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數十天,他總是站在樓下,看見她下班回來也不打招呼,像個陌生的路人一樣。蘇筱喏有些莫名其妙,既然他不挑破,她也就完全當個沒事人一樣。後來有幾天,她發現隻要将卧室與客廳的燈熄了,樓下就會傳來車子引擎發動的聲響。
這天下班,蘇筱喏正在菜市場裏買菜,孟溪打來電話,語意夾着哭腔:“蘇蘇,我出車禍了,你能來一下醫院嗎?”
手裏提着幾條鲫魚,“啪”地一聲墜地,那鮮活的鲫魚從口袋裏跳出,在地上一闆一跳,她心急如焚問道:“什麽?車禍?嚴不嚴重?”
孟溪的聲音從聽筒傳進耳裏,“還好,不嚴重。”她松了一口氣,想着她能給自己打電話,意識還這麽清楚,想也不見得太嚴重。
魚也忘記了撿起來,就匆匆攔了一輛車去醫院。甫一踏入醫院,心頭就湧上些許反感,自從上次流産之後種下的陰影,一聞到醫院厚重的消毒味就覺得心裏難受。她在皮膚科找到了孟溪。彼時,孟溪靜靜坐在椅子上,額頭纏着沙布,布上沁着一點點血紅,手肘也被紗布繃着,濃身亂蓬蓬的,衣角也破了個洞。她心裏一驚,上前将孟溪看了個遍,“我的天啊,你怎麽搞得?怎麽會出車禍呢?”
孟溪強顔笑了笑:“蘇蘇,你也别擔心,就是一些擦傷,你看我現在不正好好的麽?”
蘇筱喏憂心忡忡問:“那醫生怎麽說的?”
孟溪說:“醫生說調養一個星期左右就沒什麽事了。真的就是輕傷而已。”
蘇筱喏這才松了一口氣,又問:“怎麽回事?好端端的竟然出車禍了?”
孟溪尴尬一笑,扯得臉上的傷痕劇痛,連忙“唉喲”了一聲,又說:“我不就是過個馬路麽,沒注意到是紅燈,就這麽闖了個紅燈,所以……”
蘇筱喏倒抽了口氣,少不得罵咧她:“孟溪啊孟溪,你以爲身子骨是鐵打的麽?還好這次隻是皮肉傷。”心裏隐約覺得不對,又問她:“你怎麽會沒看到是紅燈呢?你當時在想什麽?”
孟溪垂着頭,撣了撣衣角的灰塵:“我……我當時就在接電話而已,一時忘了在過馬路。”
蘇筱喏搖了搖頭,說:“你呀,什麽時候也覺得這麽粗心大意了?還好隻是皮外傷,要知道每年死在車輪底下的人早就不計其數了,我可不想你去湊數,以後一定要小心點,明白麽?”
孟溪點頭如搗蒜。蘇筱喏看了看天色已經漆黑,扶着孟溪出了醫院打了一輛車,剛上了車,孟溪有點吞吞吐吐,說:“蘇蘇啊,你看我這幾天能不能在你那裏住一下?我怕我這個樣子回家,我爸媽見到了還不得吓死,肯定又要唠叨一大堆。”
蘇筱喏說:“那不是吓死,是心疼。唠叨你也是活該,誰讓你自己不注意的?俗話說的好,生命誠可貴。”
孟溪接着說:“别告訴我愛情價更高,愛情就是一個狗屁。”
蘇筱喏有些哭笑不得:“我說孟溪啊,你今天是怎麽了?難道被人甩了啊?這麽粗的口你也能爆得出來。注意一下形象。”孟溪冷睨一眼,便轉過頭看着窗外不再說話,蘇筱喏用手肘碰了碰她,笑着說:“好啦,我答應你去我那裏住不就行了麽?我現在呢,先送你回去,等會兒再出來買隻雞給你熬雞湯。”
孟溪這才展顔一笑,說:“那我要吃烏雞炖清湯。”
蘇筱喏點頭:“行,行,都依你。”
将孟溪送了回去,孟溪一進屋就驚訝道:“行啊,妮子,什麽時候把房子布置得這麽漂亮了?自己買的?”
蘇筱喏說:“嗯,回來買的,手續辦得十分快,又是精裝房子,所以都已經在這裏面住了快一個月了。”
孟溪呵呵直笑,說:“小是小了點,不過好在布置得漂亮,又精巧。比我那裏好多了。”
蘇筱喏翻了個白眼:“你那裏簡直就是一個狗窩,衣服鞋子滿天飛的。”
孟溪說:“沒辦法,誰讓我沒有你那麽賢良淑德呢。”往沙發上一躺,滿足的逸出聲來。
蘇筱喏替她倒了杯水說:“屋裏的東西你随便動吧,我先去超市買菜回來做飯。”又匆匆去了超市。好在小型一點的超市小區内也有,因是去得晚了,好一點的菜也讓别人先挑走了,湊和着買了一隻雞,又買了一把蔬菜再匆忙趕回去。
剛到樓下的時候便看見了蘇卓那輛phaeton,心中暗道一聲:糟糕。怎麽就忘了他天天候在樓下呢。
也不敢擡頭,像一陣風兒似的溜進樓道,開了門剛一進去,果然聽到孟溪唧喳的說:“蘇蘇,你過來看一看,那個人怎麽這麽面熟呢?好像蘇卓。”伸出手向她招手,示意她過窗邊去。
蘇筱喏幹聲一笑,提着菜進廚房說:“人有相似,怎麽可能是他。”
孟溪關了窗簾,自言自語般說:“也對,人有相似。可是我覺得那身影真的很像是他。”又轉過身将窗簾拉開:“你看那身高,體形,恁是跟蘇卓那薄情漢一模一樣。”
蘇筱喏用刀宰着雞肉,大聲說:“不會的啦。”
孟溪卻說:“不行,我要下樓去看看是不是他?如果是他,我就……”轉了半天,在衛生間裏找到掃把,“就用這掃把将他轟走。”還未等蘇筱喏開口,人已經溜出了門。蘇筱喏忙跑到玄關處開口喊道:“孟溪,你回來,你頭上還有傷呢,要休息,不然等會兒要腦震蕩了可不好。”
孟溪站在樓梯上,凝了凝神:“對哦,萬一等會兒腦震蕩了也不好。”又拿着掃把回到了屋裏。
孟溪放下掃把進鹹房擇着蔬菜,聲音略顯慎重:“蘇蘇,如果有一天蘇卓真的回來找你怎麽辦?”
她宰着雞肉的手一頓,笑意未達眼底:“不會的,他怎麽可能找我呢,你想多了。”
孟溪說:“我說如果,萬一有這個可能呢?”
蘇筱喏說:“應該不能破境重圓了。”
孟溪點頭說:“俗話說覆水難收,就是這個道理。當年他那樣狠心的對你,不僅背着你劈腿,還害得你流了産,這種男人,就是千刀萬剮也不足以洩憤。”語氣一低:“所以如果以後他再回來找你,你千萬不準答應複合。”
蘇筱喏疑惑擡起頭,孟溪側影落在她的眼中,寂寥、落寞,她狐疑說:“你怎麽了?今晚有點奇怪。”
孟溪嘴角輕輕一漾:“沒有啊。我隻是覺得男人可一便可二,絕對不可能會引以爲戒的。”她停下手上擇菜的動作看着蘇筱喏:“我知道這些年了,你肯定還沒有忘記蘇卓。甚至還愛着他,可是這個男人真的不适合你。”
蘇筱喏将雞肉倒入鍋中,那鍋裏本爲燒着沸水,雞肉一下鍋,其中一滴沸水濺起燙在指上,她反射性的縮了縮手。又連忙打開水管的冷水沖手。那手指被冷水一沖,半無舒适感,反倒覺得那指尖鑽心的痛意直抵心裏,十指連心,竟是這樣的痛楚。
吃過晚飯,孟溪掀開窗簾。大片的落地窗,将窗外的景象一覽無遺。孟溪說:“蘇蘇,那真的是蘇卓。”
蘇筱喏故作驚訝:“不會吧?”
孟溪看了看窗外站着的身影又回頭來看着蘇筱喏在屋外來回踱步:“蘇蘇,你騙不了我,他是不是這些天都在樓下?”
蘇筱喏忙說:“沒有啊,怎麽可能,我就隻看到今天在這裏。”
孟溪歎了一聲:“蘇蘇,男人想要得到一個女人的時候,什麽辦法跟手段都用得上來,一旦得到了,就如果你現在拿在手裏的抹布一樣,想扔就扔了。”
她手裏捏着一方塊抹布,一時愣在那裏。孟說又說:“你想想他當年怎麽對的你?現在又用這些手段來籠絡你?你千萬不能一時婦人之仁,他願意這麽耗着就等他耗。”冷哼一聲:“我倒想看看他能耗多久。”
蘇筱喏走過來将窗簾拉起,合上的一瞬間,看見蘇卓眼中的光與熱,那樣強烈的近乎要灼熱自己。
然而,卻是不能。
春寒猶重。愈近深夜,溫度愈低。那一方小小的屋裏,燈光驟熄。他的眼中一片漆黑,再也看不見别的。方才窗簾大開的時候,他看見她彎着腰在擦茶幾,她總是那樣愛幹淨。窗明幾淨,容不得一絲一毫的塵垢。她的長頭似乎又長了,披在肩上,像上等的黑絲緞那樣迷人。
他将手中的煙蒂輕輕彈出,在深黑的夜裏劃出一束火花,又消失不見了。上車,關門,啓動,踩下油門。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駛入夜色中。
回去的時候,屋内依舊是漆黑。他換了鞋,輕巧走上二樓。剛一開卧室的門,床頭的台燈卻亮了。那盞台燈是陶瓷浮雕茉莉花朵,是她的最愛。當年花了三百塊錢買來的,她很心疼,卻也很喜愛。他看着那斑駁的瓷漆,原來已經有些沉舊了。顔色略略有些偏黃,是用得久了吧?
馮晏晏帶着朦胧的嗓音響起:“阿卓,你回來了?”又看了看時間:“還是這麽晚了。”
蘇卓淡淡應了一聲,偏頭看她。完美的五官,彎眉亮眼,被光蘊照得仿佛一顆姣好的珍珠,此刻眼睛閉着,意态悠然。他輕輕喚了一聲:“晏晏。”
馮晏晏睜開眼睛,看着他眉目不展,問他:“怎麽了?”
他看着那雙眼睛,美則美矣,卻少了一份心生向往的靈動,心中一頓失落,又自嘲一笑:“沒什麽,時間不早了,你睡吧。”
馮晏晏卻睡不着了,以手撐額,絲綢睡衣質地滑膩的貼着肌膚,又緩緩順着滑下露出肩膀,人卻是喜眉笑眼:“你最近怎麽了?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麽事情了?老是這麽晚了回來。身上還一大股煙味兒。”
他拿了睡衣走進卧室:“嗯,工作上的事情。”又說:“你先睡吧。”他洗了很久,出來的時候,她卻沒有睡着。仍舊趴在床上,他腳步頓了頓,停在衣櫃前:“你怎麽還沒有睡?”
馮晏晏說:“我等你,你不也沒有睡?”她起身走過來,窈窕有緻的身子貼着他的後背,卻是有一股溫熱爬上耳垂,她的聲音蓦地柔軟入骨:“阿卓。”攀着他胸膛的手指往下滑下。
他伸手捏住,有些慌亂:“我還要去書房看房建的草圖,你先睡吧。”
馮晏晏滿面狐疑:“這麽晚了還要看草圖?”她不相信的,可是他身上除了煙草味之外,并沒有别的香水味。她看着他手握着門把,轉動,人也消失不見了。
她擡頭望着天花闆,自嘲的笑爬滿眼睑。她手握着門把,轉動,開門。從二樓的視野看下去,德國進口的地磚鋪滿了底樓,碩大的水晶吊燈懸在頂空,意大利進口的沙發,一切的一切,奢侈典範,富麗堂皇。她手攀在旋梯的扶手處,這條歐式旋梯自己走過無數次,卻從來沒有今晚這樣綿長,一步接着一步,仿佛永遠也走不到頭那般。
次日清晨,馮晏晏被一陣響聲驚醒。蘇卓已經穿戴整齊的從二樓走下來,步履匆匆。他理了理領帶,電話響起來了,他伸手接下:“嗯,我出門了,你把開會要用的資料放在會議室裏,我一來就直接開會。”
落地玻璃窗清晰的透着司機靜候的身影,路旁一輛捷豹靜靜停在那裏。不一會兒他的身影出現,上車、關門,車子絕塵而去。從始至終他都沒有看見她靜靜的卧在沙發上。她嘴角顫了顫,一滴淚從眼角滾下。
蘇卓剛踏入辦公室,秘書董方利便走了進來,禮貌性的敲了敲門,又将他今天的行程安排讓他過目。一切公事就叙完畢,董方利說:“蘇總,你上次讓我查的電話号碼我已經查到了。”他交手中的紙交給蘇卓。
蘇卓不急不徐看了一眼,吩咐董方利:“你先出去吧。”
董方利躬身退下,順帶将門關上。
他擱下鋼筆,手指撫着那一串數字,是她的電話号碼。隻需看一眼,他就能将這串數字熟記于心。心裏油然升起一股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