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撲朔,雪花鋪天蓋地落下,很快侵占了各地。随着天色的昏暗,一盞盞散發着微弱橘色光芒的燈在黑暗中閃爍,在冷冽的寒風中飄飄蕩蕩。
姜文毓剛剛去安頓好宮中衆人,踏雪回到纣王寝宮。她扶着侍女的手慢慢走到殿内,早有宮人上前服侍着她更衣。她迅速打量了周圍一遍,沒有什麽差錯。盡管纣王身邊裏三層外三層圍了很多人,但一個個都寂寥無聲。
見她進來,衆人剛要行禮,便被姜文毓擡手制止了。快步走到纣王身邊,仔細地打量了半響卻有些失神——這麽多年,她還是第一次如此坦蕩地望着纣王,沒有任何矜持禮節,也沒有曾經的羞澀算計。隻見纣王的臉色同外面飄落在地上的雪一樣白,雙目緊閉,似乎很痛苦。
她歎了一口氣,轉身吩咐巫醫道:“好生照料大王,日後——等等。”她忽然想起來什麽,仔細看了眼跪在的衆人:“姬美人呢?”
衆人面面相觑,最後還是黃妃奏道:“啓奏娘娘,姬美人大約……是傳膳的時候就不見了,嫔妾這就派人去找她。”
“不必了。”姜文毓冷笑,接過了侍女手中的藥碗,撥了一下慢慢道:“也用不了這麽多人在這裏——都下去吧,今日亞相進獻了些許皮衣,已經分配到各宮了,算是體恤各位妹妹。”
下面黃、楊二妃對視一眼,不約而同道:“謝娘娘恩典,嫔妾領命。”拜畢,她們各自帶着侍女回宮,姜文毓又打發了幾個人,現在纣王身邊便隻剩下她和一位巫醫。
“先生請起。”見衆人散去,姜文毓方才溫顔道。
巫醫謝恩坐下,垂首聽命。見此,姜文毓也開門見山道:“敢問先生,大王的傷究竟如何?現在這裏沒有外人,大王也昏迷不醒,先生不妨直言。”
“這……”巫醫有些猶豫,他謹慎道:“回禀王後娘娘,大王身體已經無恙,隻要好生休養……但是大王至今還沒醒,大概是過于勞累的緣故罷……以大王如今的狀況,隻要不發怒自然是無事的。”
“無事便好。”姜文毓颔首,寬慰道:“那樣本宮便放心了。今晚本宮守在這裏,先生也無需勞累了,請去偏殿休息吧。”
正說着話,姜文毓猛然感覺到纣王似乎一動。她疑惑地眨了眨眼,再看纣王依舊是原來的模樣,阖眼如死屍一般躺在那裏。也許隻是錯覺?姜文毓且将這件事壓下,親自将巫醫送到寝殿外。
雪依舊紛紛揚揚地落下,洗滌世間無盡塵埃。
她不覺有些恍惚,隻是盯着落雪發呆。想來重生到過去已經有兩三年了,很多時候午夜夢回,姜文毓依舊害怕這隻是個夢,一場虛幻的、聊以慰藉的美夢。她不再是那個忠言進谏、溫順淑德的殷商王後,也不是那位無力保護自己和孩子的母親……現在,整個大商都被她握在手裏。
“娘娘,外面過于寒冷,還是回去吧。”侍女在一旁勸她。
“不用了,我想自己待一會兒。”她擺手,黑眸中閃過一絲哀傷:“都退下吧。”
侍女聽命退下,不覺天地間又隻剩下她一人。纣王卧病在床,是迅速了結這段仇恨還是轉身離去?姜文毓細細琢磨了一下,她覺得自己狠不下這個心。雖然對蘇妲己恨得欲食其血肉……但一切的罪魁禍首,不是纣王麽?
終是原地躊躇,不知如何抉擇。
遠處有人踏雪而來,不多時便走到她面前,正是申公豹。他仍是一身道袍,站在雪地裏凝望着姜文毓,稽首道:“大王安否?”
“無大礙。”姜文毓抿唇一笑,随即又愁容滿面:“不必多言,道長如何打算?我自是全聽道長的。”
“我瞧你是下不了手,把問題丢給我吧!”申公豹難得嬉皮笑臉地笑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态後闆了闆臉,正色道:“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娘娘好自爲之。貧道此時來主要告知兩件事:其一那邊的事情已經辦好;其二,我師尊命人來查探了。”
“你師尊?”姜文毓吃驚道:“那是?”
申公豹扯了扯眼皮:“……我師尊,呵,當然是個聖人。”他神色平靜,悠然道:“無非是告訴你一聲,有我呢。”
“那……”她有些迷糊,想了想還是莊重道:“多謝道長了。”
“不謝。”申公豹懶懶道。他眼珠子轉了一圈,突然神色一謹:“那是誰?”
姜文毓順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了一個閃過的黑影,十分眼熟。“多謝道長,先告辭了。”她不敢确定那個人的真實身份,匆忙告辭跟去。
四周靜悄悄的,她不由得放慢腳步。
昏暗的燈光下,纣王和衣坐在榻上,臉色陰晴不定。目光移到地上,隻見纣王腳上什麽都沒有穿,周圍一片淩亂有匆忙之狀。姜文毓定下神,微笑着迎了上去:“大王醒了?怎麽沒有叫妾身?”
“剛醒。”纣王上下打量了她幾眼,似乎是在懷疑她剛剛去了哪裏。
“大王睡着的這會兒,申大人帶來了一個消息。”見此,姜文毓不緊不慢道:“最近姬美人行爲詭異,于是妾身一直派人盯着她,終于抓到了把柄。”
“哦?”纣王沉吟,但他的重點不是這裏:“交給了申公豹查辦?”
“當然不是,妾身怎麽能私自聯通外臣。”姜文毓自然是矢口否認:“妾身派人搜索數日沒有結果,想到那西岐能人異士尤其多,于是幾個時辰前大王派比幹審查此時時候,妾身特意請大人幫忙,想必申大人也是受亞相的委托吧。”
纣王靜靜地聽着,也沒發現什麽疑點,于是揮手再問:“那麽結果是?”
“大王身子剛好,這等小事就不要……”
“不妨,你隻管說!”
姜文毓盈盈一拜,用極度擔憂的口吻道:“妾身發現姬美人動用異術,私自同西岐傳遞消息……因爲先前妾身無從觀知其中奧秘,故而隻能眼睜睜看着她把消息傳遞出去……剛申大人禀告,西伯侯有意取而代之。”
她說的煞有其事,其實不過是自己的臆測……事出突然,姜文毓隻能拿這個堵住纣王,從她素日的觀察來看,西伯侯絕有此心,不過苦于沒有證據罷了。
“好,很好!”纣王聽罷怒道:“好一個忠臣賢良,孤真的是看錯了!立刻宣黃飛虎入宮——”他停下來,咳嗽了兩聲。
“大王何必如此動怒。”姜文毓歎聲勸道:“如今妾身尚無證據,而且後宮之事尚未處理,等到大王康複了也來得及……”
“怎麽來得及!等孤明早醒來,指不定這江山都易主了!”纣王暴躁地站起身,由謀反又想起蘇妲己:“王後,那三個反賊呢?”
“回大王,費仲就地處死,姜環和蘇妃已關押。”
“……走,孤今晚先把他們給料理了,再來處理西岐!”
***
“娘娘……娘娘救我!”
蘇妲己蜷縮在陰冷黑暗的牢獄中,雙目痛苦地緊緊閉上,口中低聲呢喃。寒風吹到她的身上,她驟然驚醒,隻見四周空蕩蕩的,隻有一個士兵在靠着牆打盹。
下意識想要施展法術逃脫,蘇妲己恨恨地發現自己被符咒控制住,不得施法。她将手向後伸去,想要揭下那層符紙——手立刻像是被灼燒似的縮回,她渾身顫抖着。
使盡了各種方法,蘇妲己還是無從逃脫。不由得雙眸含淚,她想起了早死的兩位姐妹,還有軒轅墳的衆妖。窗外雪花飛舞,可當初輝煌時光一去不回了!纣王,纣王……這次會逃脫麽?她努力想着翻案的各種可能,最後絕望一歎。
“小妖蘇妲己,今日爲完成使命落入囹圄,望娘娘看在小妖姐妹相繼慘死的情形下,救小妖一命!”
她朝着那個狹小的窗口下拜,默念着祝詞。可惜呆呆地等了好久,女娲還是沒有任何回應。心灰意冷之下,蘇妲己在心中痛罵,爲了遙不可及的‘得道成仙’,她們姐妹究竟付出了多麽慘痛的代價?想她一屆千年狐妖,竟然鬥不過區區一個凡人女子!
心有不甘,蘇妲己同時感到了饑餓。她揉了揉肚子,看了眼不遠處的士兵。兩眼燃起層層火焰,蘇妲己輕輕咳嗽了一聲,那士兵沒有反應,于是再次輕咳了一聲。
“喂,你有什麽事情?”那士兵抹了把臉,不耐煩道。
“你……可以過來一下麽?”蘇妲己柔柔道:“能不能幫我一個小忙?”她深知這樣的語氣最能激起男人心中的保護。
那士兵果然走上前來,臨近她又有些遲疑,到底這是反賊,還是纣王的寵妃:“娘娘有事請說。”
“我有那麽可怕麽。”蘇妲己幽幽的歎道,掙紮着向前爬去,衣衫在‘不經意間’滑落一半。“我好冷……哥哥,你能幫我暖暖麽?”
“……當,當然。”縱然沒有妖術,蘇妲己也是魅力四射。那士兵果然色眯眯走上前來打開鎖,料想對方不過是爲弱女子,不會有什麽事。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衣服脫了給妲己,在一旁坐着看他。
蘇妲己媚眼如絲,嬌聲道:“人家……人家要你抱。”
士兵滿臉通紅,不過在黑暗中看得并不是很明顯。他嗫嚅道:“那……那好吧。”于是伸手摟住妲己,妲己順勢躺倒他的懷裏,上下其手。
“娘娘……”士兵不安地動了動。
“不要叫我娘娘。今晚,我隻是你的。”蘇妲己捂住了他的口,貼在他身上磨蹭了一會兒,才裝作不經意道:“身後沾了什麽讨厭的東西?你幫我取下來……”她喉如火燒,雙手細細的撫摸士兵肌膚,感受其中的溫度。
對方卻是聽錯了,一把将她衣裙扯下扔到地上,其中包括那道符紙。
“我的娘娘……現在可以了吧?”士兵急不可耐道。
蘇妲己妩媚一笑,感受到體内的妖氣回歸,心滿意足道:“當然可以了啊——”她話音未落,一把長矛從黑暗中向她飛來,伴随着纣王的怒斥:“奸夫淫\婦!你們竟然敢!”
火光乍然顯現,渾身殺氣的纣王同姜文毓出現在走道裏,蘇妲己一急之下側身躲開,那長矛直直地插到士兵胸口,不多時血流滿地。
蘇妲己咽了下口水。
隻聽纣王氣急敗壞道:“孤還以爲你是被人利用了,或是有什麽難言之隐——現在看來,什麽都不必說了!”他喘了口粗氣,顯然過于激動了:“孤要親手殺了你!”
他舞劍向蘇妲己刺來,剛剛獲得了自由的蘇妲己自然不甘願束手就擒,先是閃躲。很快她便被纣王逼急了,用妖術回攻。可惜妖術對于帝王來說作用并不大,蘇妲己惱羞成怒,側身躲過纣王的利劍,然後飄到半空之中。猝不及防地從半空中飛下,她一把掐住纣王的脖子張口咬下——這是狐妖最自然的攻擊手段,甚至忘了眼前的人是誰。
纣王一聲慘叫,随即頭顱砰的一聲落到地上,骨碌轉到黑暗之中。
蘇妲己仍舊手中抓着纣王的另外屍身,雙目通紅,顯然早已失去理智。她大口咀嚼着纣王血肉,一時間周圍盡是血腥之氣。吃完兩人身體,她回眸看了眼呆在那裏的姜文毓,陰陰笑着。
“姜氏,現在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