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7


這一合作直到2011年春天終于有了結果。那年4月份曼海姆市曆史協會向勞銘昌寄來了一份1909年的青島巡捕局出警記錄及相關案卷的影印件以及對應的英文譯稿。記錄上登記的日期是8月19日,負責填寫記錄的是德國人馬克西米利安?阿登納警官。根據案卷的叙述,那天早晨天剛亮的時候,幾戶住在勞家附近的居民全都驚恐萬分地聚集到了巡捕局的門前要求巡捕局派人幹預勞家的活動。當時還在值班的阿登納警官和巡捕兼翻譯宋鴻緒花了不少時間才從結結巴巴的居民那裏弄明白了事情的經過。原來在前一天晚上子時的時候,勞家的大院裏突然傳出了許多響亮的聲音,那當中有很多人發出的瘋狂呼喊與痛苦嚎叫,還有一些非常尖銳而且帶有某些旋律的哨音。從聲音的雜亂程度來判斷,整座院子裏肯定擠滿了人,但院牆上卻沒有透出一點點光亮,遠遠望去隻有黑糊糊的一片,完全不像是有人在活動的模樣。這種匪夷所思的情景自然引發了許多非常可怕的聯想。居民們紛紛死死地鎖住了門窗,連出門的膽子都沒有了,更别提靠近偷偷院門看看裏面的情況。那些令人恐懼的吵鬧在黑暗裏持續了很長的時間,而大院裏也一直都沒有光亮。一直等到天快亮的時候,吵鬧才逐漸平息下來。幾個居民壯着膽子出了門,并且聞到空氣裏有一種非常奇怪的臭味,但仍然沒有人敢靠近勞家的院子。在确定安全後,所有人全都跑到巡捕房的門前。

阿登納警官早前就聽說過與勞格林有關的傳聞。因此,他立刻帶着宋鴻緒以及幾個還沒被吓破膽的人趕到了勞家大院。在院門前,他聞到了附近居民口中提到的那種奇怪而又惡心的臭味,這給了他一種非常不祥的心理暗示。随後他開始敲門,但沒有人應答。于是他示意随行人員将院門撞開。由于人手很多,所以他們沒有耽誤太長時間。但在大門被撞開的瞬間,那種無處不在惡心臭味驟然濃烈了起來,甚至有些讓人覺得反胃了。沖在最前面的兩個人幾乎立刻就吓癱在了地上,而其他幾個人——連同阿登納警官在内——紛紛覺得兩腿發軟,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去。有幾個人連滾帶爬地跑走了,剩下的人堅決拒絕踏入院子半步,而且也勸說阿登納警官不要這樣做。直到最後,在完全适應了院子裏的景象和濃烈到讓人窒息的惡臭後,阿登納警官隻身一人小心翼翼地走進了勞家的院子。根據他的回憶,在那座寬敞庭院裏散亂地分布着共計十五具屍體。但真正令人恐懼的不是死者的數量,而是屍體的狀态——所有的屍體全都腐爛得非常厲害,隻留下骨骼和一些黑色的黏液。<>那種無處不在的古怪惡臭就是從這些黑色黏液裏散發出來的。在清點過院子裏的十五具屍體後,他又壯着膽子走進了院子裏的三座樓房,并且在那裏面又發現了共計十三具屍體。樓房裏發現的屍體與院子裏的情況基本一緻,也都腐爛得隻剩下骨頭與黑色的黏液。

另一份報告表示,由于屍體高度腐爛,警官們隻能根據屍體的衣物與其他随身物件來辨認死者——奇怪的是,這些東西沒有任何腐爛的迹象。租界政府統計的死者包括了勞格林在内的二十二爲勞家成員以及六個下人——這意味着,除開一年前被送去東北的勞世惟外,勞家的所有人都死在這次變故中。大多數屍體,或者屍體剩下的部分,都沒有掙紮的迹象。德軍的醫官也化驗了采集到的黑色黏液,但沒有得到任何有價值的結果。

7,8月份的時候,曼海姆市曆史協會又陸陸續續寄來了幾份影印件,介紹了租界政府對這一事件的後續處理。爲了避免引起更大的恐慌,阿爾弗雷德?麥爾?瓦爾代克代總督下令嚴格封鎖了事情的具體情況,并且對勞家大院進行了一次徹底的清理。随後,在1910年下半年,那座院子被低價轉讓給了一個初來青島,名叫威廉?海森堡的德國商人。但海森堡隻在院子裏住了不到三個月就神秘失蹤了。在失蹤前他曾聲稱自己在房子裏發現了非常奇怪的東西,同時還向人抱怨說,院子裏經常會有非常奇怪的臭味,而且在晚上的時候還常常聽到很多人在說話和一些奇怪的尖銳聲音。這件事情讓原本逐漸平息下來的迷信傳說再度蓬勃發展了起來。爲此,總督府甚至找來了兩個牧師在院子裏舉行了驅魔儀式,後來又下令永久關閉了整座院子。自此,與勞家有關的所有信息全都終結了。

雖然這些文件沒有對勞家的遭遇給出一個最終的合理解釋,但至少解開了勞銘昌一直的疑惑,而他似乎并沒有感到失望。作爲一個在文物考古院裏工作了二十多年的研究者,他明白自己所了解到的曆史總會存在各種各樣供人猜想的留白與謎團,而這也是曆史研究的魅力之一。不過,這幾份報告還給他帶來了額外的驚喜——之前他找到的材料裏對于勞家大院的具體位置都描述得非常含糊,但從德國寄來的案卷裏卻明确地記錄了大院當時所在的街道與門牌,這讓勞銘昌燃起了尋訪祖居的希望。<>在與羅廣勝一同詳細研究過德占時期的幾份青島地圖後,勞銘昌終于确定了勞家大院的方位——事實上,那裏距離他在小魚山上的公寓并不遠。

四、

在經曆過充分的準備後,月的一個下午,勞銘昌與羅廣勝一同踏上了尋訪勞家舊址的旅途。他們随身帶上了青島市的行政區劃圖與德占時期的古地圖作爲對比,并且還準備好了相機與日記來記錄可能的發現。兩人沿着魚山路走下了小魚山,繞過曆史文化博物館,向左走進入了兩側梧桐夾道的大學路。當時已經初冬,梧桐樹的樹葉都已經落了大半,隻留下糾結的虬枝,雜亂無章地伸向藍色的天空。大學路的一側是博物館與美術館那帶有黃色琉璃瓦的紅色高牆,另一側則是修建在灰色花崗岩基座上的鑄鐵栅欄。栅欄後是一戶戶德占和日占時期殘遺下的歐式小院。院子裏有兩層高的小樓,模樣各異,但全都曆盡歲月的磨蝕,統一地維持着有些衰落的古老風貌。一些主人疏于打理的院子裏雜亂地堆積着一些褪色的舊物,一叢叢枯黃的野草從舊物間的空隙裏伸出來,無力地倒伏着,給懷舊的氛圍裏增添了幾分蕭索的感覺。

由于市政規劃經過了多次調整,加上許多未标注在地圖上的小巷,他們很快就迷了路。但勞銘昌并沒有感到煩惱,行走在那些在曲繞交錯的小巷裏,讓他覺得自己已經離開了那個現代而又繁華的青島,深入到了百年前的世界裏。偶爾,他能認出一些在曆史材料裏讀過的地标,像是已經幹涸的青島河河床,或者某座百年前的建築。腳下的水泥馬路偶爾會變成凹凸不平的磚鋪老路,一些庭院的大門也顯出了斑斑的鏽迹,就連一些**十年代修建的樓房好像也受到了侵蝕,變得古樸起來。然後,在某個瞬間,他突然看到了一座兩層的德式小樓。那是一座典雅但卻太起眼的建築,有着陡峭的磚紅色複折式屋頂與嵌在精緻拱卷裏的狹長窗戶。臨街那一面的山牆已經很老舊了,顯出一種灰暗的黃色,連帶着那些裝飾用的拱卷與圓形撫壁柱也是坑坑窪窪的模樣。建築與沿街的院牆間有着一棵瘋長的樹,雖然葉子已經落光了,但繁茂的枝桠依舊遮擋住了小樓的一角。勞銘昌後來在日記裏回憶說,他突然了有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就好象直覺般地意識到了這座老樓就是自己尋找的目标。對照過手上的兩份地圖後,他确定了自己的想法,那的确是勞家大院,或者勞家大院的一部分。<>隻是它如今有了新的稱呼——隆口路5号。

由于年代變遷,勞家大院已經完全沒有了原來的樣子。那些曆史文字裏經常提到的那些格外高大的院牆早就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居民們自行修建起來的簡陋磚牆。兩座矮一些的廂房也沒了蹤影,隻留下當年的主樓還保存得比較完好。如今與老舊主樓相伴的是一座是大概在七八十年代修建起來的筒子樓。兩座樓房之間不算寬敞的空地上停放着一排居民們出行用的自行車與電瓶車,而那些遠離主要過道的牆根邊則堆放着日用雜物與種植蔬菜花草的花盆或破臉盆。這些景象讓這個從外面看起來還帶有些許懷舊意味的院子融進了許多生活的氣息。但奇怪的是,所有的東西都刻意地避開了那座老樓,給它留出了一小塊空蕩的角落,就好象它是一個獨立在外的空間一樣。

勞銘昌按捺住激動的情緒,走進了院子,想要靠近仔細看看,卻發現那座老樓裏并沒有住人,窗戶上也蒙着一層灰。不過那些花崗岩修建的牆根,和已經快被時間抹平的雕花楣飾,還有殘破的石雕裝飾欄杆,仍讓人能從凋敗之中窺見當年的豪華與舒适。于是他們轉向了其他的地方,和一個待在院子的向陽處曬太陽的老頭攀談了起來。

那個老頭名叫李榮德,是土生土長的青島人。他告訴勞銘昌與羅廣勝,那座老樓的主人住在外地,而且每年隻會回來一兩個星期稍微打掃一下舊樓,但從不在裏面過夜,所以它就一直這麽空着。早些年也曾有幾個人曾經租過這棟老樓,但最多住上一兩個月就會另尋别處,所以老樓大部分時間都是空着的。街坊鄰居們都不太喜歡這座老樓,因爲老樓周圍偶爾會若有若無地飄蕩着一股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傳出來的奇怪臭味。還有些坊間的流言說房子裏鬧鬼,因爲有些人說在某些靠近老樓的位置上能夠模模糊糊地聽到一些人聲,但卻聽不清楚具體的内容;還有些人說老樓裏會傳來有節奏的哨聲。但是,李榮國最後補充說,這些故事不必當真,他在這個院子裏住了二十多年,這種騙小孩的故事聽得多了,但沒人能說出個子醜寅卯來。至于那種經常出現的奇怪臭味,他倒是經常聞到,但那很可能是下水道的問題,并不稀奇。

但對于勞銘昌而言,這些離奇的傳聞隻是發現之旅的意外插曲而已。能夠親眼看見祖先曾生活過的地方已經足夠讓他心滿意足了,而老樓的狀況更讓他有了新的想法。在發現老樓的一個月後,他聯系上了那座房子的主人,講述了其中的原委,并最終以一個比較低的價格将它整個租了下來,當作他在青島的新家。根據勞銘昌日記裏的叙述,由于老樓常年無人居住,内部的狀況已經非常糟糕了。各處的隔牆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壞,二樓的一些木頭地闆也都腐朽了,需要徹底更換,整座建築實際上就隻剩下了一個空空的外殼而已。但他沒有抱怨什麽,而是陸陸續續地雇人徹底打掃了那棟老樓,并進行了徹底的整修。在大院裏的街坊們看來,這實在是件不可意思的事情;但羅廣勝的支持與老年人特有的固執讓他堅持了下來。那畢竟是他的祖輩百年前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因此勞銘昌所感受到的激動其實并不難想象。

修繕工作一直持續到2012年三月下旬。随後,勞銘昌在四月上旬搬進了那座老樓,開始了他的新生活。從那段時間留下的日記來看,老樓裏的日子并不是特别的舒适。雖然經過了改造和整修,但老樓裏的水壓與電力都遠不如現代化的樓房那樣穩定——在2012年冬天,他還遇到了供暖不足的問題——但除開這些早有準備的不便之外,更令他感到困惑的是那種鄰居們曾經提到過的臭味。他在日記裏将之描述成一種動物死亡後開始腐爛的味道。但最讓勞銘昌感到心煩意亂的是他一直沒能找到它的源頭。這種氣味在一樓東側的一個沒有窗戶的小單間裏最爲明顯,但離開那個單間後,味道就會明顯變淡,隻有偶爾能注意得到;而二樓的房間裏就幾乎聞不到那種的氣味了——不過,有時候氣味會變得特别濃烈,甚至在二樓或者戶外靠近房子的地方也能察覺得到。然而那個單間是空的,裏面隻有一塊不到二十平米的空地與四面牆壁。房間地面是幾十年前房屋翻修時挖掉朽爛的木頭地闆後鋪設的水泥,因此不太可能藏了什麽死物。況且在他搬進來之前,房子已經有十多年沒有住人了,即使有人曾經埋過什麽東西也肯定完全腐爛了;再者,關于奇怪臭味的抱怨一直貫穿在這座房屋的曆史中,甚至早在二十世紀初,勞家大院被租界政府徹底關閉前的最後一任住戶德國商人威廉?海森堡在神秘失蹤前也抱怨過房子裏的惡臭。

但是,如果說那種奇怪的臭味還僅僅隻是讓人心煩意亂的話,那麽另一個謎團則顯得有些陰森不祥起來。勞銘昌第一次注意到這個謎團是在搬進老樓的一個月後,他将當時的詳細情況全都寫進了日記裏。2012年5月9日下午,勞銘昌吃過晚飯後覺得有些疲倦,于是關掉了電視在一樓客廳的沙發上躺了一會兒。但等到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房間裏隻有一點點從窗戶裏漏進來的路燈光芒。當時一定很晚了,因爲四下裏一點兒聲音也沒有。但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躺着,想等自己清醒些再做打算。這個時候,他突然覺得自己隐隐約約地聽到了一些細碎的聲音。起先,他以爲自己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而那些聲音隻是夢境的殘餘,所以他沒有理會,依舊一動不動地躺着。但一段時間之後,那種聲音并沒有消失,卻始終在恰好能聽見的邊緣徘徊不定。他敢肯定那不是老鼠之類的動物,而是人說話的聲音,但它是在太微弱了,完全無法分辨其中的内容。他想要起身查看,但在那種極度緊張的情況下,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完全僵住了,動彈不得。那種細碎的聲音就這樣持續了大概十到十五分鍾的時間,然後逐漸淡出了人耳能聽到的範圍。随後,勞銘昌又花了幾分鍾才終于扶着沙發慢慢爬了起來。他在黑暗裏站了一會兒,然後打開了燈,徹底地檢查了一遍房子。然而所有門窗都是鎖好的,沒有被破壞的痕迹,也沒有任何迹象說明房子裏曾有其他人出入,倒是那種惡心的臭味似乎變得更明顯了——但勞銘昌也在日記裏承認,這或許隻是極度緊張後的錯覺而已。

然而事情僅僅才是開始,到了八月份,他又聽見了那種聲音三次——而且他覺得那種聲音實際出現的次數可能會更多一些,因爲它們實在太微弱了,很難引起注意。後三次經曆也都發生在深夜——因爲隻有那個時候才足夠安靜,讓他能夠注意到那種微弱的聲音——每次的時間大概在五分鍾到十五分鍾不等。和最初聽到的聲音一樣,他後來聽到也是人說話的聲音,而且也一樣模糊,完全無法分辨。其中有一次,他還聽到了幾聲似乎帶有某種節奏的哨聲或者笛音——但那種聲音也僅僅隻比人聲略微明顯那麽一點兒。每次聲音結束後,他都會去檢查房子裏的所有門窗,但每次都一無所獲。在第三次聽到那種聲音的時候——也就是聽到哨聲的那一次——他壯起膽子,小心地在房子裏尋找了一會兒,随後發現那些細碎的人聲似乎是從一樓東側那個的臭味特别明顯的小單間裏傳出來的。然而,那個單間裏顯然沒有任何東西能發出這樣的聲音——事實上,他沒有在那個單間裏擺放任何東西。接着,在第四次聽到那種聲音後,他終于下定決心要不惜一切代價找出合理的解釋,因爲這個詭異的謎團已經讓他覺得有些神經衰弱了。

毫無疑問,那個可疑的小單間成爲了一個顯而易見的起點。但最初的幾次檢查并沒有揭露任何有價值的線索。不過,在對老樓進行了一次簡單的測量後,他發現了單間隐藏的秘密。按照房屋的布局來看,那個神秘的小單間應該是長方形的,但他實際看到的單間卻更接近正方形,這意味着在單間東面的那堵牆後可能還藏着一個隐秘的夾層。而等到他找來羅廣勝一同鏟除掉東面牆壁上的灰泥後,這個猜想得到了證實——因爲在刮掉老舊灰漿的牆面上有一扇被完全封死的門。用來封堵門的材料是非常古老的舊式德制磚頭,這将懷疑的對象縮小到了三個——封堵房門的可能是勞家的某位成員,或者曾經在房子裏住過的德國商人威廉?海森堡,或者最終下令徹底封鎖大院的租界政府。但不論是誰封堵了這扇門,他所傳達的信息卻很清楚。因爲他不僅封死了房門,還特意刮掉了整堵牆的灰泥重新粉刷了一遍,将封死的門完全藏進了隔牆裏,不留任何痕迹——如此大費周章的工作說明那個人不僅不希望其他人進入夾層,而且還要将門後的秘密永遠地埋葬下去,确保不再有人發現。但這樣的掩藏反而讓兩個人更加想要打開它一探究竟,更不用說門後的夾層很可能包含了更多與勞家的祖先有關的線索。所以,在發現隐藏房門後的第二天——8月29日——他倆就找來了工人砸開了那扇封死的門。

砸開房門的同時,勞銘昌、羅廣勝以及在場的工人都聞到那種奇怪的臭味明顯濃烈了起來,所以他們停頓了一會兒,待臭味稍稍消散一些才清理掉了剩下的磚塊。門後的夾層并不寬,隻能供兩個人側着身子進出。夾層的地面上鋪設着非常古老的木頭地闆,但大多已經完全朽爛了,而且積着一層厚厚的灰塵和碎屑。在夾層的一端有一個方形的地洞,上面蓋着一塊殘破的活動門闆——那種奇怪的臭味就是從地洞裏傳出來的。門闆上有一把古鎖,但早就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面目了,因此勞銘昌讓工人砸開了鎖。待門闆後打開,露出來的是一個洞口。地洞的一側緊貼着地窖的牆壁,距離下方的地面有大約有十幾尺的高度,但沒有可供上下的梯子。但由于空間有限,在洞口上也沒辦法看到地窖内的情形。由于缺乏必要的工具,所以他們隻得關上了活動門闆,等準備充分了再做打算。

五、

然而,等他們再次打開那扇活動門闆的時候已經一周之後的事情了。從日記的内容來看,對于進地窖查探這件事情,勞銘昌抱有一些顧慮。不過他擔心的倒不是鬼神之類的迷信故事,而是切切實實的風險。考慮到勞家的祖先們有從事走私生意的嫌疑,因此房子的下方很可能存在着一些用來從事地下生意的秘密通道——而他在房間裏聽到的人聲很可能就是某些人利用這些古老秘密通道從事某些活動時發出來的。雖然他不知道那些人的目的爲何,但很清楚自己不應該在沒有任何了解的情況下貿然接觸那些聲音的源頭。甚至,爲了安全考慮,在砸開隔牆發現地窖的當天,勞銘昌就給活動門闆上裝了新鎖,後來又找人來換了一扇更結實的門闆。但另一方面,年輕的羅廣勝卻對那這座神秘的地窖充滿了興趣,他不僅一手操辦了地下勘探需要的設備與工具,還最終說服了勞銘昌與他一同下地窖去進行查看。

9月8日中午,勞銘昌與羅廣勝打開了通往地窖的活動門闆,安裝好了繩梯,然後帶着裝備爬下了洞口。他們準備得很充分,甚至還帶上了一台手持的二氧化碳檢測儀。然而,當真正進入地窖後,兩個人卻發現這次勘探遠沒有想象的那樣困難。雖然空氣裏彌漫着那種熟悉但卻刺鼻得多的臭味,但他們并沒有感到呼吸困難,二氧化碳的讀數也在安全範圍内。不過,周圍的景象卻讓他們有些訝異。

洞口下方是一條磚砌的拱道。整條通道有大概十餘尺寬,房間那麽高,并且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截巧妙的拱形結構作爲支撐,顯然是經過了精心的設計。牆面的磚石也排列得非常整齊,并且留出了可供放置油燈的凹槽。在通道的一側——遠離洞口的那一邊——有着一座烏漆大門。它采用的是全凹式的結構,門闆要比兩邊通道牆壁向内陷進去大約三尺的深度,留出了一個較淺的空間作爲門廊。由于是在地下,所以大門省略了屋檐一類的結構,但門前的台階,兩側的門柱石還有大門方上的四顆門簪卻一樣不少。對開的門闆已經很破舊了,其中一邊早已脫離了門軸,完全向後倒塌在了地上,另一邊也顯得搖搖欲墜,讓人不敢去碰。門的兩側挂着一副對聯牌匾。右邊寫着“千枝歸一本”,左邊寫着“萬系總同根”,中間的匾額上留有“勞家祠”三個字。所有這些刻字還有留着些上色的痕迹,但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本色了。

這個意想不到發現讓勞銘昌覺得頗爲驚異。作爲祭祀先祖和舉行重大儀式的場所,祠堂的選址自然會非常重視風水與交通的便利性。而這種将祠堂建在自家大院地基下的行爲即便不是離經叛道,也是相當罕見的情況。這也讓他想起了之前在研究家族曆史時曾讀過的那些聲稱勞家修建樓房時挖走了大量土方的書信,并且不由得納悶自己的祖先爲何要對修建祠堂一事保守秘密。但他們兩人并沒有在大門前逗留太長時間,在查看了片刻後,勞銘昌與羅廣勝就從倒塌的那半邊門裏走了進去。門後是一個寬敞的長方形房間,大抵上對應着普通祠堂裏的庭院。長廊裏沒有陳列任何物件,但在左右兩邊的牆上都留下了刻字。右邊的刻字簡單講述了勞家從浙江鹽官鎮舉家遷徙到山東即墨而後又搬家到青島的曆史,左邊的刻字則記叙了勞格林受先祖之托建立祠堂的過程。對于勞銘昌而言,牆壁上的内容都不是什麽新鮮的事情,因此他并沒有特别的在意。房間的盡頭是另一扇烏漆大門,樣式與大門沒有什麽區别,但保存得相對完好,兩側和門楣上也沒有匾額。

小心推開大門,後面是一個接近正方形的房間,并且在正對大門的另一邊牆上也開着一個門洞。按照空間布局來看,這個地方對應的應該是祠堂裏用來祭祀祖先的享堂。但這個房間裏沒有布置在祭祀時用來安置祖先牌位的桌案,整個房間空蕩蕩的,隻在中心的位置有一個凹陷下去的淺坑。坑的直徑有十餘尺,深一尺,内壁呈弧形,打磨得非常光滑,就像是一口嵌在地上的大鍋。坑的周圍還有幾塊已經完全腐爛的草墊,像是供人在祭祀時跪拜用的。但勞銘昌卻完全想象不出這是一種什麽樣的祭祀。四面的牆上描繪着一些奇怪的壁畫,其中的内容像是一些祭拜的儀式,但很多地方的畫漆都起卷剝落了,使得剩下來的部分看起來就像是某種渾身疙瘩的黑色巨石。除開那些顯而易見的東西,房間唯一顯眼的就是四盞安置在角落裏的高腳油燈,和一口半人高靠牆擺放的柳木箱子。由于沒有得到合适的養護,箱子的保存狀況已經很糟糕了。當勞銘昌帶着手套小心地打開它們後,發現裏面裝着的全是古老的典籍。這些舊書的情況比箱子本身還要糟糕。它們籠罩在紙張腐爛形成的灰堆裏,幾乎被完全蛀空了,一碰就會坍塌成不可辨認的一堆。借着手電筒的光線,他簡單地辨認出了狀況相對好一點兒的幾本書,但那大多數公認的僞經或志怪奇談,其中有一兩卷傳說屬于《山海經》但從未得到學界承認的《昆侖經》折子裝手抄本,一本明代線裝幀的《齊諧記》,還有一本清代包背裝的《大荒策》印刷本。想來這就是勞格林當年花錢從全國各地搜羅來的古籍了。但是,除開這些破舊的古籍外,箱子裏還有三個緊緊裹起來的桐油紙包裹。由于桐油紙的保護,包裹的狀态看起來要好一些,勞銘昌從箱子裏取了一件出來,拍掉上面的灰塵,小心打開後卻發現是裏面是一頁頁沒有裝訂的手稿,上面還留着勞格林的名字。于是,他将幾隻包裹都取了出來,交給羅廣勝随身帶上,留待以後研究。

檢查過這個類似享堂的房間後,他們穿過了後面的門洞,走進了另一條長廊。這部分的長廊和之前他們經過的沒有什麽不同,隻不過這一次兩側牆壁上的内容變成了一些勞氏先祖曾經達成的卓越事迹。到了這個時候,勞銘昌基本已經猜到了整個地下建築的布局。按傳統的三段式祠堂來推斷,在這條長廊的盡頭,整個建築的最深處,修建的應該是用來安置祖先牌位的寝堂。這讓他在推開最後的那扇烏漆大門時感到了難以言說的緊張與激動。對他而言,這扇門後的東西仿佛就是他研究家族曆史的一種獎賞——以一個子孫,而非研究者,的身份觐見自己的祖先。

手電筒照亮了一個與享堂差不多大的房間。他們兩個人看到了房間的另外三面聳立着用夯實泥土與石闆搭建起來的階梯,并倒抽了一口涼氣。這些階梯最靠外的一級有齊腰高,它們一級級往上延伸,最後幾乎已經碰到了地窖的天花闆上。它們組成了一個巨大的“凹”字形——後來,勞銘昌與羅廣勝再度談起這一幕時,羅廣勝說那就像是某種巨大的禮堂座席。從某種詭異的角度來說,這個比喻準确得讓人恐懼——因爲那些台階上擺放的是鱗次栉比的一尊尊牌位。雖然其中有些牌位已經倒塌了,但大多都還保持在原來的位置上。手電筒照射出的光芒在這些埋葬于厚重灰塵裏的牌位間拉出了詭異變幻的長影,讓人恍惚間想到了午夜墳山上林立的墓碑。這些牌位的數量如此之多,遠遠超出了勞銘昌的預計與想象——按照他的估算,那裏至少有一千五百到兩千尊以上的牌位,而其中每一個位置都代表着一位曾經存在過的勞氏祖先。勞銘昌不知道自己的曾祖父究竟是如何知曉這些祖先的名字的,但在這樣黑暗的環境裏,這種近乎陰森的展示讓他感到了莫名的畏懼與恐慌。經過三年的研究與調查,他所熟悉的祖先名字尚不足百位,在這個陰森的宗祠裏最多隻有小小的一角,更多的名字留給他的隻有徹底的陌生。後來,他在日記裏回憶說,某種讓人窒息與壓抑的氛圍幾乎要将他壓垮在地,不敢再踏近一步。但強烈的好奇與了解家族曆史的熱情仍然驅使着他繼續一趟究竟。于是他向着三面排列祖先的牌位台階各行了一次大禮,然後走近了一些,想要詳細地看一看。

這個舉動揭露出了另一個不那麽起眼,但卻同樣古怪的異狀。當勞銘昌靠近審視那些腐朽得已經看不出顔色的牌位時,他發現雖然這些牌位上寫着輩分與名字的确是勞家的列祖列宗,但那些牌位并非是宗祠裏供奉的往生牌位,而是通常爲供奉活人準備的長生牌位——即使那些按照輩分本該活在數百甚至上千年前的祖先也是如此。這種違反常理的行爲讓勞銘昌陷入了深深的困惑。難道自己的曾祖父和其他家人是如此的沉迷于長生不死的理念,甚至拒絕相信祖先們已經死亡的事實,反而努力用這樣一種古怪的方式進行自我催眠?想到這裏,勞銘昌甚至覺得有些可憐自己的祖先了,因爲他在那一排排長生牌位裏看到了自己的曾曾祖父——勞格林的父親——勞修文,而他記得勞修文在光緒二十三年,也就是勞家從即墨搬家到青島的一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帶着滿腹的疑問離開這個古怪而又陰森的地下祠堂後,勞銘昌與羅廣勝又檢查了祠堂門前的通道。這條通道的證實了勞銘昌的部分猜想,因爲它的一端就連接着德占時期下水道系統的某個廢棄角落,而另一端則以一個非常平緩的角度逐漸向下延伸,經過幾處彎折後來連接上了一處通往海裏的地下洞穴。這座洞穴似乎是天然形成的花崗岩裂隙。當勞銘昌與羅廣勝抵達洞穴的時候已經開始漲潮了,他們看到了一段長長的黑色泥濘灘塗和反複拍打着灘塗的黑色水面。那種無處不在的臭味裏模糊地混雜一股海水特有的腥味。雖然洞穴的後半段是淹沒在水裏的,但勞銘昌覺得在落潮時候它肯定通向某個位于青島海濱地帶,暴露在水面上的隐秘洞穴——當年勞家的祖先們肯定就是利用這條通道繞過所有人的耳目,暗中開展他們的走私生意或者其他需要秘密出海的勾當。至于他們是如何發現這處天然出海口的,勞銘昌就很難去猜測了。

對于勞銘昌而言,這次探索揭開了他的許多疑問。那種出現在房間裏聞到的臭味肯定就是從德占時期的下水道網絡裏飄上來的,而那些鬼祟的聲音則肯定說明了某些人還在利用這條古老的地下通道從事一些隐秘的活動——這讓勞銘昌對居家的安全有了擔憂,爲此他還特意加固了通向地底通道的那扇活闆門,并且爲那個小單間也上了鎖。但探險最大的意外收獲是他們從地底的勞家祠堂裏取出來的三個桐油紙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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