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蹤迹走紅塵,回首青山入夢頻
紫绶縱榮争及睡,朱門雖富不如貧
愁聞劍戟扶危主,悶聽笙歌聒醉人
攜取舊書歸舊隐,野花啼鳥般春
當時陳昑在歡呼聲中,直覺困乏已極魂魄皆散,眼前黑栽倒于地。被急救回樓外樓後,範莺藥把脈半晌潸然淚下,驚得衆人魂飛天外。原來陳公子肋骨折瘍腹有淤血,五髒六腑均被震蕩挪位。這些傷雖重,對範醫仙尚不算甚麽。其緻命之處在于重傷後服食借屍還魂丸,涸澤而漁飲鸩止渴,耗盡潛能後果可怕。特别天機胭蛛那咬帶有劇毒,毒性屬木木生火,固然能加倍“祝融神功”的攻防威力,但内息耗盡毒便倒流入經脈。故陳昑服丹掐蛛之舉,實大勇決然無異自戕,眼下就算華佗複生也無能爲力。衆人聽了大哭,含玉如遭晴天霹靂,險些暈過去。
範莺藥流了陣淚,忽發着狠咬破嘴唇。先替公子正骨敷藥化散淤血,再使銀針刺住多處要穴,把九種靈丹化在水中灌下,如此可保三晝夜氣息不絕。她個人躲入靜室,埋首醫典中窮研苦思,要逆天行事創出起死回生之法。趙竑得知陳公子命在須臾,連忙與孟王爺帶了太醫來探望。範笠翁愁眉苦臉相陪,叙談有頃把三位太醫都請了回去:自己女兒已是當世頂尖兒杏林高手,其餘庸才濟得了甚事?
如此過了兩天三夜,陳公子氣息絲弱似絲。好幾次紅绡探不到呼吸,吓得大叫。範笠翁去摸心口,微微還有心跳,那口氣半天才緩過。眼看紅日要恹恹下山,範莺藥的房門依然緊閉,衆好漢最後的點指望也破滅了。範笠翁紅着眼吩咐預備後事,紅绡聽了,先嚎得驚天動地。樓外樓的人以爲公子已歸天了,有哭的有叫的正在大亂,忽然條人影火雜雜竄出,頭闖進範莺藥房裏。
隻聽“啪”地聲響,甘颀滿頭墨汁抹着臉倒退出來,範莺藥滿面怒容站在門口。她這些日子不吃不睡更不曾梳洗,披頭散發模樣頗爲獰厲。“女華佗”掐着腰罵道:“混帳東西,沒頭沒腦亂撞趕着投胎呢,敢打斷本醫仙的思路!若是咱家公子有個三長兩短,我叫你陪葬!”罵完低頭又去瞧醫書。
範莺藥醫術高超脾氣也大,平日疾聲厲色其實外冷内熱。如曾有人肚子痛得打滾擡來求治,她會指着鼻子先數落通,說如此暴飲暴食活該痛死,還不快買棺材!起手卻是三針下去,那人便活蹦亂跳爬了起來。這會兒冥思苦想不得要領,心情本已煩亂到極點。惱怒甘颀冒冒失失闖入,是以抓起硯台就砸。
甘颀抹個大花臉,結結巴巴道:“我……你……那個……範醫仙,我是想問,猥刺……瓊脂參,可能救得了師兄性命?”
範莺藥頭也不擡:“猥刺瓊脂參乃療内傷、散諸毒的無上聖品,幾可肉白骨而活死人。公子隻須服下隻,半個月内傷全愈餘毒皆清,三個月功力即複原……”說着狠白甘颀眼:“但此物生在大洋深處,人類決計無法捕撈,這話豈不如同放屁?切——看不出你呆頭傻腦,還知道猥刺瓊脂參呢,怎麽不問問老君丹、王母桃,能否治得了公子?給我滾!”
甘颀咬了咬牙:“我剛得知捕撈它之法,能否得手卻要看師兄的造化。但三日之期将滿,就算我今夜獲此物,隻怕也晚了。小娘子既有‘女華佗’之稱,可能再延師兄夜之命?”
範莺藥瞪着園溜溜的眼珠打量甘颀半晌:“切——就你?還能捕撈瓊脂參?除非牛尾巴上能長出當歸草。我說你沒病吧,過來讓我紮兩針!”
甘颀猛地大怒,奔雷似地吼道:“你啰裏啰唣個鳥!我問你可能再延師兄夜之命?”範莺藥吓了跳:“我煉有‘雪參續命丸’,能叫人三晝夜氣息不絕。可公子已服過次,這回再服隻能拖六個時辰……”甘颀向她拱拱手:“好,如此拜托醫仙。今夜我頭拱地也要弄來瓊脂參。如若不成,便跳海喂魚!”
“女華佗”搖了搖頭:“先呆頭傻腦,後暴跳如雷,胡言亂語不知所雲,此乃七情所傷失心瘋癫之狀……”甘颀扭頭便走,迎面卻遇上阮怡、含玉從花叢後閃出。紅孩兒向甘颀“嘟”地聲:“給我站住!看見哥哥也不施禮,沒大沒小的。喂,你倒給我說說看,怎樣捕撈這個刺猬參?”
這晚風平浪靜,皓月當空曜得萬裏清澈。含玉姐弟備了幾樣精緻菜蔬,三壺上等好酒,乘葉扁舟出海。甘颀把佳肴美酒擺在船頭,那香氣傳出多遠。又煮了兩大桶肥汁,不時便舀出些倒入海裏。
閑着無事,甘颀便講了捕參之法的由來:前些日子他海上打魚,順流漂來人。救起看時,那漢子天生異相金發紅面,身中七枚橄榄狀暗器,五髒六腑都被震壞。看樣子至少漂了七八天,探探鼻孔居然還有氣息,其内功之深厚端的驚世駭俗。當時甘颀敬爲天人,連忙背回家中。可他的傷勢實在太重,甘颀又無錢求醫買藥。這人就直昏迷不醒,每日靠半碗稀粥,硬又挺了十四五天。後來甘颀接他到樓外樓,連範莺藥也說想要救活絕無可能。但還是死馬當活馬醫,給他施針用藥。不料今天傍晚,那大漢忽然醒轉來,斷斷續續向甘颀授與捕參的法子,說惟有如此才能救了性命。
起初阮怡興緻頗高。但等了半天,海上卻無點動靜。他猴急起來上竄下跳,不停問甘颀教他的法子靈不靈。甘颀道:“有道是心誠則靈。陳師兄吉人天相,想必上蒼也會保佑。”氣得阮怡仰八叉橫在船頭,吃了兩口菜喝下半壺酒,不會兒呼呼睡着了。含玉望着神秘莫測的大海,想起甘颀講述的那個離奇傳說,直覺此身已不在凡塵。心中默默祈禱老天,但願這傳說能是真的。
阮怡迷迷糊糊正睡,忽聽船下深處水響。他内功深湛,早已聽見動靜,卻不動身子,把眼睜開條縫向外瞧。過了陣子,隻見冷冷清清的月光下,從水中慢慢鑽出個美麗少女。披着瀑布也似的黑發,渾身赤裸神色哀怨,肌膚閃爍着藍幽幽光澤,胸前對碩大的乳峰。看得阮怡口幹舌躁,眼光不由向下溜去。果然見她下半身鱗光閃閃,卻是條魚的尾巴!
美人魚浮上海面,見船中的三個人睡得正酣。她咿咿嗚嗚叫了兩聲,輕輕去推小船。三個人睡得沉了,動也不動,甘颀與阮怡的酣聲更是此起彼伏。人魚抓塊蜜燒肉炙輕咬了口,拿起酒壺對着嘴慢慢吮,雙大眼睛烏溜溜地轉。見船上仍無動靜漸漸膽壯,大口喝酒吃菜,美得不停咿咿嗚嗚低哼。後來終于饞蟲大動,把菜盤盤吃盡了,盤子底都舔得幹幹淨淨。三壺酒也喝個精光,湯水淋得滿船頭都是。
阮怡忽然打個哈欠,懶洋洋坐起身。見了人魚裝模神作書吧樣大吃驚,“嗷”地嗓子把含玉和甘颀都驚醒了。阮怡看着杯盤狼藉,頓足捶胸大做痛不欲生狀。說他上有老母下有嬌兒,都等着這頓飯救命,卻不期給半人半魚的怪物吃了。眼看家老少活活餓死,他也不活了說着就要跳海。忽然想起甘颀說過這魚聽不懂人話,何必恁地聲情并茂裝可憐?當下照着酒壺上的花間詞聲嘶力竭念起來,臉上依舊悲戚萬分。
人魚知道做錯了事。它浮在水面上卻不逃走,目中滴滴掉下淚來,落在海裏好似粒粒珍珠。甘颀等阮怡做足戲,才掏出張圖打開,上面畫着兩隻瓊脂參,向她伸出兩個指頭。
人魚見了這畫,臉上現出恐懼至極的神色,連連搖頭。甘颀在阮怡的屁股上掐:“哭出淚來,别幹打雷不下雨。”阮怡嚎得震天響,卻哪裏有半滴淚?甘颀說捕參之法時,阮怡便急得抓耳撓腮,定要五弟帶他去撞大運,還滿口答應幫忙做戲。甘颀料到他這位哥哥沒心沒肺,早藏了包胡椒粉。這時抓出把抹在臉上,嗆得紅妖孩涕淚交流渾噘亂罵,那模樣愈發真了。
甘颀記得大漢說過:瓊脂參俗稱白海參,因系天地神物有兇惡水族守護。美人魚捕撈它,須與虎鲸、白鲨、巨蟹、大蚌、金龜等慘烈搏鬥,真個九死生。但人魚又是極善良的,隻有人的眼淚才能打動她的心。人魚見阮怡哭得凄慘,猶豫半晌默默點了點頭,眼中已沒有淚水。
甘颀與含玉大喜。哪知阮怡貪得無厭,抓起筷子蘸了海水,在紙上又加畫了兩隻瓊脂參,豎起四個指頭亂晃。見人魚不住搖頭,又是陣哭天搶地,把頭不懷好意向她胸前直撞。忽然“哇”地噴出灘血水,倒在船上口吐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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