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祠堂,高架起的火盆裏,那熾烈的火苗随風曳動,發出陣陣呼哧聲響,着實叫人心神不甯。
原本,朱正春打算以退爲進,就是認罰也得把朱正文拖下水一起挨鞭子。可是,他怎麽也沒想到這時候朱正文居然會不留餘地的反咬一口,硬生生的給他扣上了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徒的帽子,還把他活活逼到了退無可退的懸崖邊上。
朱正春意識到,此時的他已成了衆矢之的。他壓根無法把這件事情争辯清楚,而且顯然大家都已經站到了朱正文那邊,他根本沒有機會去解釋,也沒有人會聽他的解釋。
穿越以來的第一次危機,我該怎麽應對。
即便這件事的起因隻不過是小孩子幹仗,可到頭來也架不住這一幫老封建隻照着祖訓認死理,他們非要責罰我那也是誰都攔不住的。更何況,我上次就與這朱家一幹老人兒鬧得不歡,他們會就此放過我?再加上朱正文這小子的一番誣陷,想必今天我是插翅難逃了。
有了這番覺悟,朱正春泰然自若,冷笑着說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看來今天這頓鞭子我是挨定了。多說無益,打就打吧,我朱正春忍了。可你們要聽清喽,我隻是忍了,并不是認了。”
“你還敢犟嘴?!”
愛之深,責之切。朱全友眼底裏閃過一縷淚光,他心如刀絞,說道:“你怎麽能起了如此大逆不道的邪念?你與正文可是親血緣的堂兄弟,你對他也能狠得下心?”
“你是真的老糊塗了嗎?”
朱正春氣急交加,口不擇言,說道:“你爲什麽硬要把屎盆子往自己人頭上扣?我說我沒有,你不相信我,偏偏還要相信别人。既然這樣,你還不如打死我算了!”
“好…這話可是你說的!”
朱全友氣得快要說不出話了,他沖過來怒指這朱正春,說道:“你這孽子,竟然一而再,再而三的目無長輩,忤逆犯上,看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朱大老爺請聽我說!”
萬大寶雙臂打開擋在朱正春的身前,說道:“春哥他是無辜的,是我先動手打了朱正文,您要打就先打我吧!”
“還有我!”
胡世良也伸手攔着,說道:“刀子是我去拿的,我也有責任!”
“關你什麽事,滾一邊去。”
朱正春與萬大寶不約而同地推了胡世良一把。畢竟他們三個當中,屬胡世良最爲單薄,身子骨最弱。
“大寶,你跟阿良都回家去,這可不是小孩子玩過家家。”
朱全友闆着臉,他知道萬大寶與胡世良都想替朱正春頂罪。
“大丈夫敢作敢爲!”
萬大寶雙手一撩,脫掉那件油光閃閃的棉布馬褂,赤着上身,說道:“春哥沒有錯!這全都是我的錯,您要罰就罰我,我包您打到解氣爲止!”
“你這熊孩子…怎就這麽不聽話!”
朱全友不想理會,他直接一把将萬大寶提溜到一邊,命令的口氣說道:“天寒了,套上衣服,老實呆着!”
“朱大老爺請息怒!”
“老爺饒命呐!”
這時候,一位身着青衫長褂的男人跟一個中年胖子,前腳後腳進了祠堂。
“你倆來得正好。”
朱全友連連招手,說道:“胡舉人,萬油子,你倆快些把你們家的小祖宗給我帶回去,可别待會兒怪我這鞭子不留情面。”
這青衫男子颔首一禮後,雙手扶在胡世良的肩上,說道:“阿良走吧,跟爲父回家去。”
“你這倒黴孩子!”
中年胖子上前猛地一腳,卻是輕踹在萬大寶的内腿彎上,說道:“你硬撐個什麽勁兒,眼看就要下雪了,你還光着膀子,你是比别人多幾層糙皮,還是比人家多幾斤肥油?”
“爹…我不回去。”
萬大寶與胡世良是異口同聲,他們都不願抛下朱正春讓他一個人面對這件事。
“我說你們兩個究竟還有完沒完?”
老族長有些指桑罵槐的意思,說道:“沒規沒矩,這裏可是朱家祠堂,是我老朱家執行家法的地方!你們不願回去那就在旁邊老實呆着,别出來瞎攪和!”
“是是是…老族長消消氣。”
胡舉人與萬油子沖着老族長鞠躬賠罪之後,就生拉硬拽的拖着自家兒子站到一邊。
“我不要!我不要!”
萬大寶與胡世良萬般無奈,急的眼眼淚水直打轉兒。
“你倆就别鬧了,春哥我天生就是吃獨食的命,所以今天這頓鞭子你倆誰也别想跟我争!”
戲谑一句,朱正春奮力扯掉褂子,袒着上身走到院子正中的榆木絞架旁,雙手緊緊抓住絞架兩邊的立柱,頭也不回的說道:“三十也好,一百也罷,我朱正春眼都不會眨一下,你們盡管招呼就是。”
“算你小子還有點血性。”
朱全友甩開手中那條三米來長的牛皮鞭子,說道:“可我倒要看看,你能犟到什麽時候!”
“大侄子啊…”
老族長似在提醒,說道:“這事兒…我們是弄清楚了,不過這罰多少,誰來罰,是不是還沒弄明白啊。”
“這…”
朱全友緊握了握拳頭,強顔笑着說道:“老族長,春兒他隻是起了邪念,尚未做那同族相殘之事,所以…這是不是…”
“啧啧啧…”
老族長唏噓一聲,說道:“這都還沒打呢,你就開始心軟了,這…怎麽能服衆哦。”
“老族長誤會了。”
朱全友雖不忍心,可也不得不雙手端着牛皮鞭子,呈到老族長跟前,說道:“打多少,誰來打,全聽老族長的。”
老族長也不客氣,一把抓過牛皮鞭子塞到朱全福的懷裏,說道:“全福啊,你說呢?”
“呵呵老族長這不是爲難我嗎?”
朱全福谄笑着一拍巴掌,提議道:“既然老族長想聽聽我的意見,那我就鬥膽說上兩句。嗯…這春兒他還小,怕是吃不住這三十鞭子,所以依我看,不如就打個折扣,隻給他二十鞭子,讓他長個記性就好。”
老族長嗯了聲,說道:“還是你這個二叔做事懂得分寸,你去吧。”
朱全福連連點頭,谄笑着的臉上,那躍躍欲試,恨不得立馬揚鞭抽打的神情是越來越明顯。隻不過他一路低着頭,并沒有人能察覺到這一點。
“春兒,二叔我這也是沒辦法,你要是現在怕了還來得及,隻要你誠心跟正文陪個不是,二叔我會替你求情的。”
朱全福一腳在前,一腳在後,已然是擺好了揮鞭的架勢。
“你這個人還真不識趣。”
朱正春扭了扭脖子,沉下頭去做好挨打的準備,說道:“你要打就趕緊的,别墨迹。不過我想提醒你一點,你這馬步可别開得太大,小心扯着蛋。”
啪!
淩空一聲脆響。
三米來長的牛皮鞭子宛若一道銀蛇,嘶嘶竄向朱正春。眨眼之間,一條猩紅的鞭印如刺青一般烙在了他細皮嫩肉的脊背之上。
唏…朱正春隻覺渾身一麻,像是觸電的感覺。緊接着,後背上那火辣辣的,勝似辣椒水澆在了傷口上的痛感席卷全身。不過,至始至終,他也隻是咬了咬牙,自言自語着說道:“想不到,這鞭子的滋味還真他媽不是一般的難受。”
“春兒,你要是覺得痛,那就嗷嗷叫一聲,二叔我會下手輕點兒的。”
朱全福甩開長鞭,皮笑肉不笑的好是得意。
“去你媽的。”
啪!
啪!
啪!
朱全福連甩三鞭,力道極其猛烈,當他停歇下來的時候,竟然有些氣喘籲籲。
“二…二叔你…你沒吃午飯嗎?怎麽跟個娘們似的,盡…盡在爲我撓癢癢。”
劇痛之感讓朱正春話不成句,可他仍舊咬牙忍痛,臉部的肌肉擠在一起,猙獰可怖。
“我讓你小子嘴硬!”
啪!
這一鞭子下去之後,朱全福就像是一隻患了失心瘋的癫狗,他揚起胳膊,一鞭接着一鞭子猛力抽打着,片刻不停歇。
“八!九!十!十一!十二!”
萬大寶與胡世良含着眼淚,嘶聲叫喊着,爲朱正春所挨下的鞭子記着數。
整整八鞭子!
朱全福一口氣狠狠抽了八鞭子,總算覺得有些解氣的他卻已是上氣不接下氣。
“小…小…小矮子…晚…晚飯沒…沒吃你…你就沒…沒…沒力氣了?”
朱正春近乎到了快要痛得暈死過去的地步,可他仍然不肯就此屈服。即便他的脊背已是血肉模糊,即便他褲腰上的污漬已分不清是血漿還是肉漿。
“你…你小子還敢取笑我?”
朱全福已然全忘了對方還隻不過是個六歲的孩子,他咬得牙根子吱吱作響,憤然揚鞭,猛勁揮下。
啪!
“十三!十四!十五!十六!”
又是拼盡全力的四鞭子下去,朱全福的肩頭關節已經有些發麻發酸。
這一次,朱正春隻是垂着頭沒有出聲,而他雙手緊抓着的那兩根榆木立柱上,竟有着一道道赫然醒目且還是帶着血迹的指痕。
“怎麽不吱聲了?痛快…真痛快…”
朱全福仰着頭露出一副酣暢淋漓的陶醉神色,就好似之前他在人前溜須拍馬所受到的全部屈辱,在這一刻都通通發洩在了朱正春的身上。
“老爺老爺…”
祠堂外傳來二姨太孔氏急切的叫喚。
不多時,寶兒陪着二姨太孔氏火急火燎的進來。在路經朱正春身旁的時候,她倆僅僅隻是瞥了一眼,而這慘不忍睹的一幕就讓她倆不再敢看第二眼。
“全福兄弟,你還真是下得去手哇。”
二姨太孔氏隻覺揪心一般疼痛,她疾步來到朱全友的跟前,遞出一疊厚厚的暗黃油紙,說道:“老爺,老祖宗說了,隻要交出這樣東西,那就不會有人再爲難他的寶貝孫子了。”
“這不是…”
朱全友兩眼瞪圓,胳膊僵在那不肯去接。
“這是我們朱府的地契。”
二姨太孔氏拭去眼角的淚滴,說道:“老爺,就算這地契再怎麽重要,可他也比不上我們家春兒的性命啊。”
聽到“朱府地契”這四個字,在場的人無不豎起耳朵,兩眼冒光。就連退到人群後邊站着的副縣長王耀祖,他也是不動聲色的提手擡了擡架在鼻梁上的那副圓框老墨鏡,像是如此貴重的東西,他也很想好好的瞧上兩眼。
“我倒要看看,誰他媽…誰他媽敢打我家地契的主意!”
一字一句,朱正春用盡全身力氣說完這話後,眼前一黑,暈死過去。