捱着下班時間,蘇卓卻沒有來接自己,她打電話卻又是關機,心裏難免忐忑起來。又怕走了蘇卓等會兒過來找不到人,一直就在老地方坐着。等了半個時辰,還沒見人。
正郁悶間電話又響了,以爲是蘇卓,欣喜看着來電的人名,卻是孟溪。蘇筱喏知道孟溪一向對蘇卓十分反感,想着早上報紙的事情,孟溪肯定是打電話來質問,深吸了一口氣捏了個拳頭爲自己打氣,才敢将電話接起來。
孟溪問:“蘇蘇,你在哪兒呢?”她嗫嚅着回答:“我,我剛下班呢。”
孟溪說:“你今晚陪我吃個飯吧。”
蘇筱喏不敢不答應,隻得滿面愁苦說:“那好,地點在哪裏?”
孟溪說:“就老地方吧。”
蘇筱喏挂了電話,想着自己這些日子淨顧着與蘇卓的感情,倒有許久沒有見過孟溪了,心裏也着實想念她。随手招了一輛車去了樂口福飯館,中途又打了蘇卓兩次電話,均是已經關機。
她把手機捏在手裏,腦仁裏一陣混亂。他即使再忙,也會給自己打電話說明情況,就算要加班,也會讓司機來接自己回去。
難道是他出了什麽事情?
最有可能的是車禍。這麽一想着,又覺得額頭上涔出一層細細的冷汗。連忙問的士司機:“師傅,今天城裏沒有發什麽什麽車禍吧?”
那的士司機奇怪看了她一眼,“沒有聽說有什麽車禍之類的。”她這才松了一口氣,想一想覺得自己真是想得太多了,都有點神經質了。
樂口福是一家不大的飯館,适合生活水平中偏低的人群。甫一下車,就能看到孟溪穿着寶藍色的裙子在窗子旁邊坐着,眼光直直盯着某處,卻不知道是看什麽正入神。
她從大門口進去轉到窗子邊,這麽湊近一看,發現孟溪居然清減了不少。于是問她說:“哇,你怎麽瘦了這麽多,難道最近鬧減肥啊?”
孟溪回過神來,盯了她一眼,懶懶回答:“隻是胃口不好罷了。”
蘇筱喏一壁拉出凳子坐下,一壁問:“怎麽就胃口不好了?你以前不是挺能吃的麽?又不挑食,什麽都能撐一肚子。”
孟溪擡眼一瞪,說:“天氣熱了,胃口不好,難道不行麽?”
蘇筱喏将包擱在凳子上,盯着她臘黃的臉色說:“人家說的黃皮寡瘦,還真适合來形容你。你看看你,又黃又瘦的,這些日子被虐了?”
孟溪有氣無力似的用手撐着頭:“唉,可不就是被虐了?”
有服務員上前斟茶,是鵝黃色的茶水,散發着荞麥的香氣,嘗了一口,卻是地道味的苦荞茶。蘇筱喏說:“怎麽回事?看你精神似乎不好?”
孟溪似無意提及,撇過不談。
服務員已經端了菜上桌,正是招牌的麻辣魚,一粒粒青黃色的花椒配着紅彤彤的辣椒,僅一眼就讓人不由自主流口水,不是饞的,而是條件反射。蘇筱喏說:“我的媽呀,你點的特辣啊?”
孟溪用筷子拔了拔碗中的菜說:“嗯,特辣的,保管把你辣得哭天搶地。”說着已經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裏。
自從上次蘇卓住院她天天炖黑魚湯後,對那種黏液多的要死的東西見着就反胃,謹慎的用筷子剝開厚厚的辣椒,發現是普通的草魚,這才敢下筷。
入口即麻且辣,魚質鮮美嫩滑,但是之後就覺得口中辣得直似要噴火,連忙端着茶喝。
先前茶水溫良,舌頭被辣椒一淬,隻覺得茶水滾燙。她連忙用手扇風,直呼:“好辣,好辣,辣死了,你沒事點這麽辣的幹嘛?”正說着,已有服務員遞上幾瓶啤酒,蘇筱喏辣得話都說不圓了:“這啤酒……呼,好辣……啤酒是你點的?”
孟溪點頭:“是啊,我們好幾年沒有一起喝過一杯了,今天難得有機會。”已自顧替她倒了滿滿一杯。
她平時幾乎不喝酒,自打上次喝了酒讓蘇卓扶回去,胃還難受了幾天。但此刻舌頭一辣,卻不管不顧了。那啤酒是冰鎮過的,涼涼的沁在舌頭上,這才覺得渾身都舒暢了。
孟溪與她碰了碰杯,一仰而下。看得蘇筱喏有些呆愣,直說:“我的大姐,您悠着點,這可不是白水啊,是酒精。”
孟溪笑道:“許久不喝了,偶爾喝一點也該盡幸。”笑意中卻含着凄然,猶如将敗不敗的花束。她了解孟溪,今晚這些表情太不同尋常了,肯定是遇到了什麽棘手的事情,孟溪待要再喝,她卻将杯子奪下問:“你是不是有事瞞着我?”兩眼一瞬不瞬瞅着她的眼睛。
蘇筱喏與孟溪相識十幾年,對各自的品性也有所了解,她見孟溪眼光避閃而過,更加猜測了自己的肯定,問她:“究竟是什麽事情?”
孟溪亦是含着笑容:“沒什麽啦,是你太大驚小怪了,不就是喝個酒麽?”她又試探性問:“真沒有什麽?”
孟溪啐了一口笑她:“你真是婆媽,比我媽還惱火。”也不跟蘇筱喏搶酒杯,便提筷子去夾魚吃,吃了幾口後真呼辣,辣得她臉也紅了,連忙拿出紙巾來,“這魚真辣,把眼淚都辣出來了。”蘇筱喏可不認爲那是辣出來的眼淚,見她有意隐瞞,想必是什麽難言之隐,她即不說,自己倒不好強逼。
她原來以爲孟溪喊她吃晚飯,是準備好了一套思想教育的台詞,譬如:蘇卓這種男人朝秦暮楚,你跟着他就等着吃大虧吧;再譬如:蘇卓是什麽人?典型的陳世美,這種男人負你在先,你要再跟他合好,就當沒有我這個朋友。諸如此類,繁不盛舉。卻沒成想,孟溪竟然隻字不提,應該是還不知道她跟蘇卓複合的消息。
一顆懸着的心這才緩緩落下,卻聽孟溪不急不徐的說:“今天早上的都市報我看過了。”蘇筱喏立刻端正坐立,等着一副受訓的樣子。
孟溪淡淡從她身上看了一眼,續道:“破鏡重圓本身不是個什麽壞事,難的是日後的路要怎麽走?他會跟你結婚麽?”蘇筱喏明顯怔了一下,又說:“他目前對我很好。”
孟溪伸過手來蓋在她的手上,她這才覺得這盛熱的天氣,孟溪連指尖都像冰一樣寒涼,她說:“蘇蘇,隻要你過得好,我就心滿意足了。”倒換成蘇筱喏一臉受寵若驚像,久久不能回神。
一頓飯吃完,紙巾卻滿滿擺了一桌子,四瓶啤酒全被孟溪一個人喝完了,還意猶未盡吵嚷着再來幾瓶,不醉不歸。她趕緊買了單将她扶出飯館,省得她再吵着喝酒。出飯館裏天色盡黑,包裏的手裏響了,是蘇卓焦急的聲音,問:“筱喏,你現在哪裏?我剛開會,沒注意到手機沒電了。”
她心中一股暖流,忙說:“彙安街的樂口福飯館門口,我跟孟溪在一起,不過她喝醉了,你快來吧。”蘇卓答應着:“好,你别動,我馬上過來接你。”
她扶着孟溪在街邊的凳子上坐下,因是八月的天氣,驕陽似火。雖是天色盡黑,但凳子上被白日曬過的溫度尚且不低。
她隻得扶着孟溪随意挑了凳子坐下,剛一坐下,覺得屁股上火熱熱的燙。孟溪已經有了眠眠的睡意,倚着她的肩膀閉着眼睛還在手舞足蹈的說胡話,什麽老娘才不稀罕你,沒了你老娘一樣能活得好,你算什麽東西?說着說着,卻流淚了。
蘇筱喏再遲鈍也知道定是感情受了挫,心裏一歎,伸手扶着她的肩膀。孟溪真是老了不少,跟十年前的青春洋溢相比,已經快人老珠黃了。
都說失戀是女人青春的敵人,五年前她跟蘇卓分手,自己也是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覺,頭發大把大把的掉得厲害。夜風拂着臉頰,帶着炎炎的熱氣,悶得似讓人透不過氣般。孟溪到底也是倚着她睡着了,她靜靜坐在凳子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裏想着:蘇卓怎麽還不到?
想了第五遍的時候,蘇卓終于到了。車子一個急刹停在她的面前,他快步下車,看見她時才松了一口氣,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她隻覺得心中所有的不安與焦灼悉數褪盡,滿眼裏隻有他偉岸的身姿,方庭飽滿,儀表堂堂,怎麽看亦是看不夠的。
兩人合力将孟溪扶上了後座,她坐在孟溪身邊生怕一不小心她被磕碰着了。蘇卓起動車子,開了幾百米遠,卻見孟溪“嘔”地一聲吐了出來,直吐得滿身皆是穢物,連自己的身上也沾了不少。
車内頓時飄着一股夾雜着酒精的濃濃惡臭。這車子價格不菲,蘇筱喏怕蘇卓心裏不舒服,忙說:“呃,對不起,她可能……”
蘇卓安慰她:“我跟你都快結婚了,還這麽客氣做什麽?沒事,大不了明天去洗一個内室。”回過頭來,與她相視一笑。
她提醒他:“不許亂看,你還在開車呢。”
不一會兒,就回到了住處。她扶着孟溪下車,孟溪嘤咛了兩聲。又開始嚷嚷起來,蘇筱喏扶着有些吃力,玄關處連鞋都來不及換。
蘇卓幫她将孟溪扶到了二樓的浴室裏。她替孟溪洗幹淨了身體,又換了睡衣,吹幹了頭發,将她放到了床上,才關門離去。雖然屋裏的中央空調哧哧冒着冷氣,她還是累出了一頭的汗水。
蘇卓已經洗漱過了,正在電腦上看着股票行情。她看着自己一身狼狽,趕緊鑽進浴室裏洗漱。
這一夜睡眠極好,第二天起來已經精神奕奕。她下樓熱了牛奶,又煎了雞蛋。打開二樓的次卧時,并沒有見到孟溪。她心裏一急,連忙摸出電話打過去,孟溪說剛出門,要趕着時間上班。她這才放下了心,又囑咐她路上小心點。剛将煎蛋端上餐桌,蘇卓已經趿着拖鞋下了樓來。
兩人吃了飯,他又送她去上班,日子簡單而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