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爲這座醫館普普通通，沒想到進去後卻别有洞天，裏面隔絕了外面的喧嚣。我跟在小童後面，一路行走在假山水榭之間，沒想到這座醫館遠遠比外面看起來大上許多，也不知道饒了多少彎，小童終于在一處庭院前停下。庭院中種了許多墨竹，還曬了許多不知名的藥草，腦海裏想起了小童對他師兄的評價，搖搖頭，也不知道是不是屬實。
“師兄，人我帶來了。”小童上前敲門，我在身後等待，懷裏的煩煩情況越來越差。
“進來吧。”一道慵懶的聲音傳來，聲音似乎有些熟悉，我一時間又想不起來。
“跟我來。”小童将門推開，示意我進去。我懷抱着煩煩，舉步踏進。房間是一個普通的房間，原本應該放書架的地方堆放了許多藥草。
“是誰要看病？”一個身着月牙色錦緞袍的男子從屏風裏邊走出，一邊走一邊打呵欠，似乎沒有睡飽一樣。
“是你！？”我見到來人，驚呼出聲。
“看你面色紅潤，不想被疾病纏身，沒事就請回吧。”男子将眼皮掀開，隻看了我一眼便想走回屏風裏面。
“你不記得我了嗎？”我問，想不到昨日帶我進城的男子竟是柳醫師的第子。眼見他不想理我，我不再繼續糾纏，而是将煩煩送到他面前，急忙道：“幫我看看煩煩！”
男子停下，接過我手裏的煩煩，煩煩欲反抗，奈何沒有力氣。
男子隻瞧了煩煩一眼，随後皺眉，我着急道：“怎麽了？煩煩的傷很嚴重嗎？”
“它最多還可以活五天。”男子開口道，我臉色刷的變得慘白，怎麽會這樣！
“你一定要救它！”我焦急道。
“他不是受了傷，而是體内淤結了一口氣，隻要出了城就沒事了。”
“真的？”
“信與不信都随你，我隻能告訴你，這鳥兒若繼續呆在城中，不出五日，它必會喪命于此。”男子說完，将煩煩送還我手中，随後對一旁的小童到：“童兒，送客。”
我躊躇了幾下，最後還是跟着笑小童出去了。
一直出了醫館，我都混混沌沌的，想到男子的話，我往城門口走去。
我出城後一句沿着記憶裏的道路行走，到野外的時候，煩煩的精神比剛剛好了一點兒，煩煩這樣果真是因爲不适應裏面的喧嚣嗎？
一路行到送望亭的小道上，我懷抱着煩煩，心想，皇宮有結界，我進不去，那要怎樣才可以見到那一身紅袍的人兒呢？我低頭行走，郁悶的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兒，一時間不知道怎麽才好。
“阿凝，你去哪兒了？”一道聲音自我前方傳來，這聲音竟比煩煩的聲音還動聽許多。
我心頭一熱，擡頭，見送望亭中，他一身紅衣。身體辦倚在亭子的柱子上，正對着我微笑。
“我，我……”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答，想起昨日的夢，一抹恐懼襲上我的心頭。
“我去城裏找你了……”
“找我？”
“嗯，昨日你沒有來，我以爲你出了什麽事，所以，所以……”我将頭壓得很低，生怕他和昨夜夢中的人一樣惱怒我的離去。
“……”
許久後都沒聽到他的聲音，我擡頭，見他臉上挂滿了欣慰，他嘴角輕啓，一聲淡得不能再淡得聲音從他嘴裏流出，如同一片羽毛一樣在我心頭蕩起了漣漪，他說：“阿凝，謝謝。”
“你不怪我嗎？”我依稀記得夢裏的他很生氣。
“我怎麽會生氣，高興還來不及呢！”我微笑，随後又道：“快些過來，我給你帶了吃的。”
“嗯。”我點頭，朝着送望亭奔去，隻覺得心裏暖暖的。
“唧唧~”煩煩低鳴，從我懷裏掙脫出來，我雙眼一亮：“煩煩，你沒事了嗎？”
“唧唧~”煩煩點頭，随後不再理會我，朝着萬年桃飛去。
我眯起眼睛，一顆懸起來的心終于放下，看來那人是對的。
“怎麽了，這麽開心？”
“沒什麽。”我搖頭，臉上是滿滿的笑容，他見我不說，也不再問，而是催促我常常他帶來的點心。
我将點心從送望亭中的石桌上拿起一塊，遞到口中，一股暖流流遍了我的全身。我不由得發出感歎：“這點心比我昨日吃的還要好吃！”
“哦是嗎？”
“嗯。”
周圍又恢複了平靜，我的一顆心在撲通撲通的跳，等了許久，也不見他開口解釋昨日的事情，我吃了幾口便将點心放下，對上他的目光道：“你昨日怎麽沒有來這裏？”
“……抱歉。”他什麽都沒有解釋，開口便隻有這兩個字，我的眼裏暗了暗，默默地抓起幾個點心，一把塞到嘴裏，硬是擠出一抹笑容：“沒事兒，也沒多大事兒！”隻要你平安就好。後面的話我沒有說出來，而是讓它們随着點心一起下咽。
“對了，他們都喊你玄帝，我叫你什麽好呢？”我低頭做沉思狀态。
“什麽都可以。”他目光依舊溫柔，伸手從發上取下一片粉色的桃花花瓣，将它自手心吹落，花瓣被風兒帶着打了幾個轉兒，最終消失在送望亭外。
“是你說的哦，那我以後就喊你紅玄好了！”我蹦哒到他身邊，微笑的眯起眼睛。
“紅玄……”他嘴角輕喃，似乎在品味這個名字，随後揚言望向我，輕聲問道：“爲何是紅玄呢？”
我嘻嘻一笑，道：“因爲你發上的一縷紅絲。”
“是它？”紅玄将右耳後垂下的一縷紅絲拿到跟前，嘴角勾起：“也好，日後就喚我紅玄吧。”
“嗯！”
……
“紅玄，你不吃點心嗎？這點心比昨日媽媽給我吃的還要好吃！”我擦擦嘴，不由得再次發出感歎：“甜兒不膩，入口即化，果然皇家吃的東西不能和别處相比。”
紅玄聽到我的話不由得皺了皺眉：“媽媽？昨日你是在哪裏吃的東西？”
“哼！提到這個我就來氣！”我蹭的站起來，滿臉怒氣：“昨兒個我進城後找不着皇宮在哪處，瞧着天色也晚了，好不容易找着一條熱鬧的街道，于是上前詢問，結果被幾個姐姐拉進屋裏。”
“……”紅玄在靜靜聆聽，隻是他眉間隐隐有一股黑氣缭繞，右手上捏的桃花已化成汁液，在他指間留下一絲桃花香。
“後來，有一個姐姐進來了，端來了好幾種點心，我開始以爲她們是好心待我，所以心裏也感激她們，誰知道。”我頓了頓，繼續道：“誰知道那媽媽竟然逼我簽下賣身契，我當然是不肯啦，于是她便喊出幾個人高馬大的護衛，硬是要逼我簽字，還将煩煩打傷了！”
“豈有此理！天子腳下竟敢知法犯法！”紅玄面帶微笑，隻是這笑讓人有幾分不寒而栗。
“我瞧着她們也不是好東西，于是我就教訓了她們一頓，最後逼那媽媽帶我去皇宮……”說到此，我聽了下來，猶豫着要不要問紅玄那灰袍的老道人是何人，想來想去還是不問了吧。
“阿凝，你可知道那逼你簽賣身契的地方叫什麽？”
我想了想，回答道：“那媽媽提過，好像叫暄蘭閣。”
“暄蘭閣。”紅玄輕喃了一遍，随後一掃眼裏的陰郁，對我道：“阿凝，日後随我回皇宮可好？”
我沒有回答，而是輕輕搖頭。
“爲何？”紅玄疑惑道：“你一個人無依無靠，在這裏風餐露宿的，爲何不随我回去？”
“紅玄，我喜歡這裏的生活。”我走近紅玄，望着送望亭外的景色，首先是桃花燦爛的萬年桃，再是青色的草地，更遠些是渡口，再是一片波濤的江水，這一花一草，一山一水伴随了我三百多年，我已經習慣在這裏生活了。當某種東西變成習慣，就很難割舍。
紅玄似乎還想說些什麽，我回以他淡淡的一笑：“我和煩煩都喜歡這裏，煩煩比我更依賴這裏，它不喜歡城裏的喧嚣。”
“那你呢？”紅玄突然問道。
我愣住了，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答。我喜歡嗎？以前大概是喜歡的吧，以前好像默默的發誓，以後化形了一定要去城裏走上一遭。可是，經曆了昨天的事情後，我不能确定我還喜不喜歡。
“紅玄，我們不說這些了。”我伸了伸手臂，活動一下筋骨，全是将胸前的一口悶氣散盡了。
……
第二日，天蒙蒙亮我就起來了，煩煩在我旁邊睡得正香，我凝視了它片刻，起身出去尋找食物。幫煩煩采集的晨露與嫩竹，放于它的身旁，隻等它醒來食用。
昨日回來後煩煩的情況比在城中好多了，可是身體還是有一點點虛弱，煩煩每次都是因爲我才涉險，日後定不能讓它再這麽莽撞了。
我走出洞府，送望亭處那麽紅色的身影還未出現，我爬上萬年桃，挑了一根粗大的樹枝便躺上去，一手枕在腦後，一手遮住頭頂的亮光。
呼吸間都是桃花的香味，就像是待在他的懷中一樣，我嘴角咧開一個好看的弧度，迷迷糊糊的又睡了過去。
有微風吹來，吹動我白色的裙擺，有桃花在我臉上親吻。
……
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我正欲伸手擋住太陽刺眼的光芒，一把折扇将我臉上的太陽遮住。
我起身，見紅玄不知何時已經到來，此刻他正坐在我的身邊，低頭對我微笑。
“紅玄，你什麽時候來的？”
“剛來不久，見你在樹上睡得正香，于是也上來瞧瞧。”紅玄頓了頓，将視線投去那起伏不定的江面上，繼續道：“沒想到這樹上的風景也别有一番滋味。”
“唧唧~”這時候煩煩也從洞府飛出，撲到我的懷中，蹭了蹭我的臉頰，歡快的鳴叫。
“我看這鳥兒不似平常的鳥兒，那****便想問這是什麽鳥兒，後來聊着聊着忘了詢問。”紅玄的注意力被煩煩吸引，伸手逗弄着煩煩的翎羽。鼻尖是他若有若無的桃花香，這香竟比萬年桃上的花香還要好聞，一顆心變得不平靜，臉上出現一抹紅暈。
“唧唧”煩煩似乎也喜歡紅玄，不由得跳進了他的懷中。我側頭看他，隻見他的目光全部投入到煩煩身上，太陽照射過來，可以清晰的見到他臉上一層白色的絨毛，他嘴角勾起，俊美的臉上洋溢着笑容。我不由得看癡了去，回過神來隻見他黑色的眸子對上我的視線，我的心撲通撲通的跳動，我隻覺得臉上一熱，随即将視線移到别處。
“阿凝，這鳥兒是什麽品種，着實有趣。”紅玄一邊和我說話，一邊逗弄一煩煩。
我猶豫了片刻，最後回答道：“煩煩是鳳凰族中的青鸾鳥。”
“鳳凰族？”紅玄疑惑：“是傳說中的神獸嗎？”
“嗯。”我點頭。紅玄略顯吃驚，不過也隻是一瞬間。
“聽你喚它繁繁，是繁華三千之意嗎？”
我尴尬的一笑，嘴角抽了抽回答道：“算是吧。”如果我告訴他是煩人的煩，煩惱的煩，不知道紅玄會做何感想。
“鳳繁鳳繁，倒也是個好名字！”紅玄嘴裏反複咀嚼這兩個字，似乎對這名字頗爲滿意。
鳳繁，煩煩的名字到了紅玄嘴裏就瞬間變得高大上了起來，我在旁邊保持沉默，思來想去，最後覺定還是不告訴他煩煩的真名了！
“唧唧~”倒是煩煩，似乎聽懂了紅玄的話，在紅玄腿上歡呼雀躍。
我見紅玄與煩煩玩得開心，于是跳下萬年桃，擡頭對樹上的紅玄問道：“今兒個給我帶了點心嗎？”
“在亭子裏。”紅玄回答。
“謝了！”說完我直奔送望亭去，也不走正路，直接從萬年桃下的石堆爬上去。
隻見亭中的石桌上，整齊的擺放着幾個包裹，我走過去一一打開，頓時幾種精緻的點心便呈現在我眼前，裏面還有一壺小酒，一隻燒雞。
我撕開一個雞腿，左手拿着酒壺，一口肉一口酒的就吃了起來。待到将桌上的燒雞吃的七七八八的時候，打了一個飽嗝，一股酒氣翻騰出來，我扇了扇鼻間的酒氣，将視線投向萬年桃上。
“奇怪了，怎麽有兩個紅玄？”搖了搖頭：“怎麽又變成三個了？”
不行，我一定要搞清楚，起身走向萬年桃的方向，隻覺得頭重腳輕，向靠近紅玄，不知道爲什麽，身體卻不聽使喚直直從送望亭處跌了下去。
“阿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