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織語看着思恒長老時，内心是複雜的，他老人家看着她時，卻是歡喜的，還拉着她到那株細竹子前，比劃一二道，“小鯉魚你瞧，是不是特别漂亮，裏頭還有個女娃娃呢，往後啊，肯定比你聰明。”
“是嗎，我很期待。”李織語努力在肚子裏搜刮爲數不多下的逆心話，笑道，“有個小師妹，大家都會很高興的。”
思恒長老哈哈大笑，“對吧對吧，我就曉得，你們肯定都是翹首以盼，小鯉魚，你别擔心，有了小師妹，大家還是一樣疼你。”
李織語賠笑，臉都給笑僵了，落後回屋就趕緊去找大師兄：“師兄師兄，你有沒有給長老看診過，該不會得失心瘋了罷。”
大師兄搖搖頭：“師傅無病。”
熬藥的二師兄在旁邊附和，“是啊，咱們師傅他啊，隻是因爲小鯉魚太久不來，無聊了，寂寞了，所以想來個小竹子帶着玩。”言罷，眼神要多哀傷就有多哀傷。
大師兄一拳頭就過去了，“就你廢話多。”
李織語心虛，趕緊把糕點獻上，嗯，這俗稱讨好。
過後就來得勤快些，思恒長老也沒有再守着竹子，帶着她，搬書去了。
思恒長老管這叫鍛煉身子，“小鯉魚你看，你這小身闆小胳膊腿兒，不行啊，要是往外邊遊山玩水，半路殺出土匪，人家抓的就是你這樣的，所以，多動動知道沒。”
李織語虛心請教：“那這跟長老您偷偷把書放我這挪書上有甚關系嗎。”
思恒長老撒腿就跑了，氣得李織語在後邊追，可惜書太多，她跑沒幾步便慢下來，隻能看着長老他老人家健步如飛，恨不得一腳踩上風登天去。
既然都慢了，李織語也不折磨自己，抱着書慢慢走，半路遇到小霸王，就闆着臉抱肘杵在牆邊，李織語一見是他便改小碎步走，差點沒把他給氣笑了：“你就不能快點嗎，烏龜走路。”
李織語道，“你那臉讨債樣子怪吓人的，我當然走慢成烏龜，我又不傻，難道要興沖沖過去給你打啊。”
小霸王憤憤的，“瞎說，是長老叫我在這兒看你到沒，否則才懶得等。”
“那你可以幫我抱一疊書離開了。”李織語趕緊加快腳步上前，“來來來，這些是長老的，你抱它回去同長老領賞，物有所值喔。”
小霸王眼珠子一轉，要接過書時反手敲她腦袋上，後者愣住，旋即一腳，小霸王更快，足尖點地，跳開好幾步，轉身就跑，李織語望過去，總覺得這背影那麽像思恒長老。
送到書時定空也搬書而來，見到李織語還歎，“小霸王也真夠笨的，跑個步還把自己給摔了磕地上，這瓜娃子，越大越沒正經，多跟你學學才好。”
李織語好奇，“他踩到石子摔的？”
定空大笑，“啥啊，人家自己左腳絆倒右腳給摔的，如今還在藥房那兒上藥呢。”
“嗯。”李織語繃着臉把書放到架上，到底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弄得定空也跟着笑，思恒長老進來，見他們倆傻笑，便笑嘻嘻湊過來。
于是觀主進屋時就看見仨傻子笑得不亦樂乎。
離開時長老叫她撫了下綠竹，細小的枝，翠綠的葉，堅韌而又富有生機，李織語不明白長老動機，卻覺得這竹子生得很漂亮，有點想讓人抱抱它，觀主卻輕輕摸摸她腦袋，“織語，你該回家了。”
李織語點頭，目光就黏在竹子上，想着倘若真如長老所說的那樣，竹子裏還孩童，是女是男呢。
“大抵是個男童。”
思恒長老揣着袖子在旁邊大笑，“小鯉魚你忒傷我這老人家的心肝兒啦。”
李織語才想起長老是想要個女娃娃，忙同他道歉，自己這張烏鴉嘴喲，有時候可真會靈的，觀主牽起她手，帶她往外邊去，外邊是一陣清風，蟬鳴四起。
觀主問她，“想要什麽生辰禮。”
李織語撓撓臉，有些困擾，“這個啊，爹爹平安回來罷。”
觀主的聲很溫柔，“說謊了。”
時隔數夜，她枕在枕頭上醞釀睡意，眀芽給她掖被單，燭火如豆，婉然哈欠連天，外面風聲有些細微，眀芽輕輕拍下被褥道：“姑娘睡罷。”
她就阖眼了。
夢裏有一片竹林，她行于此，看見棵高大的綠竹，宛如撼天大樹，枝葉似舟，舟上有鳥，青藍羽，落在靜谧月色中，兩兩相望，卻不言語，心卻是暖洋洋的，好似吃了蜜，蜜裏有花香。
嘀嗒一聲，好似水珠入地，李織語看到自己坐在葉上，青鳥依偎着她，望着遠處連綿的山，是黛藍的墨，繪了十八裏路和雲。
她望住了卻在想以前看到的第一句話，這都是朕爲你打下的江山啊，總覺得怪好笑的，想着想着，忽然笑起來，那隻青鳥看她，好似也跟着笑了。
可仍是不語，她也不言，就這樣靠在一起，那句今夜月色真美，也藏在心裏，不需要說，因爲什麽都知道，你想說的，我亦明白。
浮浮沉沉的光影晃着那片竹林，她忽地很想如睡，擡手揉揉眼睛，叫抓住了，一隻肉嘟嘟的小手，白白嫩嫩，她看他，笑彎了眼，窩在他頸窩裏，握着他的小手，十指相扣，連指長都是一樣。
她默默的想，晚安啦，阿遠。
晚安。
一夜好夢，夢裏有竹林，有隻沉默的鳥兒，有青山綠水，有她愛的人，那個人是她血肉與骨的另一半。
夢醒了，外頭大片大片的晨光，溫暖得要從窗紙裏溢出來，她看見床邊坐着溫婉女子，扶她起來，端過碗面兒，筷子挾起來，是白嫩面條兒，她張口含住了，是祖母做的味兒，耳朵聽女子說，“吃了長壽面，活到九十九，平平安安，大吉大利。”
李織語把面湯都給喝了，再擡頭，看那個女子給自己攏鬓邊碎發，還以爲是做夢，笑開道：“娘，我夢到爹爹家來了。”
她竟是哽咽住，“哎，那可真是個好夢呢。”
李織語便不說下去，不告訴她，其實自己是夢見弟弟。
噓。
那場美夢是秘密，誰也不說，隻有自己知道。
洗漱後，李織語便随趙氏去同老太太用飯，老太太看她大紅衣裳，紮兩個小髻，圓潤潤的可愛，笑得合不攏嘴，給她挾壽桃包，叫她第一個吃，咬住熱騰騰的面，裏頭是豆沙，甜得忍不住再咬小口。
禮也是有收，道觀的，李念家的，收了小半桌，一樣樣拆開，千奇百怪，什麽都有，還有人送藥材，李織語看出是自家大師兄手筆，又去拆下個，裏頭是青鳥石像，衘竹枝，底下壓着紙條兒。
李織語拆開，上書，男孩兒，長命百歲，不由笑笑，小心卷起來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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