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葉三說出心中的一席話後,胸中驟然開闊起來,他覺得自己的良心已經洗淨了,無論有多少罪孽,無論有多少肮髒,他隻需要用血,來證明自己的目的,一切都純淨了,沒有了怯意,沒有了浮動。他相信,大明朝的血性和脊梁并沒有消亡,猶如在守土最後的時刻,無數的文武官員殺身成仁之際,他們最後的選擇是尊嚴。
此時此刻,朱見深那顆年輕的心再次被葉三的氣概給深深地打動了,因爲代表的是皇權,有他支持,大臣們是一條船上的,沒有辦法隻好追随葉三。葉三專注地看着朱見深,讓朱見深心裏說不出的恐慌,當他觸及到葉三的目光,心頭更是一陣狂跳窒息,腦子裏一片空白,根本無法去思考葉三表述的可行度,更别說思考這政策究竟會帶來什麽樣的後果。
“皇上……”葉三滿懷希望地看着朱見深。朱見深神色慌張,有些不知所措,他的手緊抓着龍袍,他此時此刻實在集中不了注意力判斷對錯,他隻好問道:“葉愛卿,正如大臣們說的那樣,萬一變法失敗,會有什麽後果?”
葉三輕輕苦笑道:“如果變法失敗,皇上可以任用新的閣臣,比如那些迎合地主、缙紳、權貴的大臣,而臣将和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僚在黃泉路上作伴,死在一起。”
聽到葉三說要和如此衆多的朝臣死在一起,朱見深的情緒頓時又是一陣恐慌:“愛卿是要堅持到底,不推出新政就願意以性命相抵?”
葉三道:“臣意已決,絕無更改。”
朱見深緊張的也不知道怎麽是好了,根本想不出對錯,就唯唯諾諾地說道:“既然如此,朕支持葉閣老的新政,望衆位愛卿也能齊心協力,共赴國難。”
就在衆位大臣也在彷徨之際,兵部尚書黃啓忠站起來,跪倒在地:“老臣支持葉閣老!新政并非一定會失敗,否則葉閣老也不會提出來。老臣在沙場上九死一生,守土盡責是死,力挽狂瀾是死,有什麽好怕的。”
禦前廷議在兵部尚書黃啓忠的一句話後結束。二月二十日,在皇極殿禦門外面的空地上的情景依然如故,無非是一大群朝廷官員在等待太監傳旨取消早朝。朱見深自從登基以來,并不經常參與日常朝會,隻是偶爾召見一些比較重要的大臣咨詢政務。今天是個陽光明媚的日子,但是葉三卻有一絲陰影在心頭浮動,總感覺周身陰風習習,或許是強烈的陽光曬得人頭暈,産生了錯覺。從衆臣平靜的表情看得出來,絕大部分人并不知道新政的事兒,王翺、黃啓忠等大臣并未将機密洩露出去。
就在這時,尚銘從角門邊走到了台階上,大夥一看傳旨的是司禮監掌印,立刻意識到宮裏要說什麽具體事情了。而葉三自然知道尚銘要傳什麽聖旨,他心裏的那一絲浮動突然使自己變得很緊張,面對這樣心裏也沒底的大事,不能不讓人緊張啊。
尚銘用莊重的神情環視了禦門前的百官,不緊不慢地展開一道黃娟,深吸了一口氣,盡量大聲地喊道:“皇上有旨……”很快,禦門前就一片嘩然。在掌印太監念聖旨的時候亂說話,實屬罕見,因爲有抗旨的歉意,是殺頭的大罪。聖旨剛一念完,許多官員就圍住了葉三。
“這樣大的事,下官等怎麽從未聽聞,葉閣老,您知道是怎麽回事兒嗎?”
“葉閣老,新政在禦門前昭告天下,後果不堪設想啊!”
汗水順着葉三的額頭從眼角流進了眼睛裏,鹹鹹的腌得他眼睛一陣刺痛,加上強烈的陽光在眼前閃耀得他頭昏腦脹。葉三從人群裏擠出來,站到第一層台階上,看着百官。無數眼睛也看着他,議論之聲漸漸安靜下來。朝廷的官員經過清理整合,有資格上朝的這些人中間,絕大部分都是葉三的人。
“成化新政是我提出來的……”葉三緩緩地說道:“經過内閣大臣和部堂堂官商議,這才昭告天下。我知道,很多人的利益會蒙受損失……”蒙受損失的人并不是文官們,而是權貴及地方缙紳。因爲頒布新政的政策對文官的利益有所保障,比如部分地方稅收由地方官支配,部分陋規的合法化,還有國庫補貼等等,給官員增加的收入足可以彌補因繳納土地稅帶來的損失,新政給他們帶去的好處遠遠多于損失。但是地方缙紳對輿情影響很大,官員們最大的擔心不是自己得到了多少實際好處,而是要面對輿情,包括親朋好友的壓力。
人群裏有官員喊道:“葉閣老。仁政才是正途啊!新政會被人說成橫征暴斂!”
“按地價收稅,收成不好時,朝廷豈不就是強取豪奪?”
葉三用官袍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喊道:“诏書已昭告天下,覆水難收,願諸位同僚以國家大事爲重!都散了吧,回去各司其職。”
很顯然大部分人都對新政沒有好感。葉三離開了禦門,回到内閣值房,一面知會司禮監掌印尚銘選拔太監前往各地組建稅廠,一面又下達政令:革新京察與外察,今後官員升遷的标準改變爲對新政的執行态度。
新政突然頒布之後,人心浮動随處可見,各大衙門裏的氣氛十分緊張。聖太夫人唐甜親自給葉三送來了一件軟甲,要他穿在官袍裏面。這些細節讓葉三意識到了危險。刺殺閣臣的事似乎不可思議,好像不可能發生,但是葉三知道,這種事絕不是沒有可能。
内閣值房外的樹木發出了新嫩的枝桠,在微風中輕輕搖曳,葉三的心也在不安中浮動飄搖。葉三很快想到了西大營,這是一支自己控制的精銳武力,在這個時候,他再次感受到,當初把組建軍隊作爲布局的第一步是十分明智的。
“來人!備轎。”葉三對值房外面喊道。在徐玉英和玄衣衛、錦衣衛衆多侍衛的護衛下,葉三離開了内閣,徑直前往德勝門,他想看看手裏的這支精銳部隊。他登上德勝門的城樓後,西官廳下達了命令,讓正在校場訓練的西大營全軍道德勝門下集結。
“咵咵咵……”整齊的腳步聲漸漸在城樓下回響,猶如鍾鼓之樂,非常有節奏感。葉三的眼睛頓時一亮,極目望去,隻見各營官兵衣甲劃一,陣型嚴謹,數萬步騎猶如鋼鐵洪流一般彙集到德勝門下。
眼前的情景讓葉三有些震驚,他在軍隊裏也呆過不少年,就從來沒有見過軍紀如此整肅的軍隊。而且動員能力之快,實屬罕見。葉三剛到德勝門的時候,西大營還在校場分散訓練,不足一刻鍾的時間,各營已經組成了整齊的隊形,有條不紊地開進到德勝門前集結了。
在春天的明媚中,軍隊散發出的剛陽之氣,頓時洗刷掉了葉三心頭不時浮動的陰影。葉三忍不住從椅子上站起來,立在城頭,滿懷激動地看着城下的洪流。這時楊秋遲、廖正軍,還有章程、葉孤城、劉德新、彭壽等一幹将帥從石梯走上了城頭向葉三執禮。葉三指着城下的軍隊,欣慰地道:“你們不負我的托付,将西大營帶得很好。”
章程仰起頭,毫無謙虛之色,得意地道:“末将每日都向将士們說明大人的遠大理想,民族大義,國家重任。兄弟們隻敬重大人一人,在任何時候,無論刀山火海,隻要大人一聲令下,西大營全軍六萬五千三百一十人,必定前赴後繼血戰到底!”(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