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舉動揭露出了另一個不那麽起眼,但卻同樣古怪的異狀。當勞銘昌靠近審視那些腐朽得已經看不出顔色的牌位時,他發現雖然這些牌位上寫着輩分與名字的确是勞家的列祖列宗,但那些牌位并非是宗祠裏供奉的往生牌位,而是通常爲供奉活人準備的長生牌位——即使那些按照輩分本該活在數百甚至上千年前的祖先也是如此。這種違反常理的行爲讓勞銘昌陷入了深深的困惑。難道自己的曾祖父和其他家人是如此的沉迷于長生不死的理念,甚至拒絕相信祖先們已經死亡的事實,反而努力用這樣一種古怪的方式進行自我催眠?想到這裏,勞銘昌甚至覺得有些可憐自己的祖先了,因爲他在那一排排長生牌位裏看到了自己的曾曾祖父——勞格林的父親——勞修文,而他記得勞修文在光緒二十三年,也就是勞家從即墨搬家到青島的一年前,就已經去世了。
帶着滿腹的疑問離開這個古怪而又陰森的地下祠堂後,勞銘昌與羅廣勝又檢查了祠堂門前的通道。這條通道的證實了勞銘昌的部分猜想,因爲它的一端就連接着德占時期下水道系統的某個廢棄角落,而另一端則以一個非常平緩的角度逐漸向下延伸,經過幾處彎折後來連接上了一處通往海裏的地下洞穴。這座洞穴似乎是天然形成的花崗岩裂隙。當勞銘昌與羅廣勝抵達洞穴的時候已經開始漲潮了,他們看到了一段長長的黑色泥濘灘塗和反複拍打着灘塗的黑色水面。那種無處不在的臭味裏模糊地混雜一股海水特有的腥味。雖然洞穴的後半段是淹沒在水裏的,但勞銘昌覺得在落潮時候它肯定通向某個位于青島海濱地帶,暴露在水面上的隐秘洞穴——當年勞家的祖先們肯定就是利用這條通道繞過所有人的耳目,暗中開展他們的走私生意或者其他需要秘密出海的勾當。至于他們是如何發現這處天然出海口的,勞銘昌就很難去猜測了。
對于勞銘昌而言,這次探索揭開了他的許多疑問。那種出現在房間裏聞到的臭味肯定就是從德占時期的下水道網絡裏飄上來的,而那些鬼祟的聲音則肯定說明了某些人還在利用這條古老的地下通道從事一些隐秘的活動——這讓勞銘昌對居家的安全有了擔憂,爲此他還特意加固了通向地底通道的那扇活闆門,并且爲那個小單間也上了鎖。但探險最大的意外收獲是他們從地底的勞家祠堂裏取出來的三個桐油紙包裹。
從包裝的方式來看,那三個包裹隻是一種簡單的防潮措施,并非是爲長久保存而準備的,所以包裹中手稿的保存狀況也相當勉強,需要精心修複。<>紙頁上的題字與内容都說明這些手稿應該是他的曾祖父勞格林留下的。其中的一部分内容是勞格林在研究那些箱子裏的朽爛古書時留下的筆記;另一部分則好像是勞格林與各式各樣的人進行交談時留下的筆記。有些對話記錄非常簡單,僅僅以“某月某日問某某,答曰某某”的形式一筆帶過;有些則非常詳細,不僅包括了前因後果,還附帶了一些勞格林的評論與考據。這些交談的主題非常廣泛,有些似乎與古書中的某部分内容有關,有些則是一些荒誕不經的奇怪見聞,還有相當一部分則牽涉到整個長生密教的曆史與秘密。但真正讓人困惑的并非是對話的内容,而是那些與勞格林對話的人。這些人當中有許多勞氏的先祖,也有許多看起來與勞家完全沒有關系的人。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所生活的年代要遠比勞格林古老得多。有幾頁手稿裏記叙了勞格林與一個出生在明朝初年名叫孫睦的禦史談論一顆傳說中名叫“幽閣司”的星星——據說那是一顆運行在五緯之外不會發光的星星,凡人的眼睛根本無法看見它;還有幾頁手稿則記錄了勞家一位祖先勞攸談論東漢年間自己拜見某個名叫“玄君”的隐士時的所見所聞。
這些奇怪的内容讓勞銘昌陷入了深深的困惑。這些文字無疑都是曾祖父勞格林借着一問一答的口吻寫下的離奇故事或怪談——考慮到勞家人一貫的淵博學識,這似乎并不是什麽難事。但真正讓他琢磨不透的是曾祖父寫下這些故事的用意。或許它們能當作一種向信衆宣揚長生不老的證據——畢竟勞家的許多祖先都曾宣稱自己的學識是由那些長生不老的人所傳授的。但這些手稿實在過于随意和零散,而且夾雜着一些非常可疑又沒有頭尾的筆記,似乎并不是對外公開的内容。另一方面,許多對話内容似乎都隐藏着更深層的聯系,似乎隻有具備某些背景知識的閱讀者才能看出其中的端倪。
在所有這些的對話形式表現的故事中,勞銘昌最感興趣的是勞格林與一個名叫勞巿的人展開的幾次對話——他甚至還在日記裏讨論了曾祖父寫下這個故事的用意。勞銘昌認得這個“勞巿”名字,因爲在那座位于地下的勞家祠堂裏,供奉在最尊貴位置上的一世祖——也就是整個勞氏所承認的始祖——就是勞巿。而曾祖父與這位始祖的“對話”則以一種神話般的方式揭露了勞氏家族,乃至整個長生密教的起源。<>
在談話裏,勞巿自稱幼時曾随方士學習過鬼神之術,後來經人舉薦,去朝廷裏做了官,還得到了皇帝的信任。有一日,皇帝問他延年益壽的方法,他便将古書裏記載的靈山與仙人告訴了皇帝。皇帝聽了大悅,便命令他尋訪那些隐居的仙人求取長生不老的靈藥。這樁差事他一直做了八年,卻始終沒有結果。後來,在一次出海尋訪靈山的過程中,他的船隊遭遇了風暴,被吹到了一座荒島上。船隻損壞得厲害,不能再航行,所以勞巿隻好一面命令水手們修船,一面差幾個随從去島尋找些補給。
大約過了半日,那幾個随從帶回來了一樣奇怪的東西。那東西有瓦罐那麽大,通體漆黑,光溜溜的,既沒有口眼也沒有四肢,摸起來像是肉一樣,但卻更柔軟些。最讓人稱奇的是,有随從拿刀從上面割了一塊下來,卻沒有見血,而且不一會兒割過的地方又重新生長了出來,完好如初。勞巿問那幾個随從這東西的來曆,他們便回答說是在一片淺灣裏尋見的,還說那水裏大大小小有許多個,還有海鳥在啄食。他們不知道這是什麽,于是就撿了一個回來。勞巿細細查看了一番,突然想起古書裏提過一種名叫“太歲”的奇物與眼前之物甚是相似。書中說太歲取之無盡,尋複更生,食之可脫胎換骨。于是,他便從那東西上面割下來吃了一塊,但卻覺得沒有什麽味道。随從們見他吃過無恙,于是就将那東西分食了。
後來,他們又花了十幾日才将船修好。勞巿惦念太歲,每日都去淺灣邊查看,卻未再見過。待到了他們起航那一日,勞巿又一個人去淺灣邊查看,卻仍舊一無所獲。可當他回來時卻發現十幾個水手與随從全都不知了去向。船上空無一人,而食物,淡水和日用的衣物也都還在原處,頗爲可疑。于是他便大聲去喚其它人,卻又聽見船邊的水裏傳來吵鬧人聲,就探頭去看。但水裏的不是水手,而是個怪物。它全身漆黑,通體光滑,沒有頭尾,一團渾沌,渾身上下有一千隻眼,可察四面八方,又有一千張嘴,可說千百人言。他聽見的吵鬧人聲就是從怪物嘴裏發出來。那怪物望見了勞巿,便陡然暴起,攀上船舷,如同泥水一樣漫了進來。船上地方狹小,勞巿無處可避,隻得跪地求饒。說來奇怪,那怪物竟也沒害他,反而開口說起話來,如千萬人異口同聲一般。<>
那怪物叫勞巿無需害怕,又告訴勞巿,他們前幾日吃的乃是它的肉,有脫胎換骨之效,其他水手都已化作仙人去了海中靈山,而它就是來接勞巿的。勞巿将信将疑,便問它究竟是何物。那怪物便回答說,自己乃是陽遂神所造之物,當年混沌初開,天地始成,陽遂神自星宿降臨凡間,見地上沒有活物,便用土和水造了它,而後又從它身上取了一塊造了世間所有活物,故它也是萬物始祖。勞巿連忙跪下拜了一拜,轉而問怪物那陽遂神如今在又何處。怪物便又答說,陽遂神去了南終之地,這世上沒有活物可去那裏,它自己也已有千萬年未見過陽遂神了。随後怪物又反問勞巿,他找陽遂神所爲何事?于是勞巿便将皇帝下令尋找仙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說陽遂神既然能造世間萬物,定然有辦法讓凡人長生不死。哪知道怪物卻取笑他說,當年萬物生靈被陽遂神從它身上取下來後,便固定了形狀,所以魚才是魚,鳥才是鳥,人才是人,活物的身體有了損壞,也不能夠替代,長此以往,即便再結實的石像也有粉碎的一天,哪有**凡胎長生不死的道理。接着,怪物又說,若想要長生不死,唯有褪去**凡胎,回歸初源,方可有萬千般變化,才能久而彌新,長生不死。
勞巿連忙跪下求怪物賜長生不死之法。那怪物便回答說,古時候有個大彭國,那裏的國君與它熟識,它便給國君吃了自己的肉,那國君便活了八百歲。直到後來大彭國被楚人滅國,國君才心灰意冷随它一同去海中靈山去了。勞巿自己也曾在書上讀過大彭國之事,卻知道得并不詳細,于是那怪物就爲他引見了大彭國的國君。勞巿問了些書中所述之事,對方應答如流。至此,勞巿始信不疑,便懇求那怪物賜他長生不死之法以複皇命。怪物見他執意如此,便駝着船載他渡了海,回到陸上,又從身上取了一塊肉給他。臨别前,怪物告誡勞巿,将肉獻給皇帝服下即可,但時辰一到,它便會來尋服用之人,接他們去海中靈山。但它若不能接應,縱然脫胎換骨也是枉然。因此萬萬記得要來海邊尋它。說罷,怪物便回海裏去了。勞巿磕頭謝過之後,連忙帶着太歲日夜兼程趕往國都。可路走到一半,卻聽說皇帝已經駕崩了,而繼位的皇帝又将先皇之死怪罪在鬼神之術頭上,大肆搜捕曾經在朝中遊說的方士。無奈之下,勞巿隻得暗中找到自己的家人,隐姓埋名,遷往别處,這才有了後來了勞氏家族與長生密教。
在詳細閱讀過那些手稿後,勞銘昌覺得曾祖父在寫下這個奇怪的故事時一定受到了那些古籍的影響。因爲手稿中有關古籍研究的部分裏也非常頻繁地提到了某種與故事裏的怪物非常類似的東西。在那些模糊不清的古籍裏,這種東西往往被稱爲“太歲”,“聚肉”,或者“視肉”。雖然名字千變萬化,但古籍裏關于它的叙述卻大同小異。根據那些晦澀難懂的古老文字,這種東西乃是遠古的神靈用水與土制作的,有一部分古籍認爲它是神靈用來創造萬物生靈的原料;還有些古籍則認爲它已臻大成,因爲天地間的一切活物都是從它身上取下來的。但幾乎所有的古籍都聲稱這種東西長生不老,即使被割掉身上的肉也不會死,而且所割之處自會複生;更有許多古籍認爲若是吃了這種東西的肉,人就能脫胎換骨,化爲完人,從而長生不死。
對于一心追求長生不死的勞家成員來說,這樣的傳說自然有着非常大的誘惑力,所以勞銘昌也很清楚自己的曾祖父爲何會編造出這樣一個故事來——此外它也與那些擺在勞家祠堂裏的長生牌位形成了某種奇怪的對應,因爲根據故事的說法,勞家的人始終掌握着長生不死的秘密,而所有的祖先并沒有死去,隻是随怪物去了海中靈山罷了。但以現今的觀點來看,這隻是祖先們一廂情願的迷信與幻想而已。不論如何自我催眠與妄想,勞家的祖先們肯定都沒有想到自己最終會落得暴斃而亡的結果,僅僅隻有遠走他鄉的小兒子能夠幸免于難,将勞氏的血脈延續下去。然而,出乎勞銘昌預料的是,年輕的羅廣勝卻對這個故事非常着迷。他甚至告訴勞銘昌,手稿裏的故事很可能是真實的——或者部分是真實的。許多材料都表明,遠遠早在勞格林之前,長生密教裏就已經流傳着關于“太歲”的傳說了。而且更重要的是,羅廣勝聲稱他自己就見過“太歲”。
時至今日,我們已經很難去揣測羅廣勝的意見究竟對勞銘昌産生了怎樣的影響。但可以确定的是,2012年十一月——在他們發現手稿的兩個月後——勞銘昌應羅廣勝的邀請參加了一次奇怪的集會,并且親眼見到了曾祖父在手稿裏反複提起的太歲。在出發前,羅廣勝告訴他,參加集會的人對于長生密教以及太歲本身都有相當的了解,而且他們還想辦法找到了古籍中記載的太歲。
參加集會的有十來個人,所有人都表現得非常友善,尤其在羅廣勝向其他人介紹過勞銘昌的家世後,他們的言語間更是多了許多的尊敬,這讓一直習慣深居簡出的勞銘昌頗有些高興與得意。他們熱情地邀請勞銘昌介紹了在家族曆史與“長生道”方面做出的研究,并且就其中的細節提出的許多問題。自然,他們也讓勞銘昌參觀了他們找到的太歲——那是一團保存在水裏的黑色物體,個頭約有一個瓦罐那麽大,外形接近球形,表面光滑,沒有突出的部分,也看不出任何的器官或肢體,與古書和勞格林手稿裏描述的相仿。當有人用手去撈那個東西的時候,勞銘昌注意到它似乎非常的柔軟,更像是一種半流動的粘稠物質,在外力的作用下改變形狀。靠近些看後,他發現那東西的表面似乎隐約有些透明,下面隐約有某些東西流動的痕迹顯示這似乎是某種有生命的東西。但不論如何,它肯定不是動物,因爲勞銘昌沒有看到它對外界的刺激作出過任何反應。其中一個參會的人告訴他——這是一種非常古老的粘菌複合體,是一團原生質的集合,事實上中國的古籍中對這種東西早有諸多記載,并認爲它有延年益壽甚至長生不死的效用。當然,那位介紹者也解釋說,這并不意味着它真的能夠讓人長生不老,但不可否認的是,現今的科學仍然存在有許多未解之謎,所以似乎也沒有道理完全否認古人總結出的許多經驗。
也許是那個群體的友善與尊敬打動了勞銘昌,又或者是祖先與長生密教念念不忘的神秘太歲勾起了他的興趣,在随後的兩個月裏,勞銘昌又應其他人的邀請,參加了好幾次這樣的集會,并且結識了一些新的朋友。聚會上他們主要在讨論各類古籍與神話傳說中對于“太歲”的描述,因此勞銘昌手中那些由曾祖父寫下的離奇故事與研究筆記也都成爲了其他人争相傳閱的至寶。不過,集會上的有些活動偶爾也會帶上些許古怪的迷信與神秘主義色彩。許多人都會效仿古人吞下從太歲上割下來的一小塊肉,來體驗太歲的功效,并與其他人分享自己的經曆。甚至就連勞銘昌也在氣氛的驅使與他人的鼓動下,吞下過一小塊太歲。但根據日記裏的描述,那種東西沒有什麽味道,就像是某種怪異膠凍。不過,他本人對于太歲真正的效用抱有強烈的懷疑,因此并沒有再嘗試。相反,他更感興趣的還是太歲本身——正如古籍裏描述的一樣,雖然那些成員經常吞食太歲上割下的小塊肉片,但那團東西的大小始終沒有太大的變化,因此勞銘昌不由得開始懷疑這一現象是否就是激發人們認爲服用太歲能夠長生不死的源泉。
然而随着參與次數的增加,這種集會的形式與目的卻變得愈發離奇起來。在某些時候關于太歲的讨論會演變成一些荒誕不經的奇想;人們會不自覺地在太歲前展現出瘋狂而又癡迷的崇拜。而當勞銘昌談起這些行爲時,他們又會瞬間恢複正常,和藹而又熱情地打消他的顧慮。這些反常的舉動讓勞銘昌産生了一絲疑慮。似乎他之前所看到的一切隻是某種安撫他人、消除戒心的僞裝,而在這層僞裝下面還掩蓋着許多更加神秘與不祥的本質。勞銘昌不由得想起了那個綿延了千年,曆經無數朝代更疊,傳說中由勞家始祖創建的長生密教;在百年之前,他們是否也是這樣崇拜着一團浸沒在水裏的離奇肉塊,懇請它賜予自己虛無缥缈的長生嗎?在那個在勞氏家族消失之後,這個長壽的教派又去了哪裏呢?它是否活到了當下,而這種神秘的集會又是否是它變化出的最新面貌呢?
但真正讓勞銘昌開始恐慌的則是有形得多的恐懼——在有一次聚會上,有一個人拿出了一個模樣非常古怪的哨笛展示給了勞銘昌。他告訴勞銘昌,這是清末時期“長生道”教派裏用來供奉太歲的禮器。當他吹起那隻哨笛的時候,勞銘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驚駭——因爲他認出了那個聲音,在他剛搬進勞家老宅時,在夜間聽到的細碎人聲裏就包含有這種有節奏的哨聲。這件事情繞勞銘昌對這群人的目的産生了懷疑,難道正是他們在利用勞家老宅下方的地下通道從事一些隐秘的活動?而拉攏他的主要原因又或許就是希望他能夠爲這些隐秘的活動提供某種便利?那麽羅廣勝又在這當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考慮到這些人面對太歲表現出的狂熱,以及他對于“長生道”以及其他勞氏先祖的了解,勞銘昌覺得一張難以捉摸的大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慢慢地張開了。因此2013年春節的時候,他以回濟南過年的借口切斷了自己與聚會成員以及羅廣勝的聯系。
雖然勞銘昌迅速地了斷了自己與神秘團體的瓜葛,可位于青島的勞家老宅仍然讓他倍感牽挂。春節過後,他開始頻繁地夢到到那座房子。在夢裏,房子并不是他見到的那副模樣,而是很早以前自己的祖先還生活在裏面的光景。甚至他偶爾還會夢到老宅修建起來之前,勞家的先祖們生活在小院平房裏的情形。不論夢裏的情形真實與否,它們都形成了一種有力的影響,讓勞銘昌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勞家的老宅上。于是,在2013年4月份的時候,他又悄悄地搬回了青島的老宅裏。鄰居們告訴他,羅廣勝和其他的人從未去老宅找過他,這讓他多少放松了一些。
但這種寬慰并沒有持續多長時間。因爲就在他搬回老宅後沒多久,他又在半夜的時候聽到裏地下傳來的細碎人聲了。不過,那些在地下通道裏活動的人并沒有嘗試推開通向老宅的活闆門——或許他們已經發現那裏上鎖了,或者他們根本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但這仍讓勞銘昌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一方面他想向警方報告這些事情,另一方面又擔心會招到報複——畢竟目前爲止,地下的活動并沒有真正的威脅到他,而且如果他的推測是正确的,那麽那些在地下活動的人肯定知道他的身份。毫無疑問,這件事情讓他的精神一直處于緊繃的狀态。他開始在日記裏想象地下通道裏發生的事情,并且懷疑自己的祖先是不是也在一百多年前從事着相似的行徑。那是某種密教的儀式?或者還包含了某些更加神秘和不可名狀的意義?他曾在曾祖父的手稿裏看到過一些隐晦而又怪誕的内容,讓人很難判斷那究竟是真實的情況還是誇張的奇想。這些思緒也嚴重的影響了他的睡眠。夜晚的夢境開始變得怪誕起來,他經常會夢見一些不可思議的情景和一些匪夷所思的地方。偶爾,他會在夢中見到勞家的先人,并且聽他們談論一些自己曾在書中讀過的瑣事。但每當他醒來,夢裏發生的事情就很快地模糊掉了,甚至來不及記錄下來。但有一件事情讓他覺得特别的煩亂——雖然他在清醒時始終沒辦法清晰地回憶起夢中的情形,但他敢肯定夢中的祖先總有着非常怪誕和誇張的形象,幾乎完全沒有了人形,但夢中的他卻又非常清楚地明白與自己對話的就是早已去世的祖先。
2013年7月份的時候,事情開始急轉直下,甚至變得有些恐怖起來。他開始越來越頻繁地夢見自己的祖輩,甚至偶爾還會夢見一些他之前不曾聽說過的勞家先人——爲此他甚至特地冒險去地下的勞家祠堂裏查看了牌位。按照祠堂裏的記錄,那些出現在夢中的先祖的确是真實存在過的,但他卻始終回憶不起自己究竟是在哪裏見到這些先祖的名字的了。接着,7月31日那天,事情發展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那天夜裏,他在二樓的卧室裏睡下了,卻輾轉了很長時間才進入夢鄉,并且夢到了一些非常怪誕的事物。大概在接近的午夜的時候,他醒了過來。不過,勞銘昌也在日記裏承認他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醒了,或者後來發生的事情隻是另一個怪夢。總之,他聽到了人的聲音,就像以前在午夜時聽到的一樣,非常嘈雜,無法清楚的分辨。不過以往聽到的聲音隻是在耳朵勉強能察覺的邊緣來回反複,但這一次他非常确定,聲音就來自樓下。
于是,他********,悄悄地打開了卧室的門,卻沒有去開燈。樓下的聲音還在繼續,但除了窗戶透進來的些許月光外,沒有任何光亮,完全不像是有人活動的迹象。很奇怪的是,他完全無法分辨說話的内容,因爲它們聽起來像是幾百個人在各自說着毫無意義的詞句一般。那種下水道裏的臭味也變得非常明顯起來,濃烈得讓人頭昏。他勉強支撐着,摸索到了樓梯口。就在這一刻,在那模糊的微光裏,他瞥見了一幅讓他恐懼得幾乎昏厥過去的景象。雖然他後來在日記裏承認,由于隻有窗戶裏透進來的些許光亮,他看到的東西并不真切,很可能隻是光影變化導緻的幻影,但在當時,他覺得自己看見了一個非常巨大的黑影突然從下方的樓梯口前挪了過去。那個黑影比人要大得多,但卻沒有明顯可以分辨的特征,就像是一團沒有确定形狀的影子。而那些細碎的人聲似乎也是由那個影子發出來的——這讓勞銘昌愈發懷疑整件事情隻是一種錯覺——但在當時,他被恐懼完全攝住了,呆立在樓梯口的一側,無法尖叫,甚至連呼吸都停止了。樓下的聲音又持續了一小會兒,然後漸漸地遠去消失了。大約十分鍾後,他終于能恢複了活動,并且立刻回到了卧室裏,鎖上了房門,在床上一直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完全天亮後,他小心翼翼地下了樓,仔細地堅持了屋子的所有門窗以及那扇通往地下通道的活闆門,可所有出入口都是鎖好的,沒有破壞的痕迹。房間裏也看不到其他人活動的迹象,唯一勉強能夠證明前一天晚上經曆的隻有那種濃烈得讓人窒息的惡臭,爲此他甚至不得不打開窗戶進行徹底的通風。在完成了所有的檢查後,他立刻收拾了日用的物品,搬去了青島海洋大學附近的一間旅館。他在那天的日記裏說,他準備盡快離開青島,不再關注與老宅或自己祖先有關的任何事物。但這一計劃顯然沒有得到實施。随後幾天的日記都是非常簡單的寥寥幾筆——在那段時間裏,他白天去老宅裏清點準備帶走的物件,夜晚則回到旅館裏入睡。偶爾,他也會在日記裏談論晚上的夢境,但全都是些毫無邏輯的話語。例如他在8月6号的日記裏聲稱自己夢見了勞家所有的列祖列宗,夢見他們站在一起召喚他過去,然後他又夢見列祖列宗全都融合在了一起,變成了一個擁有着無數頭顱與手臂的醜惡怪物,仿佛希臘神話裏醜惡的百臂巨人。接着,在9号的日記裏,勞銘昌突然又神神叨叨地談到了老宅對自己産生了某種影響,每當他想要離開青島,就會很快因爲一些不起眼的瑣事而打消離開的念頭。而且,他越來越強烈地想要搬回老宅去,甚至即便他不準備去老宅裏清點物件,也會不由自主地向老宅走去。某種恐怖的直覺告訴他,事情不會這樣簡單的結束。魔法也好,宿命也罷,他開始确信老宅裏還有某些未被發掘的秘密在等待着他。
8月11日那晚,他鬼使神差地在旅館結了帳,又帶着行李回到了老宅裏。他在日記裏這樣記叙說:
“夜裏兩點的時候,又聽見樓下有人活動的聲音。不敢去開門。但聲音沒有就此離開。我覺得他們爬上來了。我還聽見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很多人。我從來沒聽過那些人的聲音,但卻明白地知道他們就是我的祖先。我還聽見了勞格林的聲音。我不知道我是怎麽知道的。但我就知道那是他的聲音。他在叫我,讓我跟他一起去海裏的靈山。”
這已經是日記裏能勉強分辨出的最後一部分内容了。在那後面還有一些更加顫抖、潦草,很難稱之爲文字的段落。但那部分内容又被重重地塗掉了,不能辨認。不過有幾個鄰居的回憶,他們在12日那天還曾見過勞銘昌。他的神情有些恍惚,沒頭沒腦地說着一些“自己不能離開房子”“有人在等他回去”的古怪話語。這也是14日居委會的工作人員發現勞銘昌屍體前,人們最後一次看到他。另外,在12日到13日的那個晚上,有幾個住得比較近的居民隐約聽到老宅裏傳出了一些非常奇怪的哨音。但是由于那些聲音的持續時間并不長,而且也沒有驚動太多的居民,因此并沒有得到人們的重視。一直等到屍體被發現,警方開始調查工作後,人們才重新想起了那種古怪的哨音。根據其中一位居民的回憶,那是一個很難用語言描述的聲音。因爲它聽起來就像是尖銳的呼嘯,或者長笛般管樂與哨子吹奏出的奇怪旋律,但同時又包含了一些勉強可辨的發音。但它們實在太過奇怪,很難用我們所知道的聲音來進行類比。
雖然我也希望自己能夠清楚明白地告訴讀者勞銘昌的結局,但他身前留下的文字以及鄰居們的問詢筆錄并不足以清晰完整地推斷出發生在勞銘昌身上的事情。它們給予了我們一個大概的輪廓,同時也留下了充足的想象空間。至于剩下的空缺,我必須再提到另一件在勞銘昌死亡半年後發生的事情。因爲隻有它才能讓我們得以一窺那個陰郁不祥同時也神秘莫測的結局。
我之前已經說過,所有的文件都被送到了山東省文物考古院,并被相關的工作人員悉數整理了出來。這些内容自然也在一個圈子裏得到了公開。許多人都曾閱讀過勞銘昌留下的那些文件或是事件的概括叙述,而他們的看法也五花八門。比較主流的看法相信勞銘昌似乎招惹到了某個秘密團體的敵意,并且最終讓他送了命。同時絕大多數人都相信日記最後的離奇内容隻是勞銘昌在精神持續緊繃的情況下産生的錯覺而已——當然那個秘密團體或許也裝神弄鬼地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2014年2月份的時候,幾個山東省文物考古院的研究員回到了勞銘昌的故居,并進入位于地下的勞家祠堂做了詳細的考察。于此同時,文物考古院也将事情通報給了青島市公安局。總局對于這一情況表現出了高度的重視,并且針對日記裏提到的那一團體進行了多次偵查摸底。3月下旬,在明确了團體的成員組成後,公安局調集警力展開了突然的搜捕行動。行動的過程沒有太多可以叙述的地方。我所知道的是,搜捕人員隻抓捕住了幾個團體的外圍成員,大多數核心骨幹早在搜捕人員到來前就通過聚會地的一條暗道,躲進了青島市的下水道系統裏。
由于那一帶新舊下水道管線相互交叉,情況非常複雜,而參加行動的人數又不夠展開系統的搜索,因此前線指揮臨時決定安排兩人一組,分十個小組,在支援到來前先進入下水道查探情況。指揮要求各小組以及小組與地面間保持無線電聯系,并且強調了行動的危險性,警告隊員不要貿然接近。但實際上,在這十支隊伍裏隻有由尹舟與馬小武組成的小組真正遇到了一些事情,其他幾個小組完全徒勞無功。但那兩人的叙述也始終都沒有寫入官方的報告裏。在這二人中,我隻與尹舟有過深入的交談,而小組的另一位成員馬小武卻始終拒絕談論那天發生的任何事情。
根據尹舟的叙述,他們兩人那天被分配去搜索一條向南的下水道。兩人走了大約十分鍾的時間,漸漸地發覺下水道污濁的空氣裏多了一種非常古怪的臭味,但在當時他們也沒有多加留意。黑暗幽閉的管道給了他們一種奇怪的錯覺,就好象自己正在與那個熟悉的有着光線的世界越行越遠,深入了某個埋藏着無窮秘密的異界。在路過一條管道時,馬小武聽到了一些非常細微的人聲。于是兩人做了個彙報,然後順着聲音摸了過去。那是一條非常古老,可能已經停止使用的管線。地面上沒有積水,隻是有些潮濕。空氣雖然彌漫着下水道裏混雜的惡心氣味,但那種之前就察覺到的古怪臭味卻也明顯的加強了,似乎也包含着不祥的韻意。随後,手電筒的光線照亮了一具倒在下水道岔口邊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