有一天會粉身碎骨,所以人和其他活物也免不了一死。隻有追本溯源,回複到最初的模樣,像是泥土一樣容易改變,才能修複破損,獲得真正的長生。而另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是,它們都提到一種在古書中被稱爲“太歲”的東西,并且也都隐晦地暗示“太歲”才是長生不死的關鍵所在。

雖然這些故事非常離奇有趣,但在所有材料裏真正引起勞銘昌注意的還是羅廣勝手中一本叫做《駁僞詳辯》的小冊子。這本書是清末民初的膠州知州王育楩編寫的,此人爲了查禁邪教,曾親自研究了當時流傳在山東半島地區大大小小數十種邪教,并它們的各種“妖言”一一摘出,并加以辯駁,以期能夠警醒世人,而這當中自然也包括了一直在膠州灣地區發展的“長生道”。但讓勞銘昌感興趣的并不是書中對于“長生道”的記載,而是王育楩在駁斥“長生道”妖言惑衆時曾寫進了這樣一句話。

“吾聞己酉年八月,青島勞府二十餘人暴斃而亡,豈長生邪?”

這也是勞銘昌第一次見到有關勞家變故的直接記載。雖然王育楩也在文章中表示勞家的事情隻聽說衆**傳,沒有詳細考究,但考慮到《駁僞詳辯》的成書時間,以及王育楩在膠州灣地區生活了三十餘年的事實,這一說法仍然有着相當可信度。後來,勞銘昌将這個發現告訴了羅廣勝,而後者又提出了一個非常吸引人的想法:“勞府二十餘人暴斃”這樣重大的事情不可能沒有留下任何相關的文字記錄——即使民間可能會因爲某種忌諱而刻意掩蓋下去,但德國殖民政府的檔案裏必然也會提及——如果青島市存留的曆史文件裏沒有相關的記載,那麽很可能是那部分文件在德國撤離青島時一并帶走了。也正是這個意見讓勞銘昌看到了全新的可能。由于2010年恰好是青島與德國曼海姆市正式締結友好合作關系的第十五個年頭,兩座城市舉辦了一系列的交流活動。因此勞銘昌通過青島檔案館裏的朋友向幾個來訪的曼海姆市曆史協會成員介紹了自己的家族曆史,并且希望他們能夠提供适當的幫助。這一舉動引起了幾個德國學者的濃厚興趣,其中來自曼海姆大學曆史系的哈勃格教授當即表示願意協助勞銘昌的工作,在德國搜尋相關的曆史文件。

這一合作直到2011年春天終于有了結果。那年4月份曼海姆市曆史協會向勞銘昌寄來了一份1909年的青島巡捕局出警記錄及相關案卷的影印件以及對應的英文譯稿。記錄上登記的日期是8月19日,負責填寫記錄的是德國人馬克西米利安?阿登納警官。根據案卷的叙述,那天早晨天剛亮的時候,幾戶住在勞家附近的居民全都驚恐萬分地聚集到了巡捕局的門前要求巡捕局派人幹預勞家的活動。當時還在值班的阿登納警官和巡捕兼翻譯宋鴻緒花了不少時間才從結結巴巴的居民那裏弄明白了事情的經過。原來在前一天晚上子時的時候,勞家的大院裏突然傳出了許多響亮的聲音,那當中有很多人發出的瘋狂呼喊與痛苦嚎叫,還有一些非常尖銳而且帶有某些旋律的哨音。從聲音的雜亂程度來判斷,整座院子裏肯定擠滿了人,但院牆上卻沒有透出一點點光亮,遠遠望去隻有黑糊糊的一片,完全不像是有人在活動的模樣。這種匪夷所思的情景自然引發了許多非常可怕的聯想。居民們紛紛死死地鎖住了門窗,連出門的膽子都沒有了,更别提靠近偷偷院門看看裏面的情況。那些令人恐懼的吵鬧在黑暗裏持續了很長的時間,而大院裏也一直都沒有光亮。一直等到天快亮的時候,吵鬧才逐漸平息下來。幾個居民壯着膽子出了門,并且聞到空氣裏有一種非常奇怪的臭味,但仍然沒有人敢靠近勞家的院子。在确定安全後,所有人全都跑到巡捕房的門前。

阿登納警官早前就聽說過與勞格林有關的傳聞。因此,他立刻帶着宋鴻緒以及幾個還沒被吓破膽的人趕到了勞家大院。在院門前,他聞到了附近居民口中提到的那種奇怪而又惡心的臭味,這給了他一種非常不祥的心理暗示。随後他開始敲門,但沒有人應答。于是他示意随行人員将院門撞開。由于人手很多,所以他們沒有耽誤太長時間。但在大門被撞開的瞬間,那種無處不在惡心臭味驟然濃烈了起來,甚至有些讓人覺得反胃了。沖在最前面的兩個人幾乎立刻就吓癱在了地上,而其他幾個人——連同阿登納警官在内——紛紛覺得兩腿發軟,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去。有幾個人連滾帶爬地跑走了,剩下的人堅決拒絕踏入院子半步,而且也勸說阿登納警官不要這樣做。直到最後,在完全适應了院子裏的景象和濃烈到讓人窒息的惡臭後,阿登納警官隻身一人小心翼翼地走進了勞家的院子。根據他的回憶,在那座寬敞庭院裏散亂地分布着共計十五具屍體。但真正令人恐懼的不是死者的數量,而是屍體的狀态——所有的屍體全都腐爛得非常厲害,隻留下骨骼和一些黑色的黏液。那種無處不在的古怪惡臭就是從這些黑色黏液裏散發出來的。在清點過院子裏的十五具屍體後,他又壯着膽子走進了院子裏的三座樓房,并且在那裏面又發現了共計十三具屍體。樓房裏發現的屍體與院子裏的情況基本一緻,也都腐爛得隻剩下骨頭與黑色的黏液。

另一份報告表示,由于屍體高度腐爛,警官們隻能根據屍體的衣物與其他随身物件來辨認死者——奇怪的是,這些東西沒有任何腐爛的迹象。租界政府統計的死者包括了勞格林在内的二十二爲勞家成員以及六個下人——這意味着,除開一年前被送去東北的勞世惟外,勞家的所有人都死在這次變故中。大多數屍體,或者屍體剩下的部分,都沒有掙紮的迹象。德軍的醫官也化驗了采集到的黑色黏液,但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結果。

追書top10

熊學派的阿斯塔特 |

道詭異仙 |

靈境行者 |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深海餘燼 |

亂世書 |

明克街13号 |

詭秘之主 |

誰讓他修仙的! |

宇宙職業選手

網友top10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苟在高武疊被動 |

全民機車化:無敵從百萬增幅開始 |

我得給這世界上堂課 |

說好制作爛遊戲,泰坦隕落什麽鬼 |

亂世書 |

英靈召喚:隻有我知道的曆史 |

大明國師 |

參加戀綜,這個小鮮肉過分接地氣 |

這爛慫截教待不下去了

搜索top10

宇宙職業選手 |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靈境行者 |

棄妃竟是王炸:偏執王爺傻眼倒追 |

光明壁壘 |

亂世書 |

明克街13号 |

這遊戲也太真實了 |

道詭異仙 |

大明國師

收藏top10

死靈法師隻想種樹 |

乘龍仙婿 |

參加戀綜,這個小鮮肉過分接地氣 |

當不成儒聖我就掀起變革 |

牧者密續 |

我得給這世界上堂課 |

從皇馬踢後腰開始 |

這個文明很強,就是科技樹有點歪 |

熊學派的阿斯塔特 |

重生的我沒有格局

完本top10

深空彼岸 |

終宋 |

我用閑書成聖人 |

術師手冊 |

天啓預報 |

重生大時代之1993 |

不科學禦獸 |

陳醫生,别慫! |

修仙就是這樣子的 |

美漫世界黎明軌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