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時序漸漸進入了冬季,寒風凜冽。

雖然是南方,但她一向體寒,還是不喜歡冬季。已是寒冬臘月了,南城卻罕見的下了大雪,那雪霰子下得極大,鵝毛般似扯絮似的從天空冉冉飄下。

蘇筱喏雖然不喜歡冬天,卻難得見到一次下雪,她見過南城的第一場雪,是一九九二年,那時候她才七歲。

是寒假的一個早上,不用讀書,賴在床上怎麽也不肯起。不過才八點過,蘇父已經去檢修了線路回來,推開她的卧室,帶來一室的寒風,慈祥的說:“蘇蘇,小懶蟲,還在賴床啊?快點起來看雪了。”

她其實并沒有睡着,朦胧着貪戀被窩的暖意。一聽見父親說下雪了,忙拉下被子露出骨碌碌的眼睛眨巴着問:“爸爸,真的下雨了麽?你沒有騙我吧?”

父親說:“真的。你起來看吧,還可以堆雪人哦。”她興奮的起了床,連早飯也沒吃就推開門看雪,果見院子裏鋪滿了雪,白澄澄的一大片,把她種的萬年青都凍成了雪柱子。

那年,蘇父替她堆了雪人,她取名叫阿囡。那時候尚在世的祖母總喜歡這樣叫她。母親說是疼惜她的溺稱,所以她取了這麽個名字,還傻傻的喂它吃飯。母親說,雪人是不用吃飯的。

又用了紅墨水點了眼睛,樣子憨真可愛。後來雪停了,滿山遍野的雪都漸漸消融,它的雪人也化沒了,她爲此還哭了幾天的鼻子。

她趕緊叫醒了還在床上熟睡的蘇卓,他揉了揉眼睛,看着時間才七點過,問她:“今天周六,不用上班,怎麽不睡晚點。”

她興奮的臉都紅了說:“蘇卓,外面下雪了,我們去堆雪人吧。”他披着睡袍起身走到窗邊一看,天方泛着魚肚白,并不亮蔽。昏黃的路燈下,雪花蹁跹落下,一片片磊落分明。

此刻大地蒼茫,盡是皚皚白雪。他說:“果真是下雪了,倒是難得。”

她笑着點頭,又手舞足蹈的說:“我們快點出去堆雪人吧。”

他無奈搖了搖頭,拿她無轍似的取出羽絨服套在身上。見她已經穿戴完畢,兩人這才下樓開門去了院裏。

蘇卓的别墅面積碩大,整個建築片區都是蘇世集團所開發。所以好的地段肯定是留給自己,盤着山繞了一圈才是别墅所在。因是下雪,空氣益發寒冷,呵氣成煙。

蘇筱喏出了院子用手捧起一把雪,才發現原來積雪并不厚,很輕易就碰到了下面的泥土,灰黑色的和着雪,并不能堆雪人。少不得滿臉失望,蘇卓見她一臉沮喪,安慰她說:“據有關方面說,這雪會下幾天。我們再等等,雪積厚了就可以了。”

她似不信,擡起眼問他:“真的?”

他說:“我什麽時候騙過你?肯定是真的。”她垂頭喪氣的回了屋裏,隻能透過落地的玻璃窗看雪景。

雪下了一整晚,果然沒有停。

第二日晨起的時候看着樹上挂着冰淩的柱子,似水晶一樣顆顆瑩亮透徹,他見她起了床,也跟着披衣走過來,但見鋪天蓋地的瑩白透亮,明晃晃的似刺得眼睛也睜不開那般。

他笑着說:“這個雪要是下到晚上,堆起雪人那才叫舒服。”又去牽她的手,才發現似寒似冰,忍不得怨她說:“怎麽不穿厚點?手這麽涼。”又拿去腋下夾着。

蘇筱喏體寒,每每冬天的時候就手腳冰涼。夜裏睡覺,他不怕冰冷,總肯替她暖着。他提議說:“要不我們白天出門購物,晚上再回來堆雪人,那個時候雪積了很厚,就好采雪了。”

她垂首想了想,說:“那好吧。合着也好去選點禮物,你不是說了過幾天讓我跟你去見伯母麽?”

于是兩人去了和平廣場購物,她替他買了一條圍巾,條紋色的。又買了幾雙羊絨襪子,給自己買了一條裙子,紅色的包臂裙,穿上去很襯腰身,風情妖娆。又替父母買了外套,挑得都是一些端重的顔色。

從商場頂樓跑到底樓,歡呼雀躍的像個孩子。蘇卓問她笑什麽,她抿嘴說沒什麽。實在不好說因爲這是第一次刷蘇卓的副卡而偷偷竊喜。

再替蘇卓的妹妹選了一件缃色外套,香奈兒的最新款。

蘇卓的妹妹偶爾會來家裏做做客,與她聊得也十分投趣。她心裏也挺喜歡蘇琳,雖然她出生豪門,卻沒有嬌縱的脾氣。反倒是口直心快,很容易讓人産生好感。她上次做了一份梅菜扣肉,蘇琳直誇好吃,硬是打包了一份回家給蘇母嘗,後來打電話給她說蘇母直誇好吃,蘇筱喏心裏就樂得跟開了花似的。

她知道蘇琳這是幫着自己讨巧,更對這個妹妹喜愛有加。

最後是蘇卓母親的禮物,選來選去,也沒有挑到中意的。又不能像黎樂樂的婚禮那樣直接送禮金。即要端莊,又要合心。即不能太浮挑,又不能顯得過于寒酸。

直挑得眼花缭亂,頭也疼了。

蘇卓建議:“要不選血燕吧?即高貴,又端重。”最好還是挑了毫無新意的血燕。挑完已經是晌午時分,大寒的天氣,她想吃涮鍋,蘇卓卻想吃西餐。理由是涮鍋不衛生,怕她吃壞肚子。她卻不依了,坐在副駕駛座上直生悶氣。

最後車子停的位置卻是上次那家野味店的門口,端上桌的菜竟是涮鍋。蘇筱喏這才知道原來被蘇卓耍了一遭,存心逗自己樂。

兩人圍着熱火朝天的小鍋爐吃得津津有味,她替他夾一塊小墨魚仔,他則還她一隻鹌鹑。

沒吃一會兒,就已經覺得汗水潆潆直冒,兩人紛紛脫了外套,繼續與菜品奮戰。她嘴裏嚼着肉說:“蘇卓,這裏的東西真好吃,以後我們常來吃。”他筷子僵在半空說:“是嗎?我怎麽覺得連你做的煎蛋都比不過。”

蘇筱喏一樂,喜滋滋提議:“這樣吧,那你現在不吃了,等會兒我回去給你做煎蛋。”蘇卓立即接過話頭說:“這樣不好。”又指了指滿桌的菜說:“俗話說了,浪費可恥。所以杜絕浪費,我也隻能勉爲其難把它們消滅。”

蘇筱喏:“切,虛僞。馬屁拍馬腿上就露餡了吧?”回應她的是一大筷塞進嘴裏的金針菇。

窗外雪花紛飛,漫山漫野雪景玉色映得這個冬季像迎春花一樣鮮活。屋内涮鍋冉冉冒着熱氣,滿室生香。從窗外看裏面的光景,兩人含笑如儀,像舊時樸實無華的畫卷一樣,勾勒着無華素淡的生活。

一頓飯終于吃完了,蘇筱喏伸了伸懶腰。蘇卓從紙筒裏扯出一張抽紙替她拭去嘴角的飯粒,仍不免責備似的:“這麽大個人了,吃飯還會粘飯粒。”

她笑呵呵的任由他替自己擦嘴角,自己騰出手亦抽了一張紙替蘇卓擦嘴角,語氣嗔責:“這麽大個人了,吃飯嘴角還流油漬。”

說完,兩人相顧對望。

到了外面,才覺得鋪天蓋地的寒冷直直吹來,像是要從褲管與袖管裏鑽入。她呼了一聲冷,趕緊将手中的外套穿上。

距離停車的位置不過幾步,卻覺得鑽心透骨的冰。直到上了車子暖氣開到最強,她才覺得舒服一點。她曆來不喜歡空調的暖氣,覺得沉悶,直讓人透不過氣那般。剛入冬那會兒,她天天喊冷,卻又受不了空調。開了兩次,反倒次次感冒。第二天蘇卓就讓人來安了地暖,因别墅已經裝修過了,不能鋪盤管,隻能挂一些采暖片。

好在那些采暖片形狀各異,卻是十分漂亮,譬如做成背蒌形狀的,亦抑是動物圖案,惟妙惟肖。自此之後,天天回到屋裏暖氣逼人,卻讓人如沐春光般舒适。

蘇卓開着車,一手握着方向盤,一手握着她的手,問:“呆會兒我們去看電影好不好?”

她驚喜的挪了挪身子:“真的?”

他說:“嗯。”

果然是驅車到了電影場,看了螢光屏上顯示的片子目錄,都是一些外國片子。于是興趣缺缺,雖然國外的大片拍攝效果逼真,而且風評曆來不錯。但是她看着那些金發碧眼的演員,經常搞不清誰是誰,實在乏味的緊。

于是滿臉失望的說:“要不我們回去吧?正好可以堆雪人了。”

蘇卓指着螢光屏上的一部電影,極富興趣般:“我們就看那部吧?”她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原來是一部《複仇者》,既然他喜歡,她也就奉陪了。

又買了一盒爆米花,兩杯小可樂。她懷裏抱着爆米花眼睛瞅着電影院裏來來往往的人,小聲的說:“我這麽個年紀了,還抱着爆米花,會不會很滑稽?”

蘇卓認真看了她一眼,點頭說:“沒有。”進了放映室才發現來看電影的人真不少,他們在影片開場後的七分鍾趕到。黑漆漆的放映室裏,人滿爲患,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座位。

她對這種電影看得實在不起興趣,自顧嚼着爆米花。又不時喂他一顆,看着他看得出神,一顆爆米花還露了一半在嘴唇上挂着,就忍不住笑了出來。影片在觀衆意猶未盡的聲音中落幕,她卻覺得終于熬到頭了,蘇卓讓她在門口等着,自己先去停車場取車再過來接她。

她出門時才發現天色已晚,冬季的日頭短,不過才六點,天已經盡黑了。等了一會兒蘇卓還沒有回來,蘇筱喏隻得掏出電話給他打過去。他說馬上就回來,又等了好一會兒他才過來。

兩人回到别墅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天色盡黑。兩旁的路燈散發着暖暖的光澤,她下車開門。他卻搶先一步,神秘兮兮的樣子:“先閉上眼睛。”

蘇筱喏笑道:“幹嘛?搞得神秘兮兮的樣子。”他說:“你不管,反正先把眼睛閉上。”她依言閉着眼睛,心裏卻猜測他要做什麽?身子被打橫抱起,鼻間充斥着濃濃的玫瑰花香。她閉着眼睛笑意如花:“是不是給我買了一束玫瑰花?我聞到花香了。”

雙腳落地,腳踩踩厚厚的地毯上面平實柔軟。他輕聲的說:“現在可以睜開了。”

蘇筱喏依言睜開雙眼,屋裏擺着滿滿的玫瑰花,數以萬計。桌上、沙發上、地上,整個客廳幾乎找不出一塊空隙,滿滿全是花。

紅的玫瑰,藍的藍色妖姬。藍色的擺成了心型圖案,鮮豔怒放。紅色的則是我愛你三字,盛綻如火,豔紅如滴。

她已經震驚的說不出一句話,眼中盈滿淚水,漫天匝地的感動像源源不絕的空氣一樣貫入身體。

手指捂着嘴巴,已經嘤咛泣出聲,指尖徑自顫抖不停。她從來沒有想到過他會這麽浪漫,制造這麽大的驚喜給她。她的身後是璀璨的像要溢出的水晶燈盞,錦繡繁華。

挂在頭頂上,她從來沒有覺得那燈光那樣催人淚下,那樣讓她欣喜若狂。對前塵舊事再多的嗔怨,惟有此時此刻,皆盡數殆盡。

透過玻璃窗看去,前方是綿綿不絕的雪花,輾轉飄零落在地上。滿世界的冰天雪地,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巨大的花型圖案中心托着一方小小的錦盒,他走過去拿起,又打開,赫然躺着一顆鑽戒。碩大的鑽石被燈光一射,滿室生輝。他單膝跪下,滿眼裏盛着濃情,款款動人:“筱喏,嫁給我。”

她已經說不出話來,點頭如搗蒜,眼淚像珍珠一樣滴在他的手心。銳白的鑽戒安靜的躺在黑絲絨上面,他恭謹取出,小心翼翼穩穩套在了她的手指上。燈光下她的翦影十分動人,杏面含春,猶似梨花帶水,楚楚動人。

這一刻,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惟在自己知道那幸福似海面吹摺的浪花,一波接着一波吹進心裏,沖擊着心髒,一蠕一動,不可抑制的強大喜悅包裹着她,像要将她融化。

他鬓若刀裁,星眉朗目。攬着她的身體入懷,她的聲音不由自由的顫抖着:“你知道麽?我等這一天等了好久。”

他擁得更緊,像要将她箍進自己的骨子裏,臉蹭在她的發絲上,柔軟的發絲夾着滿滿的玫瑰香氣,他說:“我也是。”擡起她的臉來,鮮豔欲滴的紅唇,他閉着眼睛吻了上去。

難怪他要建議她今天出門,原來早已貼心安排了人默默進行這一切,就隻爲了自己踏進屋裏那一刻漫天的驚喜。

她的眼裏瑩然有淚,眉目流轉,萬水千山,死生契闊,惟有他一人。此刻再多的語言都仿佛多餘,周圍這樣靜谧,她聽到他的心髒在跳躍,一下緊似一下。她的手攀上他的胸膛,緩緩的往上,是他的臉部輪廓。

噬夜,她做了一個夢。周身都是潔白如雪的婚紗,長長的裙尾曳在地上,手裏捧着玫瑰百合。他在走道的另一頭含笑看着她,她的眉眼都刻鑿着欣喜,每踩一步便離他更近了,走道卻無限長似的,她每走一步,他亦退後一步,咫尺天涯。她在夢中驚醒,額頭猶挂頭冷汗。身旁是他輕淺的呼吸,他沉沉的入睡着。她伸手撫着他的眉眼,指尖傳來他的體溫,是溫潤而踏實的感覺,原來他離自己是這樣的近,觸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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